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似乎暗得特别快,入夜后淳安府的宫女早早便在书房内掌好灯,精心洒扫,一般用过晚饭后太子爷便要和简先生在书房之中研习详谈,她们得快点安置出来。
呼呼的秋风吹地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猎猎作响,幽微的灯焰在咆哮的风中忽明忽灭,府中上下一片寂然。
“太子爷今日早些歇息吧,这夜深露重,可别让寒气侵了身子。”
一阵浑厚的男声在书房响起,说话者正是当年太子爷的师傅天下清流所仰慕的简引棠。
“纵使你想静下心来歇息,可是外面搅弄风云的人总是让你不得休憩片刻啊。”
太子爷拄着拐棍一步步地走到窗边的黄花梨木雕花书桌前,脸色灰败,神情略微萧索。
“今日大理寺卿派人来过了?”
“嗯。”太子刘南点了点头,眉头深锁。只见他身材肥硕,肚大膀圆,本来清晰的五官都被脸上横生的肥肉挤在了一起,让他的眼睛看上去细如绿豆。
“如今这蔡澜倒是越发猖狂了,带着一群人来到我府中,说是按例询问,可是这言语之间明里暗里竟暗示本王是正阳殿事件的幕后主使人。”
太子刘南面目紧绷,似乎在极力隐忍心中的不满,的确,如今这番境遇,就连大理寺卿都见风使舵。
“王爷先别自乱阵脚,不过是捡到了个淳安府的门牌罢了,又岂能凭借这个证物攀扯到咱们府上来呢。”说到这里,简引棠略微沉吟:“可查清楚那枚门牌是从何处来的。”
“查清了,是王府卫队班领何成山的。我这边派亲近人员也详细调查了一番,这厮昨日去酒馆喝酒,哪知道喝得人事不省了,第二日醒来才发现门牌不见了。”
“可曾有查问过他的家人女眷,最近是否有可疑人员接触。”
“都没有,我们也对何成山严刑拷打了一番,倒是他只是一口咬定自己昨晚喝酒喝昏了头,其他便一概不知。他的家人子女最近也寻常如故,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室内又陷入一阵静默,窗外传来阵阵呼呼的风声,吹地门窗嘎吱作响。
“先生,你说我要不要天一亮便进宫与皇上坦明心迹,说明此事与我毫无关联,是有人栽赃陷我于不义。”
“不妥,不妥。”简引棠摇了摇头,只见他捏着自己颔下的胡须眯眼思索,而太子刘南正满脸期冀地看着他。
眼前的恩师对于太子来讲,既是学业上的师傅,亦是政治路程上的同盟。自太子束发之年起,简引棠便成为了他的幕僚师长,把他推向了东宫太子之位。
简引棠既是前朝的状元郎,又是曾经翰林院的学士,学富五车,名扬天下,品性清高,引得不少天下清流读书人的赞慕。
而如今太子能从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庶子长子再到入主东宫,可以说是因为简先生引得不少天下清流读书人的支持,才得以走到今日。
“咱们皇上性情多疑多虑,若是你此时进宫面圣,不免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恐怕会引得皇上戒心更重。”
“那依照先生的意思是?”
“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太子刘南双目一亮,连忙走到简引棠身前急切地问道。
“明日你便把这何成山扭送到大理寺去,亲自交给蔡澜。这几日太子你也不要日日去中枢了,干脆称病在府中养病好了。”
“这。。。”太子踌躇起来,“若是不去处理政事,恐怕言官们又会上本参我个懒散渎职的名头。”
“太子爷您还不明白么,”简引棠微微苦笑,“如今暗处有人祸水东引,欲把正阳殿的事情栽赃到你头上,此时你若是辩解或者不辩解外面那些人就有由头。”
太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想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遇,眼眶不禁有些发红。
说起来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梁未来的皇上, 如今的储君。可是如今每一步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眼瞧着明王势力逐渐壮大,而皇上更是态度含糊,暧昧不明,说来也是令人沮丧,他这个太子当地倒是根基一日比一日薄弱了。
“不仅如此,你明天干脆去内阁找申首辅,说自己驭下不善,府中人员牵扯到了朝廷要案之中,你暂时交出手中所有的监管事宜和权利,为了避嫌。”
太子怔愣半响,然后期期艾艾地说:“先生,先生这是要我以退为进了?”
“如今金陵风雨欲来,势必要把太子爷您卷入进去。这件事朝中、明王、民间三方的看法态度皆不重要,只有皇上心中对您的态度和信任才最重要。”
天气愈来愈冷,每年开始入冬的季节刘南那只残废的右腿纵使会隐隐作痛,冰冷空气好似化作了无数细如牛毛的针在不停地扎向他的皮肉。
见太子面色不豫,简引棠关切地问道:“可是风寒又犯了,明儿个我要太医再过来给你瞧瞧。”
“老毛病了,每年都是这个样子,劳什子汤药每年不知喝了多少,却依旧这般痛苦。”说到这里,太子微微摇头:“说到底还是幼时落下的病根,我身已残废,伤了根本了。”
想到明王刘熙那气宇轩昂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太子刘南心中不时一阵酸楚,他常常在想,自己幼时若是没有得那场麻风病,如今是否还是太子。
究竟皇上立他为太子,是文官集团“立长立贤”的施压,还是因为当年疏忽对自己的弥补。
“太子又说这些丧气话了,帝王君子本就不在于外表躯体,而在于心胸,若是他芝兰玉树,貌若潘安,但心中偏狭,我想他必定不是明君。而老臣跟随太子爷多年,您心中胸怀万民天下,品性良善,将来绝对是个合格的帝王。”
说到这里,简引棠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先生心中有话何须隐藏,你我早已知无不言。”
“今日境遇也与太子有关,若是去年您与皇上论学之时并没有说些同情少康帝和婉后的话语,恐怕皇上与您如今也不会隔阂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