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昭站在宫门口时,忍不住顿足沉思。

她低头上下打量了一圈自己的穿着打扮,油光满面,头发结成一缕一缕与街上讨饭叫花子别无二致,衣服虽是言玊给她带来的新衣服,怎么就像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既视感?

她尚未梳妆打扮,顶着二十多天未洗澡的汗嗖臭味自己都难以忍受。

守着皇宫大门口的侍卫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宛昭,等候已久的宫婢也捏着口鼻,甚嫌恶道:“女公子,圣上恭候已久,请女公子快别耽搁了。”

这是宛昭第二次被诏入宫中,两次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她顺着狭长的宫道跟随在宫婢身后,上一次来时怎么不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长的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头。

她行至陈帝办公所在的大殿台阶下,仰头向上看去:从地面到最后一节楼梯足有十数米高,台阶更不知建造了有一百还是二百来阶。

上次宛昭并没见到这座宫殿,此时她忽然心有所感:皇帝当得也不大容易,至少上下班时是一场不小的体力锻炼。

传闻中的陈帝要是每天都来这座宫殿会客议政,想必腿部肌肉应该练的很发达!

事实很快告诉宛昭,她对陈帝的概念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远处有宫中内侍高喊道:“圣人已至,闲杂人等回避。”

宛昭闻声,效仿宫中的宫婢和侍卫们一同转身,背对圣驾,并双膝跪地,以头贴地。

宛昭刻意将脊背抬高几寸,从肚子下面偷瞄了眼所谓的圣驾。

不看还好,这一眼叫她心中扎根了数十年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瞬间崩塌:一个穿着玄色刺金龙袍的中年男人,头上带着厚厚的珠帘头冠,懒散依靠在一把偌大的金黄色座椅上,下面是前后共计十六人抬起来的步撵大架在肩膀上。

那扛着他步步向前走的人个个身强力壮,肩膀上的肱二头肌呼之欲出。

“......我去,这一拳不得把我捶死!”

宛昭小声腹诽,所幸身边无人听见。

接着她亲眼见证了十六个人艰难的扛着纯金打造的龙撵,一步步登上高耸陡峭的石阶。

宛昭跪得脚都发麻了,才听见宫里的内侍扯着尖锐的嗓门叫众人起身。

原来历朝历代不少人为了那唯一的一个位置趋之若鹜,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宛昭突然萌生出一种生不逢时的悔恨之感。

宫里所有安排都有条不紊紧凑前进,内侍不给宛昭多余的发呆时间,又高声喊道:“传梁二小姐进殿。”

宛昭愣怔游神,并未反应过来内侍口中的梁二小姐就是自己。她站在原地不动,有人从身后捣了她一下,她怒目回首,见来人是梁周又瞬间偃旗息鼓。

“圣上叫你进去,还不赶紧。”

宛昭被梁周推着,跌跌撞撞爬上漫长高耸的台阶。

她这副大病初愈的身子骨完全承受不住这么多台阶磨练,她才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对梁周道:“父亲每天爬楼梯上朝不会累吗?”

“圣殿威仪,岂可胡言乱语,闭嘴。本相不开口,你不要说话。”

梁周听闻上次带宛昭进宫见太后,宛昭**不羁的一些言论刺激到了太后,这次对她看管的更严谨,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

宛昭沉默的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走到最后一台阶后,宛昭腿软的险些跪地。

这无异于一口气爬了十层楼啊!

内侍给父女俩拿来一个草编的软垫,放在殿门口,让二人在门槛前跪下恭候圣听。

“宛氏,你可知罪?”

陈帝突然发难,宛昭措手不及,下意识道:“不知。”

“哼。你父亲说,你千里迢迢从梁县而来,身为待嫁闺中的贵女,不好好在家学习日后成为宗妇的礼仪规矩,不学习相夫教子琴棋书画,成天往外面跑着做生意,非要和望仙楼一争高下,可有其事?”

坏了!宛昭一拍脑门,今天和望仙楼立下的一月之约就剩三四天,也不知道到底如何了......

宛昭突然如泄气的皮球,蔫蔫不肯说话。

她害怕自己和皇宫结下不解之缘,三四日后又要遵守和临湘王妃的赌约,进宫为太后的洗脚婢......

“......回圣上,臣女从小生长乡间,自由玩乐管了,不爱学习淑女。”

“哼,不爱学做淑女?那你可知,你这生意做的,险些毁了寡人半个天下!是你举办的什么两座酒楼打擂,是你叫京邑的百信都聚集在一起品尝饭菜,突然又是你的客人出现了病疫......

宛昭,是不是你那个外祖父,因十年前朕不曾重用他,才对寡人怀恨在心,特意叫你来报复寡人?”

陈帝认为,宛老太公曾陪着他打了大半个天下,最后没有落得一个好名声,还要隐退深山,才用了宛昭这步险棋来报复他。

宛昭未作何反应,只觉得这陈帝还真如传闻中不靠谱,一点都不靠谱!

梁周吓得够呛,“......圣上......圣上息怒......小女从乡野而来,生的无知,请圣上切勿责怪......”

梁周怕死了,怕的腰杆子都挺不直了,要是陈帝要发难宛家,自己不得落个帮凶之名!

殿内气氛冰冷到极点,苍蝇乖巧爬在宛昭鼻尖上一动不动,双方僵持不下。

宛昭一个巨响的喷嚏打出,就似一根银针戳破蓄势待发的气球般响亮。

陈帝哈哈大笑,“梁相何必如此凝重,寡人就是好奇,这小小黄毛丫头,怎么在二十天里和太守一起守住太守府那些染了疫病的人的。

好叫寡人那些同她年龄不相上下的皇子帝姬们学习学习别人家的长处!”

梁相不敢松懈,谨慎到:“圣上高看小女了,小女从小丧母,养在舅父舅母膝下,养坏了没规矩,做不得在皇子帝姬面前献丑!”

宛昭默默抠手指,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陈帝和梁周又客套了半天,最后叫邢内侍送父女二人出宫。

“父亲......”

“还好意思喊我?回家去祠堂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