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昭的消息没有传到言玊手上,来报信是廷尉府的人。如今廷尉府的正头大人戚路已是左相党羽,这消息也确实到不了言府。
梁周一手执笔,一手举茶,在文书上堪堪落下一个偌大的“准”字。
官府酒库门大开,接近一半的酒发放在禁军手上,用去喷洒街道。
有起了坏心思的人,将到手的酒藏起来,谎报说自己所负责街道已经消撒完毕,领了赏钱,还拿了酒喝。
但用心负责的人却也不在少数,是以疫病初期控制的甚好,除去已经染上疫病的人,其他人均无大碍。
梁周指挥人将聚集了病人的医馆统统闭锁,并在夜里将所有人转移至太守府,一并管理。
梁周语重心长的对康太守道:“康大人,如今太守府方圆一里内已无闲杂人等,太守府内较为宽敞,容些病人也无太大压力。
请康大人放心,过些时日圣上就会遣派宫中医师来援助太守府,请康大人务必要管理好此地,朝中所有的期望都托付在康大人身上了。”
罢了,梁周还拉着宛昭说了几句,“如今你也不能出来,就在里面帮衬着康大人些,若控制得当,圣上对你必有嘉奖。”
“......还有,你且收敛着点心性,不久就要出嫁的人了,成天抛头露面,如今可惹出事端了。若梁家无事还好,你要牵连到梁家,我定不能轻饶你。”
父女俩隔着一扇厚重的大门,隔着两张蒙着口鼻的布条,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
唯有冰冷的声音将二人之间越拉越远。
宛昭亦毫无感情回应道:“阿昭知道了,父亲要是没事就快些离开吧,免得染病。”
梁周语重心长道:“哼,如今城中有难,你作为本相的女儿理应一马当先做出表率......我手下还有圣上安排的事务要调查,疫病与十年前梁县的瘟疫甚是相像......你从梁县而来,你母亲也因此病而死,此病甚是猛烈你是知道的。日后会有廷尉府的人向你笔录,你务必好生配合。”
宛昭对梁周的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实在是不乐意听。
扛不住身边众目睽睽,她只能连连应是。
等应付完梁周,再回首:背后全是一双双期盼的目光,十分热烈的凝视着宛昭。
宛昭大致盘算了一下,除去自己和康太守,还有太守府的医师和部分保护得当的下属侍卫,总数不足二十人。
可她们面前要应对的,是足足二百一十七染病病人,相当于她们每个健康人要照顾十个病人!
如此一来,用不了三天,整个太守府都要全军覆没。
若朝中不安排医师援军来救治,等待她们的唯有自生自灭。
思及至此,宛昭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刚才梁周说的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一介女流夹在男人堆中被隔离起来,传出去的名声会很好听吗 ?
梁相如此爱惜羽毛的一个男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名声受损?
还是在他心中自己只是棋子,在与不在毫无影响。
又或是自己是弃子,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宛昭身上汗毛乍起,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凉,从未这样害怕过。
她讪讪对着面前一双双凝视她的目光道:“......诸位不要着急,我父亲说了,圣上和朝中大臣都在想办法,请诸位放心,过两日就会派更多的医师来......”
“不行啊!不行啊!我孩子还一个人在家里,他才四岁,你要他一个人怎么能活啊!”
忽然,一个大娘扑到宛昭身上,拉着她痛苦涕零,所有的心思都在孤身一人的孩童身上,不知自己此时高热的面色通红。
宛昭不知所措扶起那大娘,支支吾吾道:“......婶子您放心,朝中定会派人去照顾您的孩子,您放心养病。”
“......不行啊!不行啊!我家那老不死的从来都不管孩子,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把家里的钱赌的精光......我一个妇人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给人家做工,才把豆苗儿一样大的小东西拉扯大,他从来都没离开过我啊......”
那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宛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
此时有不少人被真情所感,一同痛苦涕零起来。
“......我,我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他无人照料,真的会饿死的啊......”
“......求太守大人,放我们出去吧......”
“......是啊是啊,放我们出去吧......”
康太守被一拥而上的人围在当中,听着四周纷纷扰扰的抱怨及哭喊,还有朝中带给他的巨大压力,十分不知所措。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海中。
是连滚带爬的才找到一处高的石台子,他勉强爬上去,对着人群喊道:“诸位乡亲们请放心,圣上是天下最英明的人,绝对不会不管各位的......如果各位家中真的有困难,可尽数告知于我,我定逐一抄写,上表奏章!”
宛昭作为这里除了太守和医师外,唯一一位识文认字最多的人,主动担当起了誊抄陈情的任务。
在无依无靠,无人援助的两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的把两百余人的情况抄写完毕。
五本厚厚的奏折,整齐摆在桌案上,只等朝中派来人取。
直到第三天,除了每天有人定时定点将做好的饭菜汤水放在太守府门口以外,根本也不见任何朝中派来支援的人影,太守及太守医师和其他十数名侍卫累的倒地不起。
原本没有染上病的人,现在不得病也说不过去了。
宛昭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像是蹲大狱一般在这里关了将近一个星期,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姓言的,你不是无所不能吗,平时见你处处逞威风,真有事时对你的未婚妻不闻不问......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