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亲想了想,茫然摇了摇头。

“当年你妈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匆匆看了一眼,后来就赶忙收起来,早已经记不得了。 那会儿风声鹤唳的,我把你妈的东西都收得密密实实,不敢拿出来。”

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家里几乎没有我妈的任何痕迹,除了那本俄国书籍上“云烟”两个字。

“现在可以拿了吧?”我低声:“时代早就不一样了,现在自由得很,社会接受度也高了。”

老父亲仍有些踌躇,解释:“放在老宅那边的房梁上,不敢随便取下来。”

“不会都被蛀没了吧?”我皱眉问:“老屋那边好些年没住人了,指不定被白蚁给啃咬掉了。”

老父亲摇头:“哪能呀! 我特意用两个铁盒子装起来,一层加一层,外头还弄了吸水棉花和纱布,又在外头加了一层防蚊虫的药草。”

我听得一阵好笑,忍不住再次感慨。

“爸,看得出来——您是真心爱我妈呀!”

老父亲微窘,老脸腾地红了。

“不然……不然咋会结婚,还生了你这个毛丫头!”

我转了转眼睛,提议:“那等您痊愈出院了,我载你回老屋去取。”

“不行。”老父亲摇头:“得阿秉去,你不能去。 我爬不动老式木梯了,你挺着大肚子也不能爬上爬下。 那木梯估摸也不牢固了,你连碰都碰不得。”

“行,那就阿秉陪您去。”我道:“回头我告诉他。”

老父亲不知道想起什么,低声:“幸好是世道好了,不然要是在二十多年前,你和阿秉多半还没法凑一块儿。”

“因为我妈?”我疑惑问。

老父亲点点头:“对,你妈他们家阶级太高,老一辈的人都很注重这个。 阿秉如果娶了你,前途得没掉大半,甚至一辈子没能升迁。”

我好奇问:“我妈他们家究竟是干什么的? 资本家?”

也许是本能反应,也许是以前小心翼翼惯了,老父亲左看看,右看看,嗓音压低到差点儿听不清。

“不止是资本家,是大资本家那种。 以前他们是大家族,在帝都那边名声赫赫。 幸好刚解放那会儿,长辈们主张赶紧分家,把资产先后拆分。 有很大一部分财产转去了国外,宗亲族人大多数跑去旧金山那边落脚。”

我感慨:“难怪我妈后来会被批斗……”

“那会儿是真的很艰难。”老父亲无奈叹气:“你妈的亲人离开的时候,以为她年纪小,应该不会有人为难她一个小姑娘。 家里有十来个仆人伺候她,好吃好喝养尊处优长大。 她的哥哥们在那边稳定下来后,就发电报让她把院子和商铺通通卖掉,一并过去团聚。 可你妈那会儿正在读大学,觉得国内未来形势大好,就拒绝了。 谁知后来因为阶级问题……你妈撑得真的很辛苦。”

我忍不住问:“爸,您跟我妈的年纪差距大不? 你是怎么追求到我妈的?”

老父亲略有些尴尬,支吾:“你妈如果不是因为身份问题,又下乡来了这边……哪可能下嫁给我。”

我憋笑:“您的条件也不差呀! 年轻那会儿拍的照片我看过,您俊得很呢! 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

老父亲被我逗笑了,解释:“我年轻那会儿读过一些书,厂里也派我去学过一些技术,加上还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年少轻狂的年纪,难免有些过度自满。 那会儿不少女工人给我送这个,送那个,我都通通看不上,找借口委婉拒绝。 拒绝多了,再见难免不好意思。 后来呀,厂长的侄女也对我挺好的,我怕得罪厂长,只好申请去郊外分厂当技术指导。”

“哇!”我听得双眼发亮,问:“后来呢? 厂长没为难你吧?”

“怎么可能没有。”老父亲好笑解释:“我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害得他侄女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家无宁日,能不记恨我吗? 我自动申请去乡下,厂长一口气就批了,还勒令五年内不许回去。 他以为会吓着我,谁知我隔天就收拾行李下乡,把他给气得够呛。”

我哈哈笑了。

老父亲继续道:“在乡下那几年,我过得挺充实的,不过一来二去婚事也耽搁了,一晃就过了而立之年。 就在我想着要找一个对象的时候,就刚刚好遇到你妈……”

“我妈很漂亮吧?”我禁不住问。

老父亲早已陷入回忆中,低喃:“漂亮……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书上说的颜如玉呀,倾城倾国呀,沉鱼落雁呀,就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概念。 眉眼带着浑然天成的傲娇,随便瞥过来一眼,都能让人沦陷。 她呀,不管去到哪儿,都有一大堆男人围着她转。 不是她爱招蜂惹蝶,是她那美到极致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很容易让人情不自禁。 那些知青里头,十有八个都喜欢她。”

我憋不住低笑:“比我还美? 真的吗?”

老父亲微窘,宠溺睨了我一眼。

“……你差一些,比不得你妈妈。”

我直觉一阵好笑,娇哼:“情人眼里出西施! 您深爱我妈,自然眼里只有我妈,其他人通通比不得——包括我。”

老父亲轻笑,解释:“你妈是那种五官娇艳的女子,偏偏她的气质和骄纵性子把那种美驾驭得恰到好处。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她比电影上,电视里的女主角好看好看许多。 如果不是因为那会儿环境太恶劣,她也不会嫁给我。”

“别妄自菲薄。”我安慰老父亲:“您也很优秀,不然我妈不会挑了您。”

老父亲幽幽叹了一声,惋惜又无奈。

“可惜……我最终还是护不了她。”

我愣住了,沉默片刻后突然抱住老父亲的胳膊。

“爸,我们找找她吧,把她找回来。”

老父亲吓了一跳,踌躇不已。

“上哪儿找? 二十多年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旧金山那么大,远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该怎么找过去? 再说,她也不一定在旧金山——”

“找找吧。”我语气很坚定:“不管她是否活着,不管她去了哪儿,我们都要找找她。 为了您,必须找到她。”

老父亲顿时红了眼睛,嘴巴无措嚅动几下,却有些开不了口,最终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