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怜惜、懊恼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灵犀胸腔之中的情绪不停地翻涌着。她看了看老云帅,却发现他依旧表情木讷地看向花圃中花鸟儿,似乎并没有留意灵犀,好像在讲着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一般。

“云舟这些年在府里过得艰辛,其实这些我都知晓。毕竟再如何,总是寄人篱下,也少不了那些冷眼。更何况,我那夫人心胸偏狭,容不下人。”

说到这里,老元帅终于转过头来,满脸认真地看着灵犀说道:“你也知晓,我朝自中举以后仕子便有俸金可拿,亦可辟府另居。从前我也劝诫过他,出去迁府居住,这些便可以自在些,不需这么隐忍度日,可是他都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老元帅边说边叹气,满脸皆是愧疚:“云舟这傻孩子说,我们便是他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若是离了府便独自一人了,所以便是在府邸之中遭受冷眼也不算什么。”

“可是后来,有一天他亲自来找我,说想要另居。”老元帅看了看灵犀,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跟我说,想要建个自己喜欢的宅子,看着你在里面看书、晒药。他还央求我,要我去穆家帮他提亲,讨要你的庚帖。按理我是从来不插手媒妁之事的,可是那日的云舟眼神闪闪,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老元帅。。。”灵犀终于是忍耐不住了,当即泪雨磅礴。这些她不知道的,隐藏在背后的事,今日从他人的口中说出来,则好似化为了无边利刃,不停地刺地她心口生疼。

灵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拭了自己脸颊上的泪痕,然后轻声说道:“我与他,不过是故人罢了。”

老元帅却是颇为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露出了一丝哀愁。他长长地喟叹了一声,说道:“我听李蒙说,当年你派人来国公府要回庚帖的时候,云舟在房里直直呆了三天才出门。之后不久,他便告诉我想要出去戍边,说不想在金陵呆了,便是死在了北境也是无悔。”

“灵犀。。。”老元帅音色苍老,其中带着无法掩盖的疲惫:“虽然我不知晓你当初为何那般决绝,但是作为长辈的我真的希望看见你与云舟在一起。等你老了你会发现,有些普通时刻,有些寻常举动,竟是决定了你的一辈子,以后若是想要挽回已是不可能了。”

说到这儿,老元帅似乎略有疲惫。他从身边的小几上端过了温在那里的茶叶,轻轻地呷了一口,却觉得清幽的茶水在他口中却是食不知味。

末了,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了茶盏。陶瓷底座落在小几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些读书人常常说,人生无悔,如今想来那只不过是骗骗自己的话语罢了。等到真的错过了,你便会常常怨恨自己,为何当初这样,为何当初这样。咳咳咳!”

老元帅本欲继续说下去,可是忽然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灵犀见状连忙走了过来,老元帅却是摆了摆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之后,才渐渐停歇。

长风缓缓吹过,带着些许初夏枝叶的清新气味。四周俱静,徒听见老元帅厚重的呼吸声音、

灵犀轻轻抽噎着,喉咙之中似乎堵着什么,整个人都快透不过气来。

她心中不停地在想着老元帅刚才的那些话语,是否真的人生无悔,是否自己的后半生都会在思念与悔恨之中度过?

这段感情,如她来说,好似倒刺扎进了肌肉之中。刺已经和着她的血肉慢慢生长为一体,平时毫无擦觉,可是一旦动心却是立马疼痛起来,让人无法忽视。

“如今的我,也算是颇有声望。可是要我选,我却希望我当年并没有跟随皇上北上,而是留下家乡的村里,养牛种田,守着大好的时光度日。”

说着,老元帅扬起了自己的双手。他眼带泪痕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你可知晓,我这双手到底沾过多少人的鲜血。”老元帅颇为动容地望着灵犀问道。

灵犀却是默然无言,无法纾解,她知晓老元帅又想起了丁亥年清君侧旧事。

“我便是这次死了,都算是落得了个善终的下场。你要知道,像我这样引起过无数杀戮的人,实在是不配好活着。”

“老元帅,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天下都易主这么多年,这些事咱们该放下了。”

老元帅却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缓缓地流了下来。

“皇上想要江山,我想要功名,还有人想要这一生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这些背后皆是用血淋淋的人命作为代价而来的。江山易主,不仅仅是交换印玺的事,还有这么多的人命,那么多的老百姓遭殃。”

此时的老元帅情绪已然崩溃,他瘫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呜呜小声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那一年跟着南奔北走的弟兄们,我才发现他们大部分的人都已不在了。有些,和云舟的父亲一样战死在征途之中。有些,则是被他人所害。有些,甚至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便死了,大部分的人都不得善终。”

他一边说着,睁开眼睛看了看云穹,那刺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太子仁善,不好武功,将来必定是位仁君。”说到这儿,老元帅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唯有他才能休养生息,才能政通人和,不让无辜的人丧命。如今乘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务必要进宫劝诫皇上,切莫废弃太子。”

“可是。。。”灵犀有些犹豫,她知晓太子意欲加害皇上的阴谋,可是眼前却又不能明说。

当下,灵犀只能无奈地走向了老元帅,轻声说道:“如今这时局,怕不是咱们能左右了,老元帅还是好好将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