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铜炉汩汩作响,水蒸气氤氲涌动,四周尽是羊肉香味儿。

我给老父亲夹了一大块羊肉,道:“爸,接着吃。”

父亲乐呵呵啃着,好奇问:“小漫,早些时候你往里头丢了什么药材? 这汤喝着味道怪好的。”

“有清肺的,也有温补的。”我道:“羊肉属于温补的食品,很适合大冬天吃。”

老父亲吃得非常欢,笑道:“你能调去阿秉的身边,以后进部队工作,那再好不过! 单位就在家门口,不用奔波劳累,还能跟阿秉夫唱妇随——真是一个好消息!”

我帮他唰青菜,问:“所以,非常值得庆贺吧?”

“值得值得!”老父亲笑眯了眼睛:“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可惜阿秉没法一块儿过来,下回再跟他一块儿喝两杯。”

两人吃得饱饱的。 我付了钱,和老父亲一起走出羊肉馆。

父亲忍不住问:“……多少钱? 很贵吧?”

“不贵。”我摇头,谎话信口拈来:“我现在身边好几万存款,每个月还有固定工资和津贴领,不愁没钱花。”

老父亲惊讶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大姑姐给的。”我答:“还有一些是我们结婚时亲戚送的红包。 阿秉那边的亲戚枝繁叶茂,送的红包也大,凑来凑去就凑了这么多。”

老父亲轻轻点头,不忘低声叮嘱。

“身边有钱,也不好太张扬。 该节俭的地方还得节俭些,不能搞奢靡之风,要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受教点点头:“放心,都听您的。”

上了车,我把早些时候去诊所买的几包中药递给他。

老父亲好奇问:“这是什么?”

“我买了一些药材熬羊肉。”我答:“还给你配了几包清肺润肺的药包。 一天一包,连续喝五天。 如果到时还咳,我再给你配多几包。”

老父亲微愣,眼睛窘迫躲闪。

“我咳嗽……是因为着凉了。 唉! 年纪大了,身体比不得以前。 早晚起床的时候稍微不注意,就打喷嚏流鼻涕——小感冒而已,早已经好了,就留一点儿咳嗽尾巴。 只剩一点点咳,不严重了……明天应该就彻底没事了。”

我将车停在安静的路边,前后窗各开一条小缝。

“爸,您就不要瞒我了。 早些时候我去找您,您的老同事说您转去印刷部两个来月了。”

老父亲撇过脸去,支吾:“……那边太缺人,我就去顶一顶……干到年底就不去了。”

我安静听着,没开口。

父亲急了,赶忙道:“工作调动很正常,那边实在是太缺人了,好些人都被喊去替班! 我——我就去三个月,绝不会多! 我——咳咳咳——我是因为着凉感冒才咳的,不是因为去了印刷部。 小漫,你别乱想!”

我低低抽泣:“您知不知道您瘦了很多,头上的白头发也多了很多。 之前我看您的脸色有些差,您说睡得不怎么好。 您知不知道您现在的脸色青白,眉眼憔悴得跟病人差不多。”

“我没事!”老父亲摇头:“我好着呢! 就是感冒而已,不是其他!”

我忍不住喝住他,大声:“您别找借口了,行不?! 爸,我都知道了! 我通通都知道了! 您根本就不爱洪梅,您只是为了补偿她可怜她才娶了她! 我妈她犯过的错,不该你替她来承担! 你怎么就那么傻啊!”

老父亲愣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你说什么?”

我哽咽:“爸,我问过洪梅,她都一五一十通通告诉我了。 其实,我妈根本就没死,她只是跟洪梅的丈夫跑了。 她狠心抛下你和我,洪梅和两个儿子也从此失去了依靠。 你可怜他们,所以经常救济他们。 后来他们一家子因为赌博落得无家可归,你只好假装跟洪梅结婚掩人耳目照料他们。 爸,您善良老实,可他们却一直当你是冤大头任意糟蹋欺负。 洪梅一家子就是无底洞啊! 您不能这样子下去了!”

老父亲愣愣看着我,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 你妈她……她——”

我摇头:“她没去世,她还活着。 她叫贺云烟,她是去了国外,对不对? 她还有兄弟,对不对?”

老父亲的脸沉了下来,蹙眉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你别听洪梅胡说八道!”

“她又没说错!”我气恼道:“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已经嫁人要当妈了! 您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啊? 贺云烟是我妈,我有权利知道她的事情! 您什么都瞒着我——对我来讲不是保护,而是变相的欺骗!”

老父亲瞳孔骤缩,怒火腾腾骂道:“你懂什么! 谁让你听洪梅瞎说的?! 她懂啥! 当年压根不是她说的那样! 你妈——你妈她不会对不起我的!”

我擦去泪水,问:“她是骗我的? 那真相是什么? 您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父亲垂下眼眸,不动弹也不再开口。

我叹了叹气,低声:“爸,有些事是成不了秘密的。 哪怕你藏得再深,哪怕你瞒得再深,该知道的我迟早会知道。 我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背景有娘家,不可能走掉就什么都没有。 我以前年幼不懂事,任你瞒着没法子。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去找去寻。 有名有姓,还有下乡经历,想要查清楚其实并不难。”

片刻后,老父亲总算有了回应。

“你……你别怪你妈,她不是故意要抛弃我们父女的。 她……她是很无奈的。”

我蹙了蹙眉,不想纠结这个话题。

“爸,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必要一直纠结着。 我只希望您能尽快摆脱洪梅一家子,不用再被他们纠缠着。”

老父亲又沉默了片刻,低声:“我不是什么君子或大丈夫,可也懂得诚实守信的道理。 我既然答应照顾他们一家子,就断不可能中途丢开不管。”

“要管到什么时候?!”我生气怒吼:“他们贪得无厌,有了住的,还要多两套房子! 没了工作,得帮忙找工作! 工作转正了,还得管他娶媳妇! 爸,您都这把年纪了,觉得您还能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