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临城中,传出了一件足以令人震惊的消息。
刚从北魏立有大功回来的光明司尚司大人,被封为平阳郡主的楚悠弦,竟然在昨天杀了不少长春宫的侍卫,擅闯长春宫贵妃的别院。
这还不至,并且有消息传出,楚悠弦与姜贵妃有在别院中交手。
至于谁胜谁败,除了两位当事人,外人却不足以道也。
接着不久,一则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从皇宫中传出。
鉴于平阳郡主楚悠弦恃宠而娇,擅闯长春宫并以下犯上与贵妃交手,武帝下令褫夺了楚悠弦平阳郡主的封号,并禁足一月以示惩罚,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整个天临一片哗然。
众人这才知道,贵妃依然是陛下的最爱之人,没有人敢轻言冒犯,就是信任如楚悠弦这样的红人,也不例外。
于是一夜之间,天临风向大变,有人便开始猜测楚氏父女得罪了贵妃,在陛下心中已经失去了宠信。
然而楚氏在大朝廷中势力根深蒂固,又岂是这样的事情便会影响大局,有些明白人也是一笑置之,认为这只是陛下更偏袒贵妃而已,不日之后楚悠弦也终会出来,毕竟大梁王朝中少不得她这样的年轻才俊。
……
天临的皇宫里,有一片乱林。
那里的树木杂乱不序,完全就是由一些杂树肆意生长。
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因为这片林地没有让任何人去管理,当然,这也是出于武帝萧暨的圣意。
这样的杂林在极目奢华和有规有矩的皇宫更像是异类,但确代表着不一样的意义,那就是,只有皇帝可以肆意任为。
凡是尊贵而掌握了天下的人,都应该会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但武帝萧暨却认为,他得来的江山不易,自己更要着重宣明法治,下面的臣民才不敢胡作非为,并以此来统治天下。
之所以在皇宫中会有这样一片乱林,便是武帝萧暨用以来提醒自己,不可肆意任为。
武帝修行的静地便在这片乱林地之后,而他修行静地的对面,隔着这片林地,便是两相平日里处理朝堂事物的尚书院。
天临地处南方,几年难得下雪,今年如往常一样,没有下雪,只是这片林地杂木萧索,却显冬意。
武帝依旧一袭长衣,席地而坐,他的对面坐着两名老人。
一名身穿黑袍,面目文雅,气息温和,给人以英俊文儒的感觉,只是整个身形有些削瘦,一看便如是容易倾述和结交之人。
另一人则是身穿灰衣,身形魁梧,身上杀气十足。
这两人便是统领六部,高于各司司首的文武两相,文相苏绪和武相楚明乘。
直接来说,当今大梁朝廷中,除去了姜贵妃暗中控制的一些事物之外,一切可以摆在明面上的事物,都是由这两人来协调处理。
当然很多暗中的事情却是由神机阁的叶轻侯在控制。
原本帝王处理的事情大多交予这三人处理,这三人自然便是武帝的真正心腹。
此时的叶轻侯伤已基本恢复,只是一些原因,他并没有被武帝传召。
“为什么?”
此时,楚明乘却是问了武帝这一句。
“没有为什么?”
武帝看着这两名足以影响整个大梁王朝的重臣,平静的说道,“无论她做了什么,这都只是朕的家务事而已。”
两相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楚明乘出声,同样平静但带着极大的勇气,说道:“圣上,这难道只是您的家务事这样简单吗?”
武帝没有发怒。
他只是抬起了头,看着冬林上方的天空,缓缓的说道,“你不要忘记了,朕和你们是多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也不要忘记朕和你们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才换来的这大好江山。”
两相对望一眼,眉头都是微蹙。
他们代价是付出了,而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
而至于江山……谁都知道,当今大梁是姓萧,而不是姓楚与苏。
武帝抬头后又低头,目光落在了苏相的身上,说道;“你不要忘记,她自东稽郡而来,本身便应该是朕第一个出现在她的面前,朕代表王权,她代表东稽郡,也只有朕能给她想要的一切,这也是她来天临的意义所在。”
接着武帝再次看了一眼苏相,又道:“只是因为是你的安排,她才第一个见了当年的那人。”
他看着面色骤白的苏相,摇了摇头,补充道;“但这并不是你的错。”
武帝突然又看向了楚相,缓缓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朕才得了天下,但你们须记得,她原本就应该是朕的皇后,正是因为你们楚家,她才不得不屈居于贵妃之位。”
“因为朕曾经答应过会立她为后,可却一再失信,并没有给他兑现,这些年来,朕想起这些,便觉得对她有所愧疚。”
楚明乘低头,这次没有对视武帝。
他知道,姜贵妃一族在推武帝上位时立有大功,并且功劳不在他们楚家之下,若非当今皇太后是楚氏,是自己的姑姑,而皇后又是自己的堂姐,且还是陛下未登基之前的结发元配,否则无论如何,姜贵妃早已经是皇后了。
只是陛下当做他的面说这些话来,便是明确表示皇后一旦有什么闪失,贵妃就会乘机取代。
而且这些年来,皇后因为病情的缘故,禁足在后宫之内,基本不参于任何重大的事物与圣典,算是另类的被打入了冷宫,她得到了也只是一个空壳的名号而已。
姜贵妃除了没有皇后之名外,所有的权势风光地位都是以皇后的排场在享用,所以很多大梁人只知有贵妃,不知有皇后。
“当然,朕也自然不会忘记你们为朕付出了什么。”
武帝看了看楚相道:“所以在给你们楚家应该的风光之外,朕还刻意的栽培并宠信悠弦,只是你应该知道,过多的宠信反而让她恃宠而娇,变得狂傲,这一次也是她吸取教训,好好反思!”
“是,臣明白了,定会好好管教她!”
楚明乘低首轻声应道。
武帝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继而又落在了苏相的身上,轻声说道;“让你做上这样位置,除了你应有的功劳外,更是提醒天下人,你为了朕,可以背叛整个齐家王朝。”
“如今朕和你们的位置已高,天下几无并高者,然而你们想必也不会忘记,朕和你们有现今的位置,都在于那两个字。”
两相抬头,目光平视武帝,仿佛再寻找答案。
面对两相的目光,武帝平静的说道:“这两字便是……隐忍”
他接着微微自嘲道:“在十二年前,天下人又谁会过多注意到朕的存在,即便是在这些年里,我们也在征战中立下无数功勋,然在那些年岁里,几乎所有的世人都遗忘了你们的存在,甚至是朕的存在,他们只记得那个人。”
听着武帝的这话,两相的眼中微冷,他们的心绪也被带进了过往的那段难以忘记的岁月。
他们当然知道,当年的那人是如何的风光过甚,在他身边,你即使再如何天纵奇才,也只是一个无名的陪衬者而已。
武帝没有理会两相的沉思,沉默了数息的时间后又道:“在明年初大神山四朝大会之前,朕也不希望天下人过多的将注意力放在朕的身上,因为我们现在得到的只是大梁的天下,还没有得到整个天下,所以我们还必须隐忍。”
说到此处,武帝站了起来,接着继续道;“至于贵妃,朕自从登基后,也少有管朝廷之事,很多事情她都是她在代朕处理,于是世上绝大多数人觉得贵妃权力过大,有时甚至盖过你们的风芒,但你们不要忘了,这些都是朕的给予!”
“朕能容她,也信她,如何处置她,这些算是朕的家务事,所以这一次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们不要再去插手。”
说完之后,武帝已起身朝乱林中走去。
早已站起的两相看着武帝高大有身形,微微顿首,没有说话。
“因为她若真想要楚悠弦的性命,她便活不到现在。”
这是武帝背影消失前的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武帝的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两相的心情不可同语。
苏相摇了摇头,淡淡的一笑。
而武相则是静静的看着前面的乱林,没有任何话语,只是脸色阴深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