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知府林若谷就范,乖乖献上了巨额贿银。

布政使王敦,乃是朝廷派驻浙江的最高官员。胡玫、张黎倒不敢明着敲诈一省藩台。

不过王敦初到任上,懒得惹麻烦。派人给胡玫、张黎送了一千两的程仪,打发了事。

胡、张二人能敲诈的官员差不多都敲诈过了。只剩下断案如神、冷面寒铁的浙江按察使周新。

这一回,他们二人将踢到一块铁板。

按察使衙门。

胡玫、张黎坐到了大堂上。

周新背着双手,站在二人面前。

胡玫不悦:“见到上差,为何不跪?”

周新笑出了声:“没听说过正三品文官需跪正五品武官的。”

张黎道:“周臬台。我们是钦差。别说你一个臬台,就算你们王藩台见了我们也要跪。”

周新反问:“钦差?你们有旨意嘛?如果是带着旨意来浙江巡查,那就是钦差。若无旨,就不是钦差!”

胡玫自从来到浙江,头一次遇到如此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的强硬官员:“周新。难道你不知道京城里的规矩?锦衣卫出京,无论有无旨意都是钦差!”

其实,这条规矩是约定俗成的。并不属于大明法度。

周新问:“这条规矩,是写在《大诰》里,还是写在《大明律》里?我精通律法,从未在任何一条律法中见过这样的规矩!”

胡玫正要发作。张黎却道:“罢了,他膝盖硬,不愿意跪就跪吧。胡兄,咱们这就调阅刑名案卷。”

二人查了一会儿案卷。胡玫还是满口对付知府们的老腔调:“你的这些重案案卷,要么口供不全,要么前后矛盾无法自圆其说!朝廷将浙江一省的刑名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张黎帮腔:“周臬台,你有玩忽职守之嫌。”

周新正色道:“哦?哪一件案子口供不全?哪一件案子前后矛盾无法自圆其说?请二位指出!”

胡玫胡乱找出了几份案卷,吹毛求疵,大加刁难。

这难不倒周新。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是铁案。他对答如流,怼得胡玫、张黎哑口无言。

忽然间,周新话锋一转:“哦,既然案卷没什么问题。晚上我请你们二位吃一顿饭。你们来了杭州,我总要尽尽地主之谊嘛!”

胡玫和张黎对视了一眼。

胡玫心道:别看这人说话像个刺猬。不过能够做到三品臬台,应该是懂规矩、会办事的。今夜他请我和老张吃饭,看来又有一笔大进项了。

张黎心道:我就说,堂堂浙江臬台不会小气到一毛不拔。浙江私盐贩子多。凡抄出私盐,都是由臬司衙门罚没、充公。里面油水大了。

二人真是想多了。周新给他们摆下的,是一场鸿门宴。

周新早就听说,锦衣卫的两个千户自进了浙江后,就对地方官横加敲诈,飞扬跋扈到不可一世。

他今夜要狠狠整治下两个皇家的恶奴!

当晚,臬司衙门饭厅。

周新和胡玫、张黎入了座。

所谓的宴席,不过是青菜一碟,豆腐汤一大碗,豆芽儿一碟,三碗白米饭。

胡玫皱着眉头:“周臬台好生小气。就这饭食?恐怕锦衣卫里养的狗都不吃。”

周新笑出了声:“对对对。恐怕锦衣卫养的狗都不吃。”

胡玫自知失言,尴尬的恨不能脚抠三进大宅子。这不是自己骂自己是狗呢嘛?

张黎打圆场:“周臬台是清官。他这里没有八珍席。咱们回去之后,得好好在纪指挥使面前说他几句好话。”

张黎的潜台词是:要想不让我们告你的刁状,赶紧掏银子。

周新直接端起白米饭,大口吃了起来:“嗯,新下的米就是香啊。”

胡玫、张黎无奈,只得陪着周新吃起了青菜豆腐。

饭吃完,周新打了个饱嗝:“饱了。”

胡玫忍不住了:“我说周臬台,你今夜让我们来这儿,该不会就让我们吃你一碗米饭吧?”

张黎附和:“米饭吃了,该说正事了吧?”

周新笑道:“二位是在等我的贿赂银子对吧?”

张黎连忙道:“周臬台,你这个官儿啊,还没当透。什么贿赂银子。官员之间相互馈赠些礼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周新道:“你刚才说相互馈赠?好,明告诉二位。我今日是要给你们送钱!”

说完周新从袖中掏出一文钱,拍到桌上:“这就是我送你们的钱!你们在我眼里不值一文。好在你们身上披着的飞鱼服值一文。”

胡玫和张黎大怒,直接起身。

胡玫把绣春刀拍在了桌上:“姓周的,我们二人给你面子,来你这儿赴宴。你是耍将我们二人是吧?”

张黎道:“你是不是打量着东莱伯父子离开了锦衣卫,锦衣卫不似以前那样狠辣了?告诉你,我们纪指挥使比东莱伯父子手腕更狠,更辣!”

就在此时,周新的书童周小憨跑了进来。

周小憨道:“一扫光,全拿下。额,可惜跑了一个随员。”

周新问:“赃款拿到了嘛?”

周小憨道:“拿到了,光是钱庄存票就有三万七千两!”

原来,周新让胡、张来吃饭,行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暗中派周小憨,带着一百名按察司衙门的亲兵,突袭了杭州官驿里胡、张的住处、抓了他们带来的十名锦衣卫力士、校尉。

胡玫抽出了绣春刀:“姓周的,你什么意思?”

周新大喊一声:“来啊,将这二贼拿下!”

呼啦啦,几十名臬司衙门亲兵冲了进来,片刻后就将胡玫、张黎捆成了粽子。

胡玫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们敢绑钦差!好大的胆子!纪指挥使知道了,定然扒了你们的皮!”

周新道:“别说你们不是钦差了。就算是钦差,敲诈地方官,收取巨额贿赂也是重罪。我这是秉公执法!来啊,将二人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亲兵们将胡、张押了下去。

周小憨有些担忧:“老爷,抓锦衣卫的人,似乎有些......”

周新道:“用不着担心。他们虽是皇上的家奴。可皇上也要讲法度!咱们拿到了他们的贿赂,就有了实证。官司就算打到皇上面前,咱们也占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