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站在那儿,有做什么动作吗?”

“没有。她就……一直站着。”

“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有在笑吗?”

“没有。”

“她的双手,是垂着还是往前伸?”

“垂着。”

宝儿没有在问了。

许玉珍就这么如木头般枯站着,目无表情还天天晚上来,除了梦游,找不出第二个原因。

可她是唯一的线索,若她没有问题,那铁牛的冤屈就洗刷不了。

这事太过离奇,她深感无力。

不料,铁牛又道,“她的眼睛很可怕,像猫眼。”他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下。

宝儿忙问,“猫眼?是不是惨绿惨绿的?”

“是。还会变色。”

“她直勾勾的看着你吗?”

铁牛抖着声音,“是。”

宝儿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猫眼,想来当时一定带给他很大的视觉冲击,令他的恐惧深入骨髓。

看来这个许玉珍很有问题。

既然毫无头绪,就先从她这里入手吧。

只是,今天让许润发去找了她,不知有没有打草惊蛇。

铁牛见她神色不宁,心里忐忑,便尝试着慢慢的把一句话说完整,“宝儿,我……我真没有偷鸡,也没有偷看人洗澡……”

宝儿看着他。

铁牛虽然痴傻,可他拥有一双世上最漂亮的眼睛,如星辰一般熠熠生辉,目光沉澈如清泉,仿若看透人的灵魂。

拥有这孩童般清澈无杂质的眼睛,说明他始终保存着赤子之心,毫无成年人的心思与算计。

那诡异的许玉珍每次出现,他都之所以能感受到,只怕也是因为他内心纯净污垢,才第一时间感应到吧。

小时候不是经常听老人讲,孩童最容易看到那些脏东西么?

她温柔一笑,“铁牛哥,我知道。你别担心,会没事的。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万八他们都还在山里摘山葡萄,回来肯定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她帮忙快些把饭做好。

铁牛便说了声“好”,可等宝儿进去之后,他就去了外边垒得高高的柴垛旁,熟门熟路找到斧子开始劈柴。

宝儿出来洗菜瞧见笑了笑,便由着他去。

他一向勤奋,半刻钟都坐不住的。只是,她有一点想不明白。他若每日砍柴,卖掉得到的钱足够养活他自己,他爹为何会那么狠心抛弃他。

难道傻子就不是他儿子么?

心疼铁牛,她的心更为柔软了些,“铁牛哥,你会木工活儿吗?我想多做一张桌子。”

原本家里吃饭的桌子太长太沉,就留在工地上没有搬过来,二哥临时做的小桌子充当饭桌。若在旁边多摆一张,其他人就不用蹲在地上吃饭了。

铁牛想了想,“我试试。”

宝儿便给他找出了锯子和凿子等工具,让他慢慢做。

……

夕阳的余晖将归家之人的影子拉长,头顶掠过几只归巢的鸟儿,秋风微凉,却带着几分秋意的闲雅。

万六、张小志四人都从山里回来了,一共摘了十筐的野葡萄,堆得箩筐都冒了尖,在茅草屋外的空地上排开。

引娣与招男几个淘气包也不怕酸,揪起果子不住得满嘴塞,嘴巴、脸颊和小手全都沾上了紫黑的汁儿,舌头伸出来也是黑黑的,像个小乌嘴狗。

宝儿让娘把侍卫、暗卫的那一份饭食送到他们的住处去,顺便喊在上工的爹爹和哥哥回来吃饭。

她在切卤肉,打算做个卤味拼盘。

这道菜,家里的男人们都爱吃,喝点小酒,会露出幸福满足的神色。

她特别喜欢看爹滋溜一口小酒便哼一段山歌,半眯着那有些混浊的眼睛,笑眯眯的,很是享受的样子,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令他难过之事。

正想着这些,突然,她听见许李氏嘶声裂肺的哭喊声,“宝儿、宝儿啊!你爹他,从房子上摔了下来……”

什么!

犹如平地起惊雷,宝儿手一抖,菜刀狠狠切在了手指头上,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她完全顾不上,此时脑子是混乱的,双脚是软的。都不敢问情况如何,便旋风般冲了出去,捏了诀,双脚贴着地面飞翔,身子如一道残影般掠过许李氏。

她已经无法去想若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怎样,她满脑子都是亲爹被摔出脑浆的画面,都要疯了。

不过,她速度太快,只眨眼间就冲到了工地,就如同一阵风刮过,别人瞧见也以为自己眼花。

新房子已基本建好,就差上梁。

有工匠帮忙,许阿大完全无需自己动手。只是过了农忙,他闲不住,今日便上了墙头,帮着搅拌泥浆、搬砖块。

方才众人都已收工,他也准备下去,可毫无预警的,他突然就摔了下去。

“爹!”

离他最近的许大郞冲过来,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拼命的喊他。

他却不知道应声,双眼暴突,身子抽搐,意识模糊,只吃力地抬手,伸向茅草屋,似乎放心不下在那里的妻女。

房子建得不够两丈高,照理不会伤得很重。

可他的脑袋恰巧摔在一块碎青砖上,脑子迸裂,血流如注,模糊了他的眉眼。

许李氏并不知这么严重,她还没走到工地上,只是听人说了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完全没了主张,下意识的回家找主心骨宝儿。

此时正拖着发软的双腿,跟在女儿身后。

宝儿先到了。

她跟前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没看见亲爹,却听到了几个大哥的痛苦绝望的嘶喊。脑子“嗡”的炸响,爆竹一般冲了进去。

只见许阿大在大哥怀里抽搐,地面一大滩子血,额头破了个大洞,鲜血将大哥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方才还在想,他年纪大了,不知能不能撑得住,可事实上,他的伤势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只怕都没有机会熬了……

宝儿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冲入了脑子里,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真切,耳边恍惚地听到哥哥在喊自己。

不,父亲还有救,她不能晕!

她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晃了晃脑袋,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爹……”她跪倒在身旁,声音抖得如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