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昭不太明白梁予慎的话，反问道：“为什么说是也不喜欢我呢？”
梁予慎小小的身子，跪在巨大的蒲团上，从高处一看似包子皮中只有一点点大的肉馅。
他焦虑的扣着手指上的倒刺，诺诺道：“因为在慎儿小时候，大娘就经常来找阿娘的麻烦，就像今天那样，不打招呼就推门而入。
如果阿娘没有立刻给大娘行礼，她就会找借口惩罚阿娘，比如让阿娘在石子路上跪一整天！”
梁予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钟氏并不是好人，但代氏又总是告诉他，大娘是正房夫人，正房夫人责罚妾室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虽然小，却也不傻。
府中很多下人都是伺候过宛夫人的，在他们口中，宛夫人从来都是笑脸向人，非常和善，待他们比再生父母还要好。
梁予慎从小就在心里对宛氏的传说，埋下一颗好奇又仰慕的种子。
等他见到宛昭时，才发现那些下人没有撒谎骗他。
“二姐姐.......是不是因为你阿娘，大娘才讨厌你的？”
宛昭很是心疼的摸摸梁予慎圆圆的后脑勺，轻声道：“是的，大夫人不太喜欢我。”
她不知该如何给梁予慎解释，其实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传闻中的母亲这件事，她只能将问题调转到这小男孩的身上，以此来打发被罚跪的漫长时光。
“姐姐十年都没有回过梁府，你给姐姐讲讲，在我没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和你阿娘过的？”
梁予慎眼底不一会儿就充满了泪水。
他说在他记事儿起，代氏每天都会在南苑处的石子路上跪两个时辰。
每次跪完，连路都走不动，膝盖肿的像大馒头，血是青紫色的。
那是他还不更事，以为阿娘是在向老天爷祈福，他也就跟着跪在石子路上。
后来有一天，阿爹提前下朝回家，发现他在地上跪着，问起来才知道他们母子每日都要罚跪。
梁周生气极了，第一次大发雷霆把钟氏骂了一顿。
在此之前，梁予慎一直以为阿爹和大娘是恩爱不疑的一对儿，原来也是貌合神离。
宛昭突然憋不住笑了，破坏这里原本沉重的氛围：“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懂得貌合神离？”
梁予慎叉着腰，极不服气道：“二姐姐莫笑我！我就是知道！就像我不喜欢大姐姐和三姐姐，但我又不能明面上讨厌她们，每当见到她们还要嘴甜行礼，就是貌合神离！”
宛昭被一个六岁的孩童教育的哑口无言，好似也有番道理。
梁予慎继续道：“我阿娘说，她是迫不得已才嫁给爹爹的，因为她家里落魄，走投无路了。如果放不下身段，只能去做更低等的人。”
代氏的身世宛昭从来没听说过，但从青麦等人口中得知，代氏从前也曾在梁府服侍过——那时梁周和宛听南尚未绝婚。
代氏的身世较为复杂，家族只是半路落魄，所以她不是奴籍，可以做贵妾。
贵妾与贱妾身份有云泥之别，首先要家事干净，其次要繁育子嗣，最后身为贵妾的代氏并不受钟氏的直接管束——因着钟氏自己名分也不正。
钟夫人厌恶代氏生了个儿子，心里有火，也只敢在梁周不在家时悄悄惩罚，不能正大光明的对她们母子下手。
“后来呢？后来父亲知道钟夫人故意为难你们，他又做什么了呢？”
“爹爹好像交代了祁爷爷，不允许大娘在来我们院子，剩下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给慎儿吃糖。”
做事点到为止，劝阻的恰到好处，只要不损坏自己的利益，别人伤不伤心并不重要，如此就是梁周一贯的作风。
宛昭咂舌，其实朝中大臣们应该都误会言玊了，言玊这人善恶分明，多正直啊！真正的恶人应该是梁周才对！
只可惜啊，梁周和陈帝是一丘之貉，如此倒显得言玊这人不大正常。
宛昭摸了摸鼻头，“今日抱歉，是我连累你了，等出去了，姐姐带你去吉祥楼吃好吃的。”
梁予慎很是大度的，潇洒摇了摇头：“姐姐这话说得不对，应该是慎儿连累了阿姐，如果慎儿没有来找阿姐玩，大娘也被倒了一身土而生气。”
难为梁家这种地方，还能生出梁予慎这种乖巧的孩子，许是梁周上辈子所积不多的福报，都攒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聊到傍晚，才被代氏解救出来。
代氏没有指责宛昭的意思，心情却不太好，她甚委婉对宛昭道：“二小姐别怨妾身多嘴，慎儿这孩子拿二小姐当除我之外最亲近的人，我也感念二小姐救命之恩。
可二小姐不久就会出嫁，届时府中还只剩我母子二人，慎儿如今才六岁，长到分府别住还有十四年，岁月漫长，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宛昭悄悄活动着酸痛的膝盖，表面嬉皮笑脸的连连应下，心里稍许有些难过。
人家这是提点她呢，该避嫌不要连累梁予慎。
梁予慎是宛昭在这个世界，目前所享受到为数不多的亲情之一，她也不希望梁予慎有意外。
“代夫人的话，阿昭记下了，日后会谨慎行事，不再鲁莽，连累慎儿......”
“妾身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代氏深深叹了口气，“妾身这一生过得不太顺遂，得此唯一的麟儿，不求他往后余生大富大贵，但求平安康泰。二小姐是有福之人，有触不可及之面相......”
代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顿了顿才道，“钟夫人心思深处，二小姐万不可掉以轻心，谨慎提防些才好。还有月小姐......”
“......兴许是妾身想多了，月小姐与三小姐同母所生，性格截然相反，但也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从容淡然。月小姐打小就喜欢毒虫蛇蝎之类做把玩，不知是长大后换了爱好，不似幼时痴狂了。”
宛昭心头一凉，似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