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灵犀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微微地打了个冷颤。一股袭人的凉意偷偷地爬上了脊背,让人浑身发寒。
利用殿内的龙涎香成分,摆放一盆类似西府海棠的花朵在这里进行中和,从而形成慢性毒气。
单独来看,西域海棠与龙涎香都是与毒物不相关的物什,可是二者一相遇之后却是能剧变出取人性命的慢性毒药。
此等心计之深,之狠毒,灵犀是从来未遇见也不能想象的,想到这里,她脸色白地吓人。
见灵犀这般模样,冯自用虽不明所以,却早就明白灵犀已经发现了不妥,当下不动声色地吩咐务本楼的丫鬟把破碎了的花盆还有散落在地的泥土与花卉收拾好之后,便携着灵犀朝前走去。
刚才的变故丝毫没有影响到皇上的心情,只见他在花圃的凉亭之中尤自欣赏着进宫而来的孔雀。
而灵犀则是神不守舍地走在冯自用的身后,亦步亦趋,脑海里却依旧在回想着刚才的玲珑局。
“灵犀姑娘,此物可是有什么不妥。”见皇上此时兴致颇高,冯自用站在小径的边上轻声地询问道。
灵犀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眼前的情势。若不是她对西域的草植、药植熟悉,恐怕没人会发现隐藏在务本楼的这个惊天大秘密。
可是此事,灵犀到底要不要把这其中的内情告诉冯自用呢?这花卉究竟是谁放置的,又是谁从西域之中取来此等花卉,又是谁设下这莫测的陷阱。
想到这儿,灵犀不由得心乱如麻。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冯自用,只见他脸色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灵犀姑娘若是看见了什么只管与老奴说便是。”说着,他环顾了四周脸上带着一丝落寞表情:“奴才已经在宫中待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几番思虑之下,灵犀才缓缓地把刚才西域海棠还有龙涎香相克之事缓缓地说了出来。
刚才灵犀的惊慌反应已经被冯自用看在了眼里,此时若是想要再欺瞒他,恐怕已经不太可能。
不过好在知道此事的人不多,灵犀只需叮嘱冯自用为她保密,便不会惹祸上身。
果然,听完灵犀的诉说之后,冯自用本就好似冬雪般的肤色又隐约布上了一层寒霜。眼眸之中散发出来的阴鸷气息,让灵犀心跳都不由得为止一滞。
随即,冯自用便招来了一名身材矮小的太监,低声对他嘱咐了点什么,然后那太监便一路小跑向西而去了。
交待完毕自后,冯自用温言宽慰了灵犀几句,倒全然不如灵犀那般慌乱。
待与灵犀聊过几句之后,她便看见冯自用快步走上前低声在皇上的耳边垂首说着些什么。
从灵犀这个方向看,只能看见皇上的侧影。灵犀瞧见冯自用说完之后,皇上却依旧身形不变,从他的侧脸来看似乎对此事毫不在意一般,手中依旧拿着几颗黍米粒儿逗弄着不远处困在牢笼中的孔雀。
眼前的牢笼约有三丈长,两长宽,两只羽翅斑斓的孔雀正缓缓地在木制牢笼里面走着,不停地张望着皇上手中的吃食儿。
在皇上的招呼下,灵犀缓缓地走近观赏。眼前的两只孔雀都身形巨大,羽毛油亮,看样子似乎被人饲养的不错。
“都说孔雀开屏的时候最好看,华美至极。”灵犀也就从书画之中看过孔雀开屏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向往。
可是皇上却是冷冷地笑了几声,把手中的黍米粒儿透过栅栏的空隙之中扔了进去。
“孔雀开屏自然是华美至极,可是在不经意之间也让远处的敌人看到了自己。所以真正聪明的孔雀应该明白,什么时候该开屏,而什么时候又该低着头做人,否则就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他说完以后,便把手掌中的黍米粒儿全部仍在了一边,背着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务本楼内走去了。
见此状,灵犀与冯至用连忙跟了上去。快步走上去的间隙,灵犀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牢笼中的孔雀,心中却一直在揣测和品咂皇上刚刚说那句话的意思。
伴君如伴虎,灵犀总算是对这句话深有感触。眼见有人在皇上的眼皮底子下耍心机,势必想要取他性命,而皇上却依旧可以面色不改地看着那些花卉。
几人往厅堂内缓步走去,刚刚踏入内室,伺候的丫鬟便早已端上了温好的茶水,还有蜜饯果盘几人鱼贯而入。
灵犀心不在焉地喝着茶水,甚至连茶水的味道舌头都分辨不出来。
而这边皇上好像兴致颇高,一直在于灵犀闲聊着中医经脉之学,似乎颇为感兴趣的样子。
就在他们二人聊到正兴之际,却见刚刚花圃之中那名精瘦的太监匆匆地跑了进来。
只见他探了半个身子看了看里面,而后躬身行礼之后便小跑到伫立在侧的冯至用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本来面色恬淡的冯至用在听到那小太监的话语之后,脸上不由得骤然变色,不过旋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待小太监徐徐退下之后,只见皇上淡然地端起眼前的茶盏,茶盖与杯盏之间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把清茶面上的茶沫子缓缓吹散。
“至用,如何了?”
冯至用当即小心翼翼地躬身走到皇上面前,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那人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灵犀的瞳孔徒然收紧,手指不由得用力地抓着楠木桌子的边缘,她的指尖被那镌刻的木制花纹硌地生疼。
就在他们的谈笑之间,就因为灵犀无意之中踢翻了那盆西域海棠,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嗯?怎会就死了?”皇上脸色闪过一丝不悦之情,看起来对冯至用办事颇为不满。
而冯至用脸上当时也满是郝色,他垂了垂首颇为懊恼地说道:“在知道那西域海棠的古怪之后,奴才第一时间便让冯成带人赶了过去,可是找了几遍没有想到,刚刚派人来说才发现已经溺死在了花圃后面的的井里了。”
皇上却是不置可否,他拿起了桌上的两枚玉石球,在手中不断地转动磨砂着。
两颗好似鸡蛋般大小的玉石球,通体莹白玉润,晶莹剔透。在皇上的手掌之中不断地转动之下,发出撕拉撕拉的声音,好似一声声皆是敲打在在场的二人身上。
冯自用清了清嗓子,然后补充说道:“奴婢已经查明了,平时花圃里这些花卉都是靠一名叫五儿的姑娘打理的,此人是陇西过来的,进宫已有五年了,平时木讷少言,与宫外的人似乎也没有联系。”
皇上闭上了眼睛,手掌一张一合,加快了手中玉球转动的速度,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往往这种丝毫不起眼的人物,才容易让咱人忽略,看来他们找这个人花了点心思。看上去是断了线的风筝,其中肯定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暗线,若不然这西域海棠的种子又是如何混进宫里的。”
冯自用点了点头,眼神冰冷好似毒蛇吐信,他嘴角扬了扬说道:“皇上放心,如今花圃所有的奴才已经全部被老奴给拘下了,等下立马全部送到昭狱中分开审问。”
说到这儿,冯自用咬牙切齿阴恻恻地说道:“如此一来,倒是好了五儿这个犯了泼天大罪的贱人。被她提前跑到井里自戕,要不然落在奴才手里,来氏八法的刑罚上个遍,她总会吐出些什么。”
此话说得触目惊心,让灵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来氏八法是什么,灵犀记得她曾从书中看过。
来俊臣是当年武后执政时期有名的酷吏,此人极其冷酷,发明了不少让人毛骨悚然的刑罚,便是如今的孩童有时候半夜哭闹不睡,有些母亲都会拿来俊臣吓唬他。
而这冯自用说起来氏八法却是一副熟稔于心,云淡风轻的样子,看样子宫中似乎有不少的奴才已经领教过来氏八法的刑罚。
“人死了,并不代表结束了。”皇上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了冯至用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你等下去宫中典籍处查查她的注色,籍贯,家中尚有何人。”
说着,皇上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悲凉之意,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她的家人应该也被人杀人灭口了。”
冯至用脸色肃然,他拱了拱手说道:“奴婢已经派人去查此人的文籍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略微迟疑地看了看皇上,缓缓地说道:“就是不知道此事,皇上到底怎么想的。是想要让奴婢大张旗鼓地查证,还是。。。”
说到这里,冯至用踟躇地看着皇上,全是询问的眼神。灵犀这时心中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冯至用这般犹豫,实在是兹事体大,他一个人完全无法做主。
此事既是大事,涉及皇上的性命生死。又可以说是小事,因为古往今来皇上不知道要经受多少暗算冷箭。
可是关键就是如今政局敏感。太子、明王、皇上、文官各方面势力如今已经到了一个微秒的平衡之中,各方皆是隐忍伺机而动。
若是徒然把此事捅了出去,那就好似往池塘之中扔了一块大石头,多半是要让所有人遭了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