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家请了全村人,开的是流水席,人从屋里一直排到家门外。
郝家三兄弟拜祭了祖先与天地,回到堂屋,要给宝儿磕头。
他们年纪较大,宝儿自然不让磕的。
轻飘飘的一拂衣袖,他们怎么也跪不下去,一时着急上头,三个大男人竟“呜呜”的哭了。
“东家,你如同我们再生父母,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给你磕个头怎么了?”
“宝姑娘,我们以前无田无地,也无瓦遮头,若是没有你,今日怕已经饿死了。不说给你磕头,就是让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甘愿啊。”
“你令我们过上了好日子,理应接受我们道谢。”
三兄弟如同孩子似的,一面抹泪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
他们都是寡言之人,眼下说了这许多煽情的话,若是一般人,定会觉得他们有些作。
可是,深知他们情况的,并不那么觉得。
三兄弟太苦了,比野草还低贱。
只有宝儿慧眼识珠,带着他们,如同从石头缝里挣扎而出,接受雨露阳光的照拂,再从底层里开出一朵花来。
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哭,是对宝儿的感激之情无处释放,也是跟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告别。
宝儿却有些无所适从,许李氏便出声替她解围,“郝家兄弟,宝儿辈分比你们小,无须对她磕头。你们帮她把农场打理好,安生过日子,以前的混账事永不再犯,便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村里人纷纷说在理,郝家三兄弟只好鞠个躬作罢。
只是,到了开席之后,他们非要给宝儿敬酒。
难得如此高兴,宝儿倒是想喝。
可全都被几个哥哥、李刚、山隐老人等挡了,害她只能闻闻酒味解馋。
还是陈寡妇给她敬了一杯,男人们不好挡,她才喝上了。
本地的酒不怎么好喝,绿油油的,有些浑浊,好像是拿前世的酒精兑了水,寡淡无味。
可胜在热闹啊。
大家有说有笑的,全村人欢聚一堂,就算是凉白开,也能喝出国酒的感觉来。
席间,有妇人悄声议论起郝家兄弟的婚姻大事。
他们娶妻不好娶。
郝二是陈寡妇先勾搭上他、出了事后,宝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下他俩,很不容易。
不过,如今也算是家中有房,房里有余粮,即便年纪大些、曾经的名声不太好,只要尽心找,也还能找得到。
不说别的,就冲他们与宝儿的关系,都值得大家发动全部的人脉牵桥搭线。
有的说,“如今外边闹饥荒,卖儿卖女的多的是,买两个如花似玉的伺候,省事又省力。”
立即有人反对,“那不行,不知根知底儿的,你哪知道娶的是什么人,会不会是土匪下的诱饵?”
大家立即不吭声了。
上回山匪进村,整个村子都被控制了,挨家挨户的搜财物,动不动就杀人。
若不是宝儿拼命相救,不知多少人遭殃,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他们对土匪是深痛恶绝,也严防死守,绝对不让他们有一丝缝隙渗透进来。
所以,从外边买人这条路,行不通。
那么,只能从各个村子里找了。
“说起来,我娘家那边倒是有一个寡妇。只是她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郝大要不要。”
“郝大也三十好几了,要找黄花大闺女不太行,只能是寡妇。可哪有几个寡妇没孩子的?他人老实,只要女人好,估计他不会反对。”
“替人家养孩子总觉得不划算。我女儿婆家隔壁有个被休的,据说是不能生养,人也年轻,或许养养又能生了。”
“那不行,不能生的,娶来做什么?”
“……”
众妇人议论纷纷,好一阵才止了这个话题,再绕到采药、作坊上工挣钱这上边来,说得兴起,也整两杯。
而男人这边则是,干就完了!
吃菜喝酒、聊天,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不过,望着这满桌子的酒肉,也有老人感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外边饥荒如此严重,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咱们在这儿大鱼大肉,我这心里呀,总不太好受。”
众人听了,都有些感同身受的放下了杯子。
李刚便瞪向这人,“五魁叔,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闹饥荒会死人,那是天灾人祸,没法子的,大家力所能及的做些有益之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给朝廷添乱,就很好了。
什么朱门,郝家兄弟以前也差点饿死,如今也不过才脱了贫,能自给自足,哪里算的上是富贵人家?他们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总算有个家了,花点钱高兴高兴,不行么?”
他说完,便有几个年轻后生附和。
李五魁神色讪讪,“我也不过那么一说,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刚道,“没有紧张,我只是想说,闹饥荒大家也不想的,能帮到难民的我们也一定帮;可大家的日子该过得过,总不能一蹶不振,什么也不做,让自己看起来也很惨的样子,以为就能帮到他们了吧?”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这一番话也提醒了宝儿。
眼下外边的情形很严峻,南下的难民越来越多,白慕洐的府里,哪怕有自己与朝廷的接济,也有些力不从心。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天灾人力不可抗拒,可她能接触到非凡的生灵,拥有非凡的力量。
区区降雨术,或许他们有法子。
再者,若是这个小地方的生灵不行,一些避世的老古董呢?那些深山老林里的大妖呢?
总有有能耐的。
对了,大妖。
她差点忘了铁牛是个捉妖师了。
在她去了安东群岛后,铁牛也被他爹哄着去了城里。
她这段时间去华夏城、他那继母的娘家找过他一回,却人去楼空,那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问了邻居,说是去天启城了。
她便让万六查一查天启城那边,是不是有这一家人。
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可能的帮一帮。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
要不然,有他在,要找到大妖,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能另想他法了。
宝儿叹息,心里有些发愁,与陈寡妇等妇人就多喝了几杯。
醉醺醺的回到家,见门外蜷缩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