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昭称病躲懒,在南苑连着龟缩了两日不肯出门见人。

直至梁老太携梁家浩浩****前来,她才被钟夫人身边的仆妇连拖带拽“请”了出来。

宛昭承认自己平时算半个社牛,但面对着这么一大家子魍魉,心里还是怒打退堂鼓。

梁老太面相不宽厚,生了一片薄的看不见嘴唇的上唇,和一双斜挑狭长的眼睛。

乍一看尖嘴猴腮,颧骨高耸,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皮肉,定是难缠至极之人。

梁老太身后还跟着两个妇人,衣着布料一看就非俗物。

一个瞧着年长些,法令纹明晃晃挂在鼻翼两侧,颈纹隐隐可见。她穿着一身墨绿绣金的直裾,头顶数枝金钗,耳坠子也是金灿灿的。

她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刻起,一直梗着脖子,下巴扬得快比鼻孔都高。对周遭的人和物皆以白眼相待。

她的左右后方分别站着一青年男子和一少女,母子三人连喘气的频率都不尽相同。

另一个虽是妇人打扮,穿戴却格外素净,堕马髻随意的扎起,发丝并不凌乱。

白净的面庞仍如少女般细腻光洁,吹弹可破。徒留眼尾几道微不可见的鱼尾之纹,暴露了她实际年岁。

她身形挺拔似孤雁,一步一寸伴随在梁老太的身侧,不敢懈怠。

从两个妇人的打扮上,不用人介绍,宛昭也能认得二人。

前者是梁家长子媳妇,后者是早亡的次子媳妇。

梁周身为当朝左相,身份已算得一等一尊贵,与庶民相见时只有挺直腰杆等别人磕头的份。

可他今日好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主动屈尊降贵,给梁老太行了鞠躬礼。

“儿子公事繁忙,未能远迎,望母亲勿怪!”

梁老太端着架子,轻咳两声示意他起身。

钟夫人嫁给梁周多年,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家婆母。

她想借机和婆母热络几句,梁老太却连个鼻孔都不肯赏给她。

梁老太心里也精明的很,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穿谁。

钟夫人察觉梁老太的视线越过自己肩头,一直在两个女儿身上徘徊。

梁卿瑶又按捺不住,好容易借着这个机会解除禁足,恨不能在父亲面前献上九九八十一个殷勤。

她珊珊而出,步下生莲,柔柔袅袅行了个小辈大礼:“瑶儿给祖母见安,愿祖母福寿安泰,松鹤长春。”

这副乖巧玲珑,惹人怜爱的架势没打动梁老太的心,倒把梁大夫人的儿子勾了个神魂颠倒。

梁卿月心事重重,提不起精神,潦草行了一礼就作罢。

见梁老太的目光仍飘忽不定,四处张望,梁卿瑶似想起来什么,讶叫一声,快步走到人堆后面把宛昭找了出来。

“二姐姐才从乡野来京邑不久,不熟悉京邑的规矩。小辈见了长辈可是要行跪拜大礼的!”她一手紧拽着宛昭,一边仰脸对梁老太谄媚道,“祖母,这就是瑶儿的二姐姐!她叫宛昭!”

宛昭心头甚生气,如白蚁啃木头般难受。

这死丫头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心思,如此着急将她拉出来献丑。

这波纯属赶鸭子上架,当着梁家上下几十口人的面子上,她再执拗不肯行礼,恐怕要挨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头宛昭磕得极爽快。

“孙女宛昭,给祖母见安!”

梁老太见到宛昭出现的那一刻,果然变了脸色,这也不过是个姿色平平的乡野丫头。

趁着梁老太未来得及张口,宛昭先发制人,开始了自己裹脚布似演讲。

“是阿昭命不好,生来福薄,自小就父母离散,一人孤苦伶仃长大,是以没机会在祖母膝下承欢,蒙受梁氏荫德。

今日见祖母如故,阿昭心头悲痛,泪如泉涌,情难自禁......好似......好似阿昭上辈子就做过祖母的孙儿一般!只恨未能与祖母早日相见......

今日见祖母身体硬朗,容光焕发,想来是前世祖孙阴德换了福报,才有余恩使今日祖孙相见!

阿昭愿用自己十年受命,换得祖母余生安稳太平。

唯愿祖母华封三祝、龟年鹤寿、九如之颂、松柏长青、南山献颂 、祝无量寿、海屋添寿、松林岁月、篷岛春风、寿城宏开、天保九如、寿比松龄 、北堂萱茂、慈竹风和、星辉宝婺 、眉寿颜堂 ......”

宛昭将自己能想到的词,一口气全背了个遍。

梁老太傻了眼,一时忘却自己本来要说啥来着。

“好,好......好妮儿,起来吧......”

梁卿瑶想让宛昭出丑的计划没成功,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她气哼哼的甩手走到一旁,挽住梁卿月的胳臂不再说话。

梁老太招呼着身后的年轻人上前:“家富家秀,来给你叔父叔母,还有妹妹们见礼。”

梁家富顶着色眯眯的眼神上前,不住在宛昭和梁卿瑶身上打量。

梁大夫人见儿子失态,立刻清了清嗓子。

梁家富回过神来,马上道:“叔父叔母康安,三位妹妹妆安。”

梁周也象征性点了点头。

倒是钟夫人的脸上阴了晴,晴了阴的。

梁老太仍旧略过钟氏,开门见山对梁周道:“三郎啊,你这唯一的外甥如今也老大不小,二十又四了,却连个正房夫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为娘在老家也没要求过你什么,只是家富的婚事......”

梁周即刻心领神会:“那母亲是看上了哪家大人的女公子,儿子可帮忙引荐。”

梁老太瘪着薄唇,笑的刻薄。

“俺瞧着这妮儿生的好,盘正条顺的,家富也瞧着顺眼儿,不如就把瑶瑶嫁给家富吧!中不中?”

“不行!”

“不行!”

钟氏和梁卿瑶几乎异口同声。

钟氏气的眼球上都蹦出血丝,她怒不可遏道:“婆母莫不是老糊涂了!瑶儿和家富是同宗兄妹,一家同姓,怎能嫁娶!”

若今日梁老太先开口求娶的宛昭,她估计眼都不眨就答应了。

但梁卿瑶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留着她日后指不定嫁给哪个王公贵族,梁家可永保富贵。

她的女儿,就算丢到宫里当舞姬,也绝不允许嫁给一个庶民!

梁卿瑶俨然不知自己亲生母亲心中所想,只是单纯不能接受要嫁给这个猥琐丑陋的堂哥。

梁家秀躲在梁大夫人身后偷笑,余光却瞧见了如松柏笔直屹立的梁季尘。

她霎时收敛了笑意,脸色绯红。

梁老太似是早已预知这个结果,也不强求,改口道:“既然同姓妹妹不能嫁,那姓宛的妹妹嫁给家富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