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大一直都在门口站着呢,见娘儿俩哭个不停,不得不出声提醒,“差不多得了,大喜的日子,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看似教训,可他自己的声音都是带颤的。
许四郎在他身后冒了出来,“爹,你就让娘和小妹发泄发泄吧,不然小妹会苦着一张脸出嫁的。”
许二郎冒出半颗头,“是啊,爹。小妹自小就很黏娘亲,她舍不得娘亲。”
“爹,你还别说,若不是怕别人笑话,我都想哭的。”许三郎在更往后一点的位置上说。
许阿大一眼看出去,一二三……五个儿子全来了。在儿子后面的是儿媳、孙女,排了老长。
没好气地道,“外边那么多宾客不招呼,都杵这儿作甚?”
许三郎嬉皮笑脸的,“爹,有山隐先生、小叔和小妹那些朋友在,我们放心的很。小妹一会儿就离家了,我们都想跟她说说话呢。”
许阿大笑骂,“滚一边去。真有那个心,之前都干嘛去了?用得着在她出嫁的这个时候,上杆子献殷勤?”
许三郎嘀咕,“小妹也没几日着家啊……”
盼娣在后头跳呀跳的,“前面的几位叔叔,你们和小姑说完话了吗?说完轮到我们了。”
宝儿看出去,见自家人都穿上了新衣裳,却全是一水儿的红色,喜庆是喜庆,可瞧着像是一群移动的利是封,很是滑稽,她不禁莞尔。
许李氏抹一把眼泪赶人。
“行了,宝儿三朝还回门,有什么话到时再跟她唠唠吧,别都杵在这儿,让人看了笑话。”
盼娣在后头大声嚷嚷,“奶,舅公和表姑他们也来了。表姑害过小姑,能不能不让她们进来?”
众人笑容一顿,果然听见外头人声鼎沸,有怒骂和喝斥之声传来。
宝儿以前隐瞒了自己受害的事实,可那该死的县丞为了打击、羞辱她,当众说出她在客栈被人强暴后,她不得不承认,是被人下了药,与白慕洐在一起。
而随着审讯的结果公开,大家都知道了是她的两位表姐许欣儿、许可儿指使李大魁这么做的,愤怒无比,许李氏更是恨意冲天,与娘家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眼下又厚着脸皮出现,她要怎么办?
当众驱逐吗?
“我出去看看。”许李氏往外走,许大郞几兄弟也跟在她身后,纷纷说道,“娘,竟想出那样恶毒的法子来害小妹,那两个丫头可谓是毫无人性!你一定不能心软,又留下他们啊。”
“就是。幸亏我们小妹因祸得福,觉醒了自身的力量,又恰巧那人是有担当的王爷,要不然……她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许李氏气冲冲的,“你们当老娘三岁孩童?宝儿是我的命,他们都要我的命了,我还心慈手软,岂不是脑子有毛病?”
母子几人边说着边离去,许阿大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招娣几姐妹便上前,同宝儿说话。
过得一阵,也被喊去帮忙了,宝儿坐在床边叹气。
许李氏的娘家人,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就那个小豆丁她就很喜欢。
可是,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养出了李可欣和李可儿这样的歹毒的姑娘,他们就得承受后果。
她心肠再软,也不会替他们说话。如何处置,就看许李氏了。
自己会尊重她的决定。
丫鬟用清水蘸着棉布帮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印干水渍,又给她重新上一层脂粉。
可就在这个时候,盼娣又偷偷进来了。
“小姑小姑,奶把那些人赶走后,自个儿回房里哭得快断了气,我们都没法子劝她呢。”
许宝儿急得站起,“怎么回事?”
许李氏向来有分寸,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外边又这么多宾客,按理说,她不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的,除非忍不住。
小姑娘欲言又止,“小姑,舅公他们,样子有点惨……”
“怎么惨了?”
“他们被村里赶了出来,如今一家子老小全在外头要饭呢。”
宝儿沉默。
眼下闹旱灾,有田有地的人家都活得艰难,他们却要行乞,怎么活得下去?
难怪他们会厚着脸皮来。
在饥饿与穷困面前,什么自尊面子,真是不值一提。
许李氏虽然把他们赶走,可毕竟是自己曾经含辛茹苦带大的弟弟,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又如何不心酸难过?
内心一阵唏嘘。
盼娣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为所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小姑,我听舅公说,他与那两个坏表姑脱离了父女关系,她们又在牢里病死了,想让奶原谅他……”
宝儿斜睨她一眼,“小鬼头,有话直说,这样拐弯抹角的作甚?”
小姑娘脸上一红,“小姑,我这不是怕你说我不懂事嘛!那两个坏表姑害得你这样惨,我还为她们家人说话。”
宝儿神色微怔,而后一声叹息,“祸不及家人,李可欣、李可儿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们的罪恶,随着她们的离去而消散,舅舅他们无须再去承担。”
顿了顿,“他们走远了么?我这便把他们请回。”
她知道自己有点圣母了。
她是不想见他们,可也不想他们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也不想娘亲伤心,更不想小豆丁流浪在外,遭人欺凌,甚至被饿到极致的难民当食物吃掉。
盼娣一听,面上欢喜,不住摆手,“小姑,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告诉奶,然后去把他们喊回来。”
“还是我去吧。”宝儿拉住了她。
如今她顶着王妃的身份,世人多势利,以为两个舅舅得罪了她,无论他们在哪里落脚,都会遭到驱逐、唾骂的。
只有她亲自请回,表明自己原谅了他们,人们才会接受。
可全福人和丫鬟很着急,此地的风俗是,新嫁娘在出嫁前,是不会轻易到外头的,不然福气会跑掉。
丫鬟桃红道,“小姐,奴婢代替您去吧,就说是您吩咐的。”
全福人也劝说,宝儿只好妥协,对桃红说,“你先去问过我娘,把人领到后院,先给点热粥热汤暖暖胃,再让冯妈妈帮忙找几身衣裳,让他们洗漱干净,才另外给他们开两桌。”
饿极的人,面对满桌子的食物都有点难以克制,他们一定不想被那么多人看见自己一家子的落魄与狼狈。
“是。”丫鬟领命而去,盼娣急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