1999年3月,因陈平安家里去年建房欠了一屁股的账,宛如高大的喜马拉雅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为了偿清账户,为了家庭生活,只得告别亲人,告别金称市夫夷河,又一次南下漂泊。
说句实在话,陈平安通过这几年的实操,成为了纸品厂机电维修的熟手,希望再次进入纸品厂上班,一者轻车熟路,工作起来得心应手,二者工资也不错,以便早点偿清房款。但是苍天有眼无珠,竟然对他另眼相看,在深圳转悠了一个星期,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令他失望极了。他对着深圳湾大喊起来,“老天爷呀,你为何这样不公平?我家里的账户如何偿清?刚出生的儿子陈松松的奶粉如何解决?”
可是,陈平安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应答,也没见“呜呜呜”叫的轮船声。那蓝蓝的天空,碧绿的小草,盛开的花朵,十字街头的闪光灯,嘟嘟行驶的汽车,日夜轰隆的工厂,欢歌笑语的人群,好像都与自己无关,除了着急,还是着急呀。或许他喊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于马路边,望着热热闹闹的现代化城市,自个儿发着呆,仿佛一枚夫夷苦瓜漂泊于改革开放有前沿阵地,真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接下来,时间一秒秒从陈平安身边溜走,他的心一直紧张地跳动着,头上好比戴上了孙悟空的紧箍咒,整天紧张不安,真是度日如年呐。不过,他没有忘记妈妈的教导,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该面对的,还是要勇敢面对,最后还是想开了,继续想办法寻找工作吧。此一时彼一时,他要一切从实际出发,必须改变先前的计划,不能这样盲目地寻找工作,也不一定要寻找纸品厂上班,只要能入厂上班就行。
因此,陈平安只得听从亲朋好友的忠言,求助于龙岗区龙新求职人才市场。虽然他口袋里只剩下200元了,这些钱还是从他堂叔那里借来的,狠心花费90元,办理了一张求职证。
接着,陈平安每天打包疲劳,抱着春风,抱着希望,拖着沉重的脚步,按照求职证的指引,足迹遍及了龙岗区每一个角落。可是,春节过后求职者供过于求,竞争异常激烈,寻找工作好几天,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每每都以失败而归,看来还是不顺心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继续努力,他坚决不气馁,只有咬紧牙关继续寻找工作。
果不其然,二天后他终于等来了机会。他们8位电工都拿着龙新求职人才市场的推荐书,一起奔向坪山镇的宝艺塑胶五金厂,准备应聘电工部主管工作。显然,应聘者与成功率是八比一,可想而知,应聘难度之大,犹如当年的高考升学率,希望非常之小。但是他不忘初衷,牢记使命,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努力去争取。大家经过一番竞争,唯有他通过了厂务经理余生的考核。谢天谢地,他面试电工主管职位奇迹般地成功了。他开心地笑了,宝艺厂也笑了,其他人却带着遗憾离开了坪山。
当陈平安去上班的时候,余生热情地接见了他。余生是广东阳山人,大概五十多岁,中等个子,满脸的胡须随风飘拂着,满额的皱纹刻印了岁月的沧桑,头顶爬满了黑白相间的头发,炯炯有神的眼睛闪出了慈祥的光芒。
他俩经过几分钟的亲切交谈,相互之间有了初步的了解。余生总是笑容满面的,陈平安刚才紧张的心窗很快松懈下来。看样子陈平安遇上了贵人,心里暗暗做出保证,以后一定要好好干,绝对不能让余生失望……
“陈平安师傅,你想到哪里去了,请你坐下喝茶。咱俩有缘相会宝艺厂,就是缘分,就是兄弟,现在边喝茶边聊一聊嘛。”陈平安在余生的招呼下,才恍过神来,立刻坐在他办公桌的正对面,同时接过他的茶杯,假装慢慢地品茶,以掩饰刚才的失态。
余生见他坐下来后,望望窗外明媚的天空,瞧瞧办公室,笑盈盈地望着他,又客客气气说:“陈师傅,我首先代表宝艺公司热烈欢迎你的到来,更希望你的加入,本厂蓬壁生辉呀。我与你说实话,我自己也是刚进厂三个月,大致掌握了电工部的情况,除河南的杜师傅是真正的电工外,其他都是一些打杂人员,基本上是从车间里调过来的,算是滥竽充数吧……杜师傅现年22岁,他已入厂两年,技术还算勉强可以,但是有点桀骜不驯,据说以前的厂务经理文生十分器重他……既然他不愿听从我的指挥,现在就请你来担任电工部主管。换句话说,意思叫你来帮帮我,管理好这个难摊子。显然,杜师傅心里有压力,难免闹点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你上班后要有心理准备,要有忍耐性,要做好统战工作,想方设法维修保养好车间机器,从而保证正常生产。我相信我的眼光,也充分地相信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
余生讲话轻言细语,简直像陈平安小学报名读书时的陈老师一样,娓娓动听,声声入耳,心里乐滋滋的。他俩才一面之交,余生就能如此信得过他,关心他,教导他,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呀。如果陈平安不带好团队,不忠于职守,能对不起他的良苦用心吗?
于是,陈平安笑嘻嘻地喝口茶,满怀信心,拍着胸脯回答:“谢谢余经理相信我,您的一席言,胜读三年书,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请您放心,我会努力工作,决不会让你失望的。”余生满意地点头,洁白的墙壁闪出了**的笑容。
上班后,陈平安时刻牢记余生的教诲,无论说话办事,处处都要谨慎小心,抓住各种各样的机会与电工部的各位师傅一一交谈,许多内幕终于浮出水面。虽然电工部人数不多,但是鱼龙混杂,老乡观念十分严重,尤其家族关系非常微妙。显然,电工部的每个人都有一定的背景,都有自己的算盘,难于管理,不言而喻,还有个十五岁的小孩呢?不仅如此,电工部的每个人都有搞笑的外号,比如总务的弟弟是木匠师傅,取名为小木头,总务的外甥是烧电焊的,叫电焊机,模房车间主管的小侄儿是专门负责刷油漆的,叫油漆桶,等等。
由此可见,陈平安要想管理好这个团队,并非易事。正如余生所言,这种情况对他以后的管理工作势必带来一定的挑战,甚至会碰钉子,务必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不仅要有足够的耐心,而且要有菩萨心肠,方方面面都要低调行事,希望他的微笑能打动他们。他为了偿清家里建房的账户,为了搞好电工部的团结,为了顺利展开工作,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与大家多交谈,多沟通,交流思想,交流经验,相互认知,相互理解,慢慢拉近师傅们的距离,从而保持良性关系,否则能管理好这个团队吗?
有一天,陈平安接到塑胶部主管的通知,有台塑胶机发生了故障,必须马上处理。他根据主管的描述情形,非常震惊,也十分不理解。因为从客观上讲杜师傅应该修得好的,但是他有小肚鸡肠,或许想趁机试探情报?或者有意让想他当众难堪?因杜师傅借故不修之外,又不及时向他报告,造成停产时间过长,严重影响到了车间生产。事已至此,陈平安除了亲自上阵,还有别的选择吗?因为车间员工正看着他,故障机器在等着他,天上的云朵也在看着他,既然成败在此一举,他也只有背水一战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陈平安忽然想起1992年在华丰五金玩具厂上班时的朝朝暮暮,电工教授王经理的谆谆教导一幕幕浮现眼前,当初王经理要亲自带领他维修塑胶机,他能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吗?当然不能。他乐意接受,积极配合工作,从中学习机电维修技术。结果他在王经理精心的培养下逐渐掌握塑胶机的工作原理,即机台的操作员关好安全门后,碰到行程开关,机器自动起动,塑胶模自动合模,熔胶炉中的塑胶浆糊在油压缸的推力作用下射入模具中,待冷却成型后,时间继电器将会延时动作,安全门自动打开,操作员取出成型产品……
当陈平安到达现场后,诚恳请教机器操作员,以便了解故障的真实状况,便于考虑各种应对方案,从而对症下药,排除故障。接着,他通过认真观察,塑胶机看似运行正常,可是生产不出产品,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慌而不乱,冷静思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初步怀疑没有熔胶,或者是喷胶嘴堵塞,或者是推送塑胶糊的油压缸没有动作。他立即指示操作员关闭机器电源,并在电源开关上悬挂好“警告,线路正在维修”之安全指示牌。
然后,陈平安根据以前的维修经验,按部就班,逐一检查,一一排除可能会发生故障的部位,最后发现控制油压缸的电磁阀线圈已烧坏,就算通电时有电压到达线圈,也不会动作,难怪没有胶糊射入模具中。他欢喜若狂,马上换新,开机正常,第一仗取得重大胜利。他绷紧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塑胶机起动后发来嗡嗡的贺电,悬吊空中的60瓦节能灯也射来庆祝的光泽。
这个时候,在场人员深感意外,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不禁感叹起来,新来的电工部主管会修塑胶机?他们同时向陈平安投来惊讶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伸出称赞的大拇指。
余生闻信后非常高兴,急忙赶来车间看热闹。他看着正常运转的机器,挥舞着双手,当众表扬陈平安技术高超,看来这个厂的机器有救了,并希望陈平安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顿时车间里响起了一阵阵掌声。
然而,杜师傅表面笑眯眯的,笑容里却掩盖不住他那紧张不安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只有正常运行的塑胶机知道。陈平安佯装不知,权当没事一样,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陈平安经过这次维修,在大众面前树立了好印象,无论工厂领导,还是车间干部员工,或者电工部的同事,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因为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只有你有真本事,别人才欣赏你,才服你。所以,他如释重负,豁然开朗,放下包袱,开动机器,慢慢融化了同事们怠慢的心态,逐渐打开了工作的局面。
第二天,余生忽然找陈平安商量:“陈师傅,据磨光部主管反映,空压机系统里有水分。因为员工在使用气枪吹净打磨产品灰尘时,不但吹不干净,反而吹得湿湿的,电镀前就已经锈迹斑斑,真是徒劳无功啊。这样既荒芜了抛光成果,又要重新抛光,不仅耽误了生产时间,而且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不知你有何高招?”
陈平安面对余生的反问,突然回忆起1992年在横岗镇大康球厂上班时肖师傅的话语,空气压缩机的气体必须要保持干燥,否则容易造成气压系统阻塞,甚至损坏机器部件,从而引起机器发生故障。解决此类问题的主要方法有,在机器的进气管加装水过滤器,或者在空压机之干燥机前面加装油过滤器或气水分离器。
所以,陈平安望望室外,摸摸下巴,轻言软语地回复:“余生,根据我的经验分析,以及我以往的工作经验,空压机及其管道系统没有安装气水分离器,引起压缩空气中有水分,建议安装之,要么购买一个,要么自制一个。如果我们装好气水分离器后,也许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余生听完陈平安的建议,兴奋地采纳了。接着,他俩再仔细商讨一番,陈平安才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时不宜迟,余生马上召开检讨会议,经过讨论研究,最终统一了想法,并做出了切实可行的决定。公司为节约开支,决定厂里自行制作,而且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陈平安的肩上。当然,陈平安进厂时就向余生保证过,一定要好好干,决不让他失望,所以不辱使命,必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接着,陈平安积极行动起来,或认真观察现场,或查阅电工手册,或向以前的同事请教,初步掌握了制作方法。同时,他结合实际情况,做好可行方案,画好图纸,做好预算,购好材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心里总算踏实下来。具体做法,制作这个分离器时要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出气管道,中层为进气管道,下层为贮存液化水的空间,并在下层安装一个排水阀,每天上、下午排放二次水即可。
当陈平安分配任务时,电焊机不以为然地说:“陈主管,我技术有限,万一做不好,岂不闹出笑话?你还是另请高明吧。”难道他是故意刁难陈平安吗?还是真的技术有限呢?不管怎样,陈平安宁愿相信他所言属实吧。
“那好吧,人的能力有大小,我不怪你,让我好好想想其他办法吧。”陈平安说完后,冲他笑一笑,就背着双手走了。
其实,电焊机说得没有错,这项工作确实有点难度,必须使用无缝钢管制作,而且要烧制压力焊,技术含量比较高,即烧焊的钢管规定能承受10公斤的压力,电焊机心里没底,陈平安完全理解。恰巧他以前曾在纸品厂工作时烧焊过锅炉及其蒸汽管道,虽然也只是个半桶水,但是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心,唯有自己亲自上了。
接下来,陈平安废寝忘食,克服重重困难,加班加点,精心制作,希望保质保量完成各个工序。他经过三天的努力,终于照图做好,也按既定方案安装好,立刻投入使用,效果极佳。
工人们喜上眉梢,欢呼称赞,车间里也响起了哗啦啦的掌声,磨光部的机器嗡嗡地祝贺,挂在空中的太阳也露出了赞赏的笑脸。
磨光部的主管笑逐颜开,马上报告余生,自制气水分离器,获得圆满成功。余生兴奋不已,跟随来到磨光车间,当众赞扬陈平安说:“好呀,我真没看出来呀,陈师傅是块真材实料,不仅机电维修技术好,而且烧焊技术也不赖,更是大家学习的好榜样。”
不过,陈平安面对一张张赞赏的面孔,并没有居功自傲,还是双手抱拳,谦虚地说:“各位干部,各位师傅,你信不要太抬举我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只是个半桶水,这个根本不值一提,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导,若有不足的方面,还请多多包涵。”因为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不可能获得每个人的满意,必须要低调行事呀。你看,杜师傅笑得并不自然,简直是哭笑,或许正在做着什么打算呢。
果然如此,第二天杜师傅或因陈平安顺利扎下根来,自感没戏了,意外地写了辞工书。陈平安苦口婆心劝他留下,因为无论哪个领域,或者办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勃勃生机的团队,需要各方面的人才,也必须团结所有可团结的人,从而形成强有力的组合拳,电工部才能成为充满向心力的团队,办起事来才会得心应手,才能解决好疑难问题,才能实现余生的期待,才能保证工厂机器正常运转。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根篱笆三根桩,陈平安没有三头六臂,还得依仗大众的力量,如果没有杜师傅的帮衬,还真不行呢。不仅如此,而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互的,陈平安必须要有强大的忍耐性,务必做好他的思想工作,真心希望同事之间能和平相处呀。结果,杜师傅还是被陈平安的语言所感动,最终留了下来。陈平安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栩栩如生的厂房投来了祝贺的目光。
1999年7月,太阳一如既往地向大地发射出一支支火箭,似乎想烧毁深圳特区似的,坪山镇也未幸免而突然发生了高烧,好多事情由此发生了变化。宝艺塑胶五金厂同样如此,同样发生了变故,余生突然不辞而别,老板又请回了原来的厂务经理文生,看来工厂要变天了。
果不其然,文生一来上班,就把陈平安降为普通电工,杜师傅取而代之,荣升为电工部主管。这是杜师傅梦寐以求的心愿,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喜出望外,逢人就说,见人就笑。显然,此事弄得陈平安措手不及,心里感觉不是滋味。虽然文生只是减少了陈平安的主管加给,但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面对事实,又奈几何?但是陈平安考虑到与此厂离葵冲镇上班的吕香华比较近,有些事情操作起来自然要方便些,再加上建房账户还没有还清,只有忍气吞声,只有淡定一切,仍然默默无闻地工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有个晚上,磨光部的两个抽风机同时因病而烧坏,造成车间夜班无法开工,只好全部放假,但是出货在即,情况十分不妙。文生果断做出安排,要求陈平安与杜师傅全力以赴地进行抢救,每人各修一个马达,就算加班通宵,也要抢修好烧坏的两个抽风机马达,以保障磨光部明日能正常上班,从而保证正常出货。
显然,他们俩不得不服从命令,与月光共舞,与星星为伴,拼命抢修马达。深夜时刻,杜师傅先行一步修好,看看陈平安,自个儿摇摇头,趾高气扬地走了。其实,陈平安不在乎这些,因为大康球厂的肖师傅曾教育过自己,维修马达不能心急,也不能烦躁,必须要与马达交朋友,它才服从你的旨意。否则,马达绕得快,就会烧得快,到底是谁笑得最后,现在还不知道呢?他还是抢在天亮前修好了,立刻安装试机,一切正常。然后,他拖着疲倦的身体,轻轻返回宿舍,很快进入了梦乡。
然而,当他们睡得最香的时候,文生忽然跑来宿舍,气冲冲地踢开房门,当众大发脾气,惊醒了他们的美梦。他还不解气,一边敲打床板,一边提高嗓门吼叫:“喂!喂!师傅们,师傅们呀,你们别睡了,赶快给我起来,赶快给我起来呀,磨光部又烧掉了一个抽风机,到底是谁修好的呢?”
杜师傅看看文生,又看看陈平安,随意抓抓头发,信口开河地说:“余生,你是了解我的,我维修马达一般不会失误,应该是陈师傅修的那个吧。”
糟啦,经杜师傅这么一点拨,正好点燃了文生的心火。文生不由分说,当众狠狠地批评陈平安一顿,几乎惊动了天空,震聋了大家的耳朵。杜师傅却自以为是,捂住嘴巴不停地笑,相似庆祝他自己圆满完成了伟大的航天工程似的。因为陈平安还没搞清楚真实情况,心里也没底气,暂时不敢贸然出声,尽管酷暑烤焦了他的心房,汗水浸透了衣裳,浸湿了大地,总是忍辱负重,保持克制。
陈平安迅速穿好衣物,冲出宿舍门,奔向磨光部。虽然他的衣扣上齐下不齐,由此引来嘲笑的举动,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一个冲锋抵达现场,待他弄清事实真相再说。真没想到,事实上并不像杜师傅所说的那样,还是他维修好的马达烧了,陈平安维修好的那个正常得很呢。杜师傅面对事实,惭愧地低下了头。文生看都不敢看陈平安一眼,也灰溜溜地走了。
陈平安望着呜呜旋转的抽风机,气愤到了极点,真想一脚踢翻地球,或者一掌击倒宝艺厂,或者演变成孙悟空挥舞36000斤的金箍棒而大闹天宫。虽然他的两个拳头早已握出水来了,但是低下头来细细一想,绝对不能盲目冲动啊。
因此,陈平安唯有强压怒火,调整好失态,心平气和地说:“杜师傅,你太年轻了,或许社会经验不足,竟然发生这样难以化解的误会,叫别人如何面对呢。再者,假设换个角度讲,把我换成你,你心里能不能平静下来呢?不过,这次就算了,我真心希望你以后发言不要太快,也不要太自信,如果没有调查,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就没有发言权呢。”
杜师傅听后当然不爽,但是事实摆在那里,敢怒而不敢言,此事不了了之。陈平安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以后还是勤勤恳恳地工作。因为事到如今,宽容别人,其实就是宽容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时间如梭,又过去了一个月。因车间反映发电机的噪音太大,严重超过了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不仅影响到了员工们的正常休息,而且遭到了周围居民的强烈不满,环保部门接到举报而找上门来了,公司能不做出整改吗?
老板亲自召开厂务会议,经过领导们的仔细讨论,最后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要做好发电机的消音箱装置,从而解决好噪音过大的问题,不然公司要遭受高额罚款,甚至会遭到吊销营业执照的危险。不过,老板考虑到外请制作比较昂贵,最后决定自行制作。这项工作自然落到了陈平安的肩上,他能不服从公司安排吗?
然而,陈平安从未做过这玩意儿,不仅电焊技术要过关,而且要符合国家规定的环境噪声排放标准的要求,操作起来并非易事,到底怎么办呢?既然他接受了命令,就要想办法做好,不然让人笑话,甚至以他现在的处境来看,真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所以,他为了家庭生活,只有委曲求全了,迅速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接下来,他夜以继日地工作,查阅各种资料,询问业诚发电机公司的朋友,最后还是有了名目,并做出了初步的制作方案,迅速上交审阅。他的方案顺利通过文生的批准,及时购回所需材料,开始制作起来。
“文生,您好!我想与您商量点事。”当杜师傅去吃中饭时,刚好在途中碰上了文生。
“杜师傅,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快点抓紧呀,我要吃饭去了呢。”文生立刻停下前进的脚步,望着身边匆匆下班的员工们,催促他长话短说。
“文生,你是知道的,电工部近期工作紧张,各个车间都要求加装风扇,我们的人员不够用啊。我原打算安排人与陈平安师傅一起工作,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无能为力了。您的意思呢?”杜师傅望着文生,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什么我的意思,你现在是电工部的主管,你自己说了算。再者,烧焊发电房的消音箱又不是什么复杂的大工程,陈平安师傅一个人操作就行了。杜师傅,我先提醒你呀,千万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如果陈师傅不能独立完成这项任务,那么厂里还留他有何用呢。人是铁,饭是钢,我们还是先吃饭吧。”文生站着说话不腰痛,真是外行管内行,只会越管越乱。杜师傅心里有数,捂住嘴巴偷偷地笑,难道文生的话正如他的意吗?
当陈平安申请帮忙时,上级竟说没人,面对现实,又只有含垢忍辱了。他心里明白,如今只有他自己才能帮自己,而且只许成功,不准失败,倒要让他们看看,这个消音箱是谁做的?在制作过程中,他咬紧牙关,逆流而上,逐一攻克难关,比如切割材料,烧焊打磨,隔音装置,细刷油漆……
虽然陈平安累得腰酸背痛,却仍然不下火线,深圳海湾也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近几天几乎累趴下了,也没见人来问候他一声,每晚倒床时动弹不得,谁能懂得他?谁能体贴他?唯有海风传来妈妈的呼唤声,猴崽呀,你是我们陈家的男子汉,必须要蔑视一切不公平的行为,必须要坚强起来……
不过,令人高兴的是,一个月前有个新宁的身材苗条小巧玲珑20岁左右名叫李三妹的女孩走进了陈平安的视野。她是邵阳新宁青茶镇人,与他相距约有20公里。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人一来二去的,就慢慢地熟悉了。况且,她曾真情地告诉他,她有一个妹妹与一个弟弟,爸爸是个跑货车的司机……意思十分明显,就是希望陈平安能成为她的好朋友。
所以,李三妹一有时间就想尽一切办法来找他陈平安商场呀,爬山呀,游马路呀。显然,他俩在别人眼里是名副其实的恋人,一点都不为过。
然而,陈平安是已婚之人,而且是两个儿子的爸,心里自然有把标准的秤,除了与她保持着亲密的老乡关系,除了陪同李三妹去逛逛街,哪里敢向前踏进一步呢?苍天可以作证,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因为他是三月出生的,又是属猴的,婚姻当中充满了桃花运,喜欢他的女孩子多多,真正成功的几率却比较少,可是一旦成功,永远不会背叛爱情,当然不敢背叛家庭,更不敢背叛老婆吕香华了。
显然,每当李三妹来找他去玩耍时,总是借故不去;就算出去逛街,也要设法借口提前回厂;每当李三妹与他聊到爱情方面时,总是想办扯开话题,转移话题,从而转移视线……
总之,陈平安与李三妹有时在一起玩耍,权当说说家乡话而消除满身的疲劳。比如,他近期一个人烧焊发电机消音箱,每天切实累趴下了,刚好有她在面前谈谈话,仿佛欣赏着五彩缤纷的风景,顿时放飞了心情,从而消除了辛苦一天的疲惫。他们二者之间的关系完全属于纯洁的老乡关系,属于纯洁的同事关系,属于纯洁的兄妹关系,他总是要与她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时间过去三天了,陈平安无畏火热,持之以恒,兢兢业业地工作。因为发电机排出的气体不仅温度高,具有腐蚀性,而且具有很强的冲击力,势必会造成强烈的振动,极容易破坏焊缝,也极容易震坏隔音棉。他为确保万无一失,连接消音箱的外壳全部以烧压力焊的标准作业,从而确保能承受高温高压之气体。当然,他也没有忘记1995年在清溪镇飞龙电梯厂上班时所发生的教训,因四川的小李师傅电焊技术没有过关,在烧焊电梯桥箱时烧了虚焊而造成了重大事故。所以,陈平安在烧焊消音箱内固定支架的每一条角铁时也都烧成满焊,以防振动而散架。
由于陈平安做工精细,制作消音箱工作当然需要较长的时间。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完成任务,完全是正常的,也可理解的。既然如此,他就没有退路,必须无声无息地劳作,就算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到底,心里总是为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再加油!
杜师傅偶然来到陈平安身边询问:“陈师傅,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做好。”他以为杜师傅来看望自己,来不及擦拭满脸的汗水,也挤出一丝笑容。原来,他失算了,望着杜师傅那张无情的脸面,实在令人意外,令人痛心。但是他不能随意外露难过的表情,就算再苦再累,也要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再者就算与人诉苦,也是没人会可怜你呀。
于是,陈平安便迅速调整好心态,使用绝缘手套随便擦拭一下满脸汗水,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腰杆,便气喘吁吁地说:“杜师傅,这个说不定呀。如果这里要多个帮手,估计制作速度要快一点。”杜师傅见他脸上画有地图,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不仅如此,他一听陈平安需要帮手,就立即停止了笑声,便一声不吭地走了。陈平安才不管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陈师傅,你到底还要做多久?”过了一会儿,陈平安身后又突然传过来震耳欲聋的责怪声。
“这个说不定呢,如果这里要多个帮手,肯定快多了。”陈平安大吓一跳,焊钳嘴里的电焊条也被惊吓得掉落下来,到底是谁这么凶呢?他急忙停下工作,咬牙猛然站起,因汗水不讲道理,趁机蒙住了他的视线而模糊不清,随手擦拭一下,睁大眼睛一看,视网膜闪动着文生的身影。
或许文生见陈平安慢慢吞吞地回答,以为他故意怠慢自己,又提高了嗓门大喊:“陈平安,你干事也太慢了。我听杜师傅讲,这个东西一般只要四五天就做好了,你却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做好。或许你不知道,老板正三番五次在催促我们呀。你是不是故意怠慢工作?是不是有意与我过不去?”真没有想到,文生嘴里奇迹般地吐出了两个疑问号,肆无忌惮地对他乱吼,叫他何以为堪?
因近期小儿子松松身体不适,吕香华已经辞工回家,希望上帝保佑,平安无事呀。此时的他心情本就很不好,但是不能把家事带到这个公事中来,还是强行吞下怒火,心平气和地做出合理的解释。
可是,文生不但不理解,反而大发雷霆:“你分明是有意与我唱反调啊,如果不想干,即可打包走人。”他的声音惊天动地,竟把陈平安紧握在手的电焊钳也震飞了。
人怕伤心,树怕剥皮,陈平安已忍无可忍了,拳头早已握得叭叭响,站立他身旁的消意箱也气得浑身发抖,海风也被气得无影无踪了,唯有他身上汗水哗哗地流下来。虽然他会点武术,但是考虑到方方面面,千万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呀。因此他又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只是以牙还牙,谩骂文生是畜生,是冷血动物。文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又能怎样?结果,文生狠狠地瞪他一眼,自个儿走了,毕竟他理直气壮嘛。
如此一来,陈平安哪有心思干活,人在宝艺塑胶五金厂,心不知飞向了何方?他木然站立,望着灰色的天空,左思右想起来。唉,反正老婆已经回家了,他自己一个人好办,更何况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只要有技术,何求没饭呷?既然宝艺塑胶五金厂不欢迎他,应该可以考虑撤退的方案了。因此,他横下一条心,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公司想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呗。
过了一会儿,杜师傅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突然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态度,笑嘻嘻地来到陈平安身边,假惺惺地告知他说:“陈师傅,文生没有开除你的意思,只是说你近段时间烧焊太辛苦了,要求你停工半天,待你好好休息后再接着干。”陈平安才不理他,权当杜师傅在这里学狗叫好了。他沉思片刻后便有了注意,先不管他们是什么意思,暂且不要冲动,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立马放下手中的工具,关闭电焊机电源,向着宿舍冲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文生同样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装模作样地向陈平安道歉一番,希望他好好工作。当然,他心知肚明,他们肯定知道公司里正是用人之机,暂时没人能代替他,等他做好消音箱,肯定就是那个了。
其实,陈平安才不管他们如何表演,权当与己无关,反正自己也有打算,一则上班有工资,二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暂时忍耐一下,等待时机吧。他仍然若无其事地埋头苦干,独自制作消音箱。
待消音箱完工后,装好试机,消音效果非常好,彻底通过了环保部门的验收,电工部门受到了老板的表扬,同时文生与杜师傅也受到了老板的表彰。虽然陈平安没有获得奖励,但是自感不亏,因为通这次辛勤的操作,掌握了制作消音箱的技术,今后或许用得上。
自从陈平安做好消音箱后,两个月的时间又悄悄过去了。他没有忘记曾经的想法,一边上班,一边找工作。这个时候,就算李三妹再来找他去玩耍时,也随意找个托词而拒绝,她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其实,他这样做的目的,也不想直接伤害她,还是希望她知难而退嘛。
陈平安无意间获知合丰纸品厂正招聘机修电工的好消息,立刻打电话给吴阳工程师,如果需要人,他想回厂,不知能否给予机会?秋风传来工程师的回复,不仅满口答应了他,而且越快越好,仍然保留他组长职务呢。此时此刻,阴暗的天空突然明亮起来,秋风抚摸着他的脸庞,顿感一身轻松,犹如一只小鸟展翅飞翔,将飞向希望的地方。
陈平安挂掉电话后,趁机递上辞工书,文生求之不得,马上签字。他办好一切手续,也来不及与李三妹打招呼,就乐不可支地重回合丰纸品厂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