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自用冷笑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徐若芬的下颌,只听见她惨叫一声,声音惨烈异常,让端坐在后堂的灵犀不由得浑身一紧。

此时的徐若芬在冯公公手中宛如一只孤怜无助的幼兽,虽然面颊上全是血污,但是那双眼睛却从来没有露出一丝胆怯和惧怕。

“本以为我会神不知鬼不觉,”说着,徐若芬轻轻地嗤笑起来:“我既然敢为婉后报仇,这条贱命我自然是不放在心上了,事已至此,你们倒是给我一个痛快,我好早点去九泉之下伺候婉后。”

徐若芬鼻子下方正潺潺流着鼻血,但是此时心灰意冷的她也不管不顾,任凭那殷红浓稠的血液滴在地砖上,染红一片。

“你知为何我最后才肯定你是凶手么?”看着眼眶俱红,满身狼藉的徐若芬,林时也目有怜悯地看着她:“那天在厨房之中我不小心把虫卵散在了地上,当时我们已说这是毒物,可是虫卵滚在你脚下的时候你却依旧是毫不迟疑地捡起来,若不是凶手怎会知道玉翅虫虫卵本无毒,若是旁人听见此是西域奇毒哪敢沾手。”

说到此处,林时也略有悔色,他懊恼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发现此细微之处,若是这样,起码也有时间另行安顿徐氏母子,好救她一命。

“也不知你和徐家娘子巧言令色说了什么,哄骗她把虫卵和孵化方法告诉了你,而你留给她的那双手镯更是出卖了你的身份。”林时也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银镯子质地简朴,做工拙劣粗糙,已经微微发黑,只有经常做粗活的婢女带着才会成那般样子。”

匍匐在血污之中的徐若芬听见林时也提及徐家娘子,脸上如寒冰般的表情渐渐松动,她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时也说道:“是我害了她,哄骗了她,她这一生最是天真无知,此事跟她毫无干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灵犀心中微叹,原来她还不知徐家娘子已惨死在牢狱之中,不过事情到了此番境地,徐家娘子想要善终怕是也不行了。

自从进殿以后,徐若芬皆是表情冷漠坚毅,不曾露出一丝的软弱,如今听林时也骤然提及旧时好友,双目竟已泪水盈盈。

“晚了!”林时也摇了摇头,声音暗哑:“徐家娘子前几日死在了大理寺。”

徐若芬表情微微凝滞了片刻,随即泪如泉涌,她强忍着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来,可是终究发出了哀恸的啜泣声。

“这世上便只有她和婉后诚心实意的对我好了,可是。。可是我没有想到会连累了她,终究是我太大意了,害她为我送了命。”

说及此处,她抬头望了望不远的香炉,眼神闪着一丝奇异的光彩:“我生来命苦,小时候常常受继母的苛待,是徐家姐姐经常拿馒头剩饭给我吃。进宫后,因为我没钱打点通融不能去伺候那些主子,只能做些粗活累活,卑微如草芥虫蚁。”

说着,她擦了擦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泪水:“那一年我发着高烧却依旧被赶到甬道去清扫积雪,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我竟晕厥了过去,而婉后娘娘正好乘坐轿车舆经过这才救了我。若不是她,怕是我倒在雪夜一晚便是不病死也冻死了。”

“是你!”徐若芬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只见她阴狠地指着常国公说道:“是你们逼死了婉后娘娘,戕害了多少人命,如今你的儿子在你面前惨死,何尝不是报应不爽。至于其他枉死的两条人命,也算是为了你儿子陪葬了,哈哈哈。”

常国公神情复杂,只见他面上的肌肉狠狠滴抽搐着,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瞳颤颤巍巍,他想要说些什么去苛责眼前这半疯癫的宫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堂外响起了报时的梆子,声音悠远而绵长,好像九天之外传来的声响。

皇上一直端坐在上首,整张脸好似镌刻在墙壁上的画像,冰冷毫无情感。他四顾地看了看底下众人,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满脸愤懑,有的人惴惴不安。

他望着那名面部扭曲眼神恶毒的宫女,不禁有些恍惚,这样的女人皇宫之中多如尘埃,竟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当着自己的面杀了几名大臣。

“你以后便会知道,有时候死对于人来说倒是最大的解脱。你父兄几人,家中族亲尚在?”皇上面色阴森,嘴角确是咧出令人胆寒的笑容。

殿中众人倒是丝毫不意外,蔡澜和林时也对视了一眼,眼中惴惴不安。徐若芬犯下此案,其亲族必然是要被连坐,皇上此言便是要株连九族了。

“九族?”徐若芬惨然一笑说道:“托皇上洪福,奴婢的父兄那年被官府强抓劳役,死在了外头,至于其他亲属也是死的死,散的散。皇上可是要诛我九族吗?我一个人便是九族。”

徐若芬坦然地望着眼前这九五之尊,神色倨傲,全然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经历了一晚上的闹腾,殿内的众人都觉得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皇上端起案几的茶盏,轻轻吹着气呷了一口清茶,眼睫微微垂着。

“蔡澜,今年我朝可有判凌迟大刑之人?”

蔡澜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启禀皇上,今年未有,凌迟大刑本就针对穷凶极恶逆反之徒,就是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也不过核准了三次凌迟大刑罢了。”

“好,那此人我便交给你们大理寺发落。”皇上不动神色地看了蔡澜一眼,面无波澜,可是蔡澜心中确是突突直跳。

灵犀的脊背已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至今记得小时候祖父与她讲过凌迟罪刑的典故,传说刽子手用刀子把人身上的肉割成一片一片,直至割完最后一刀之后罪犯方才死去。

灵犀想不到世界上比这还更痛苦的死法,一刀一刃的挚痛,自己无法挣扎逃脱,却只能无奈地看着死亡慢慢降临,痛楚无限延长,躯体变得鲜血淋漓,最后血竭而死。

徐若芬此时瘫倒在地上宛如一滩烂泥,如今灰败的脸上呈现出奇诡的色彩,好似开败了的荼蘼落在污泥之中最后一刻的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