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下巴微扬,冷硬俊脸上毫无惧色。

“我只是一名普通军人。 你说的话辱没了这位大哥,也辱没了你自己。”

油头男又窘迫又尴尬,气急败坏嚷嚷。

“我——我怎么了?! 咱们国家又没限制言论自由,我怎么就连说话的权利都没了? 我爱咋说就咋说! 要你管! 他们雇我当翻译,我就得为他们服务! 我现在代表的是外籍友人的立场!”

大叔后方的亲友听不下去,有人偷偷骂:“走狗! 汉奸!”。

嗓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油头男气坏了,嗓音都不自觉尖锐起来。

“谁说的?! 刚刚是谁骂的?! 马上给我滚出来! 真特么瞎了你们的狗眼啊! 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贱民! 你们懂什么?! 人家国际友人是来投资你们海滨城的,你们不感恩戴德,不把他们当祖宗供奉起来,小心你们以后一个个没饭吃! 没我给他们当翻译,你们一个厂子都别想建起来! 一毛钱也甭想他们会投资!”

大叔伸手拦住身后的人,低声下气道歉。

“对不住啊,你……你别发火,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生气,咱听这位解放军同志的,别吵吵嚷嚷的,一会儿吵到其他病人就不好了。”

油头男嗤笑冷哼:“我想说就说,我想吵就吵! 你们还没资格管我! 我代表的是国际友人! 你们当地政府领导都得对我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你们这群贱民有啥资格来教我做事! 还有你——我管你军不军人,马上给我让开!”

林秉笔直端站,岿然不动,气势威武凛冽。

“是可以言论自由,但不代表你能出言不逊侮辱人。 公共场所发表不当言论,扰乱医院秩序,我可以立刻报警,让警察同志过来处理。”

油头男被吓着了,退开一两步。

“我……我没其他意思。 我就是代表我的雇主发表言论……可不是我自个的说辞。”

林秉冷冷瞪他一眼,侧过脸看向大叔。

“此事既然是交通事故,大可以报警交由交警大队的同志处理。 该怎么判定,责任大小,谁是谁非谁是过错方,得由专业的同志来断定。 怎么断,怎么赔,也得由他们来判定。”

大叔有些懵。

我扶着腰凑上前,解释:“我是这里的医生,这位是我的爱人。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你们这是交通意外事故,既然有争议,就不该私下解决。 您听我爱人的,还是去交警大队报警,请他们断定这事故中谁对谁错。 责任在哪一方,赔偿要怎么赔,还得他们来断定,那样才会公正公平。”

大叔喜出望外,激动握住林秉的手。

“……谢谢医生! 谢谢军人同志! 那个……我就正常行驶,开得压根不快。 那轿车突然就从路口另一端飚出来,一下子就跟我的车面对面撞上。 他伤了,我没伤,可我麻利将他送来医院,一刻都不敢耽搁。 我——我听你们的! 该怎么赔该怎么定,让交警同志来处理。”

林秉淡然点头。

我只是微微一笑。

林秉搀扶我往外走。

这时,油头男在后面喊:“别以为找交警大队的人来就没事! 就算是你们市长领导来了,也照样不顶用! 你撞伤的可不是普通人! 我一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林秉侧过头去,油头男立刻吓得躲去人群后方。

我瞧见手术室管理同事从侧面走来,连忙伸手挥了挥。

“不能让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吵吵嚷嚷。 那个瘦巴巴的油头男大声喧哗,吵得不得了。 我们刚才在里头手术,都能听到他的嚷嚷声,麻利把他赶出去,省得影响其他手术室。”

同事点头,匆匆赶人去了。

我偷偷给了油头男一记白眼,转身跟林秉离开。

喝了水,吃了林秉带来的饭菜,我的精神恢复一些,疲倦感也消除不少。

林敏敏仍得写手术报告,催促:“剩下的我来就行,你还怀着孩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有些心神不宁,只好将活儿丢给她,跟林秉回军属大院。

路上我没怎么说话,林秉很快察觉我情绪低落,以为是刚才的小插曲,温柔安抚我几声。

我扯了一个笑容,道:“我没事,你好好开车。”

夜色暗沉,凉风嗖嗖,我望着浓郁化不开的夜色忍不住想起老父亲来。

小时候每次我跟他问起妈妈,他总是躲躲闪闪,找借口转开我的注意力,吞吞吐吐应付我。

问不到我想要的,我偶尔会郁闷生气,甚至会跟他发脾气。

年少无知的我殊不知每次的发问都在伤害他,一次次揭开他难受的伤疤,狠狠凌迟着他的自尊心。

思及此,我心疼得有些无法呼吸。

不知不觉中,我已泪流满面。

到了停车场,林秉熄火绕过来开门。

我偷偷擦去泪水,本想下车,却发现腿软得不行,整个人似乎要瘫倒下去。

林秉吓坏了,赶忙抱住我。

“媳妇,你——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

我虚弱摇头,低喃:“只是……太累了,你背我吧。”

林秉蹲下,温柔将我背起。

海边夜风很大,带着晚秋独有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击我身上的每个细胞。

我趴在他厚实的背上,感受他温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和不徐不慢的脚步声,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一会儿后,我们来到军属大院楼下。

林秉没放下我,脚步沉稳爬楼梯。

到了二层楼梯口,他突然开口打招呼:“江嫂子。”

我微愣,抬眸看过去。

只见李大英发丝凌乱,满头大汗,身上穿着一件黑兮兮的破旧围裙,手上端着十几个煤球,手臂和手背都黑麻麻,就连脸上和脖子上都有黑印。

我颔首打招呼。

李大英“呀!”了一声,惊讶问:“咋了? 这是?”

林秉脚步没停,温声解释:“没事,工作有些累。”

我没回头,但仍能清晰感觉身后有道眸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

实在没心思去搭理太多,我闭上眼睛。

刚进屋,我就倒床大睡,不知道是累着还是不想脑袋胡思乱想,闭眼就睡沉了,一觉睡到隔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