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琢磨这些,自然就琢磨出来了。”秀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假以时日,人人都能想到的事儿,又何必沾沾自喜。
“是我想错了。”朱止青话语之中带着一点懊恼,自己怎么追赶,似乎都离秀娥很远,甚至只能陪在秀娥身边,却永远比她想的,慢了一步。
“你也不用这样自惭形秽。”秀娥轻轻地点了下那本笔记:“起码,你能先想到去寻几本笔记来,然后想要看看我能去哪些地方。”
“我们不如不去江南,而是去岭南。”朱止青得到秀娥的赞扬,做行商,去岭南一带,确实好过江南一带。
秀娥看着朱止青,突然露出一抹笑:“好主意,我竟然从没想到。”
“您想的还是做生意,况且我们向来都是坐商,自然也是首先往铺子这边去想的。”说起做生意,朱止青还是有很多心得的,毕竟是在杨家做了好几年大掌柜的人。
而这些心得,朱止青平常也不会说给秀娥听,毕竟二人一个是掌柜,一个是东家,有宾主之分。
秀娥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可是越听秀娥就越想听,听到后来,秀娥就已经对朱止青笑着道:“原来你还想了这么多,这些,可是我原先没想过的。”
“您平常的事儿太多了,比不得我,我们不过是想着做生意罢了。”朱止青的脸不知为什么,顿时红了。秀娥想起召儿说的,朱止青仰慕自己,秀娥不由勾唇微笑,刚想问一声,就听到大门又被人拍响,而陈家的婆子已经前去开门。
只怕这会儿还是有人来寻自己,秀娥并不以为然,接着就听到杨老太太气冲冲的声音:“我说呢,难怪你要离开,原来是已经养了小白脸,还藏在这地方,难怪,难怪。”
怎么天下的人都是一个样子,陈寅如此,杨老太太也如此。秀娥还没说话,朱止青已经对杨老太太道:“老太太,这话您说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孤男寡女,光天化日。”杨老太太只恨不得把秀娥给捆起来,沉塘才好,而不是任由秀娥在这晃来晃去。
“东家早先,已经是寡妇了。”朱止青的话让杨老太太瞪目结舌,接着杨老太太就大叫起来:“好啊,好啊,原来你们早就勾搭上了,那你还好意思,拿一成的家业?”
“东家为什么不能拿?”朱止青挡在秀娥面前,对杨老太太寸步不让。
“她怎么好意思拿,她从我们杨家离开,就已经是对不起我们杨家了,怎么还好意思,还好意思。”杨老太太连连说了两句,真是气得快晕过去。
秀娥原本想说话,却突然心里一动,索性不说,任由朱止青去说。
朱止青也晓得杨老太太是个不好惹的,但没想到杨老太太这样不好惹。朱止青一心只想维护秀娥:“东家在杨家十二年,任劳任怨,这是杨老爷亲口承认的,所以杨老爷才亲口答应,把一成的家业给了东家。”
“果真你和她之间有私情,不然你怎么晓得的这么清楚。”杨老太太一心只想把这笔家业给赖掉。
秀娥已经淡淡地道:“既然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就是有私情,那我这会儿进屋里去,留老太太和朱掌柜在这里,是不是老太太你也有私情。”
杨老太太差点被秀娥这句话气晕过去,瞪着秀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秀娥还是瞧着杨老太太:“这不是您方才一进来,空口白牙地就说我和朱掌柜有私情,这会儿,我不过就是顺着您的话说啊。”
“你!”杨老太太就想拿起手中拐杖打秀娥,陈大嫂已经从屋里出来:“老太太,您要寻人呢,就好好地进来说话,若说什么有私情没私情的话,那对不住,还请出去,毕竟我们这是好好的人家,不是谁都能空口白牙地进来污蔑。”
杨老太太被陈大嫂这几句话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悻悻离开。
陈大嫂已经伸手去摸了下茶壶:“这茶都凉了,您在这等着,我给您重新去换一壶茶。”
“方才多谢了,只是你又因我,受了次不白之冤。”秀娥看着朱止青,朱止青的神色微红:“若我说,若我说,”
“这茶啊,是上一年阿青带回来的,说和炒青不一样,越陈越香的,我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茶?谁知沏出来,确实如此。”陈大嫂口中说着,已经把茶壶放到了二人中间。
秀娥说了多谢,屋内已经传来孩子的哭声,陈大嫂就匆匆忙忙跑进去哄孩子了。
“我们不去江南,去岭南的话,就去广州吧。”秀娥点一下那本笔记,还对朱止青笑着道:“这上面说,珠江画舫里的女子,能摄人心魄,到时候朱掌柜可别陷入温柔乡中,不知往返。”
“我心中已经有了人,那再多的温柔乡,也不能留住我。”朱止青并没有因为陈大嫂的打岔而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盯着秀娥,缓缓说出心中的话。
秀娥愣了一下,接着秀娥笑着道:“你的心上人在哪里,该早点告诉你的干娘,好让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朱止青终于说出这句话,心已经快要跳出心口,而秀娥的眉只微微一皱,什么都没有说。
若是秀娥打了自己,骂了自己,朱止青似乎还能接受,但现在秀娥既没有打自己,也没有骂自己,眉头虽然皱了下,却很快松开,让朱止青有些恍然,到底秀娥在想什么?
还是,自己心中,原本就只是个伙计,所以永远都只是个伙计。
“男女之情,对我来说,很缥缈。”朱止青终于等到秀娥开口,谁晓得却是这么一句。朱止青没有再说话,想等着秀娥后面的话。
“我曾问过召儿,也曾问过别人,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但是,她们说的话,我都没经历过,也没有对任何人,动心过。”秀娥的话很坦然,她所见过的男子太多了,其中也不乏出类拔萃的人,但不管怎样出类拔萃的人,秀娥都不曾从他们身上,感到一丝丝悸动。
“东家当年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从我身上得到回报?”朱止青反问秀娥,秀娥看向他:“自然不曾。”
那时候,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到这么一个孩子被人追打,再加上身世堪怜,因此才让人收留。至于之后的选为伙计,也是因为朱止青表现的很好。
“东家当初救我,没有想过回报,那我对东家的仰慕,也是我自己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因没有得到回应而气恼。”朱止青回答的也十分坦然。秀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秀娥才笑着道:“是我唐突了,或者说,我看错了你。”
“不是东家看错了我,而是这世间,太多期望得到回报的人了。”朱止青明白秀娥话中的意思,说的也很实在。
“既然如此,你跟我走,我们去看看,做一个行商,也会成为一个大商人。”秀娥的眉眼完全舒展开,笑容在她眼中眉间跳跃。
朱止青看着秀娥的笑,也浅浅一笑:“其实,我真的想要回报的话,那就是想看到你一直这样笑,而不是那种礼貌的,带有束缚的笑。”
“多谢!”秀娥只说了这么一句,朱止青强迫自己把眼从秀娥面上移开,这样的笑容已经足够,愿为这样的笑付出一切,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朱止青没有再想下去,能被允许跟随,就足够了。
“那我去寻人。”朱止青对秀娥点头,就往外走去。
等朱止青走出大门,召儿才坐在秀娥身边,对秀娥叹气。
“你叹什么气?”秀娥有些吃惊地看着召儿,召儿长叹一声:“其实,陈掌柜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这会儿,我才晓得,朱小哥才是真正的好。”
“你啊!”秀娥打一下召儿的手:“这样的话就不要说出来了,到时候被人听到不好。”
“我才不在乎。”召儿似乎又回到了当初还在秀娥身边时候,仗了秀娥的疼爱,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秀娥只拍了拍召儿的手,在乎不在乎的,那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儿,这些事儿和秀娥无关。
朱止青办事的能力很强,很快就寻到了伙计,还寻了一对夫妻,这对夫妻今年四十来岁,原先是在高门大户做管家的,谁晓得那家子败了,他们两口也被卖了,跟了一个商人来到本地,这做惯了管家的人,做起普通人的事儿来就有些不合适,这商人因此想索性把这对夫妻都给卖了。
正好朱止青遇到了,三言两语一说,就把这对夫妻的身契拿到了手,换了一个主人。
秀娥是晓得朱止青办事很得力,见他不过去了两个时辰,就把人都给带到了。叫过那对夫妻问了问,见这对夫妻也不错,也就点头应了,让朱止青带着他们下去歇息。
召儿见秀娥要重新买人,不由轻声询问:“您要寻人服侍,为何不从杨家带几个出来?”
见秀娥但笑不语,召儿的眼帘垂下:“是我想错了。”
“你没有错,毕竟杨老爷那天说的话,人人都听到了,只是我是不愿意再沾杨家一点一滴。”要挣脱束缚,那就连一点庇护都不要,所有都要靠自己。
召儿眼中又闪现出光芒,每次秀娥说话召儿眼中都会出现的光芒,原来一个人,真正想自己往外走,是这样的,这样的不顾一切。
陈庆什么都没有说,陈大嫂自然也不敢说一个字,这几日就忙忙碌碌地过了,各自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杨家那边,也已经把账算出来,一成的产业也划分了出来。
给了秀娥离城十里的一个三百亩的庄子,这个庄子即便是在县城,也是上好的,还有三千两银票。
银票多而产业少,为的就是秀娥以后要做生意,手里有钱才更好一些,至于那个庄子,也是让秀娥有落脚的地方。
这些必定是杨老爷和杨太太商量出来的,为秀娥思虑的周到。秀娥也让送这些来的秦婶子回去代自己和杨老爷杨太太道谢。
秦婶子却已经对秀娥道:“老爷太太说,不用您道谢,这么多年,您对杨家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中,困了您许多年,您也该出去瞧瞧了。”
“老爷太太是好人。”秀娥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迟疑了下才轻声说。
“您也是好人,前路艰辛,以后,就请多多保重吧。”这句话虽是从秦婶子口中说出来的,这意思分明是杨太太的意思,秀娥笑了笑,对秦婶子点头。
诸般事情都处理了,再没有什么繁琐的事情缠绕着秀娥,秀娥算了算,也就该启程了,启程前往自己要去的地方。这一路,不管如何艰辛,总是要有第一步。
召儿夫妻和秀娥他们一起离开,等到了省城,秀娥还要继续往前走,临行前夜,召儿又和秀娥睡到了一起。
“你那日还说,陈掌柜不如朱小哥,我瞧着他啊,对你也是百依百顺。”秀娥伸手捏一下召儿的鼻子,召儿蹭了蹭秀娥就笑着说:“您又哄我。”
秀娥没有再说什么,召儿靠在秀娥身边:“姐姐,什么时候,我们还会见面。”
“很快。”秀娥这话并不是托辞,这一次分别是为了下一次重逢。
“我真佩服您。”召儿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认真地看着秀娥,秀娥笑着捏一下她鼻子:“佩服我什么,有些人还在外面传我的话,说我啊,明明是被春姨赶出家门,还要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世间人并不是人人都想得一样,杨家的事儿,自然也议论纷纷,而妻妾争斗,是最引人津津乐道的,所以很快,就被人传说,是春姨手段高超,哄好了杨老爷和杨太太,又把瑢哥儿紧紧握在手中,趁着宋章澜考上举人的风,用言语逼的秀娥主动退让。
为了杨家的脸面,才有秀娥摆酒请客,主动离去。
“那些人,一味地只看着钱财,却不晓得姐姐的心有多宽广。”召儿的唇已经撅起,这世上总有些糊涂人,常常用自己的心去想别人。
秀娥却没有多少在意,世间人的口,怎么说的都有,况且事情真相如何,在意的人并没有那么多,他们只要说出的话,满足了想象就可以,谁也不愿意真正去根究真相。
秀娥不在意,却有人在意,第二日吃完早饭,众人正要上路,就见春姨带着瑢哥儿来了。
看见春姨的第一眼,秀娥就以为春姨是因为那些议论而来,刚要说自己不在意,就见瑢哥儿对自己跪下了。
秀娥慌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扶瑢哥儿:“你这孩子,怎么就突然跪下了?”
“我舍不得您。”瑢哥儿还是那句话,秀娥不由伸手拍拍他的脸:“你是真的舍不得我呢,还是因为外面那些传闻。”
瑢哥儿的脸顿时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秀娥瞧着他柔声道:“你定是去问过了你娘,晓得你娘并不在意这些话,但你是孩子,你总觉得,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所以你就想,不如把我劝回来,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是不是?”
瑢哥儿见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秀娥一口说破,不敢再说话,只是点头。
春姨也已经对秀娥道:“原本我也和哥儿说,这些流言,我并不在意,但这孩子仁孝,非要让我带他来瞧瞧你,我就晓得,他心里一定有别的主意,所以就把他带来了。”
而春姨把瑢哥儿带来,也有让秀娥好好地教教瑢哥儿的意思。秀娥不由勾唇微笑,对瑢哥儿轻声道:“你护着你娘,我很欢喜。”
“那母亲您,能跟我回去吗?”瑢哥儿满是期盼地问。
“不能。”秀娥只说了这两个字,就笑了:“瑢哥儿,你要晓得,人生在世,总是会听到各种各样的言语。有些言语是好的,有些言语是坏的。我们只能做到,不在意。”
“可是,可是,那些人这样说我娘,那我做儿子的,就该把那些话都,都不让娘听见才是。”瑢哥儿很认真地说着。
秀娥又笑了:“你能维护你娘,这是你做孩子的孝顺,但是这个世上,总有无聊的人,而且,那些流言,有时候,是一种修行。”
修行?瑢哥儿不解了,怎么这还是一种修行呢?
“很多传这些的人,你并不认得。”秀娥缓缓地说,瑢哥儿的眉头又皱起,自己确实不晓得是谁在说,也只是偶然间听到下人们在说,瑢哥儿逼着身边的小厮去打听,才晓得了这些话,瑢哥儿只是气愤春姨被人这样编排,才一心想要让秀娥回来。
“因为你并不认得,他们说的话,其实也传不到你的耳中,你的恼怒,其实却中了人家的下怀,你越恼怒,他们说得越开心。”秀娥这话有点复杂,瑢哥儿要认真仔细地想,才能想清楚。
“所以我就要不在意吗?可是,可是,这是我娘啊!”瑢哥儿的眉头又皱紧了。
“姐姐的意思自然是你可以在意,但不是这样的解决方法。”春姨拉着瑢哥儿的手,在一边解释。不是这样的解决方法,那还有什么样的解决方法?瑢哥儿不解。
“春姨,想来,你已经有了主意?”秀娥却没有继续对瑢哥儿说,只是看着春姨,春姨笑了:“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总也要学点手段。”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自然是能切中别人的想象,那最简单的就是用另一种流言,来抹平这些流言。
秀娥已经赞许地笑了:“不错。”
瑢哥儿的脑袋在秀娥和春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不晓得她们在说什么。秀娥却站起身:“好了,瑢哥儿,等过几日,你就晓得了,我也该离开了。”
“母亲,我舍不得您。”瑢哥儿再次说这句,之前瑢哥儿说出这句,其实是想要让秀娥留下平息流言,但现在瑢哥儿说这句,却是真心实意的,这么多年,虽不是秀娥所生,他已经把秀娥当做了母亲,抚育之恩,怎能忘记。
“瑢哥儿,你以后是杨家这支的当家人,你要习惯,习惯有一天去面对这世间一切纷扰。甚至,你也要习惯,习惯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你。”秀娥也舍不得瑢哥儿,这个多么乖巧的孩子啊。
秀娥语气温柔,瑢哥儿的泪落下,接着就点头:“是,我,我就听您的。”
“走吧,时候差不多了。”春姨上前轻声说着,秀娥牵起瑢哥儿的手,瑢哥儿格外乖巧地说:“我送母亲出去。”
马车已经等在外面,秀娥先上了车,掀起车帘,对车下的人招手,接着,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这条巷子。
召儿坐在秀娥身边,突然轻声说:“仿佛,这和跟您第一次去省城是一样的。”
“以后,你就独当一面了,怎会一样。”秀娥握住召儿的手。
“我也舍不得您呢。”召儿靠在秀娥怀中,秀娥算着路程,似乎快到了城门,恍然间,秀娥却像听到有人叫自己,秀娥。
秀娥掀起车帘,看到不远处,举人娘子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衣衫还有些凌乱,像是匆匆从家里跑出来,秀娥让马车停下,下了车走到举人娘子面前。
举人娘子瞧见马车停下,就掩面想要离开,秀娥快走两步,拉住举人娘子的手:“娘,是女儿不孝。”
举人娘子闭了闭眼,泪已经流下,而她总算把眼睛睁开,瞧着秀娥道:“不是你不孝,是我,是我错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只是想来瞧瞧你,你以后,到了什么地方,就给我写封信。”
会的。秀娥点头,见举人娘子往小巷子去了,那条小巷子的尽头,就是苏家的宅子。秀娥目送着母亲离去,不管怎样,娘是疼爱自己的。
秀娥重新上了马车,楚双霜和刘琢二人在离城五里外的地方等着秀娥,看见秀娥的马车,楚双霜就上前笑着说:“这一回,我也不说你几时回来的话,就祝你这一路,都能得偿所愿。”
“多谢!”到了这个时候,秀娥也不用再和楚双霜说什么客气话了,而刘琢眼带赞叹地看着秀娥:“苏姐姐,我还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带我们一起发财。”
这句话让楚双霜放声大笑,秀娥也笑了:“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发财。”
话到这个时候,也该说完了,翠巧的声音却响起:“还请等一等。”
看着翠巧,秀娥愣了一下,接着楚双霜就笑了:“翠巧,你不用担心,秀娥已经把你托付给了我,有杜家在,你不会吃苦的。”
“我是想请您,把翠儿带走。”翠巧说了这句,秀娥才发现翠巧身后还跟着翠儿,数年过去,翠儿已经从小小孩童长成一个少女。她今年有十三岁了吧?秀娥暗自计算着,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翠巧。
“她还年轻,不该跟着我,在青灯古佛前过一辈子。”翠巧飞快地说着。秀娥这才对翠儿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的路,也许会很艰辛,也许还会被众人非议。”
“我愿意。姑姑说您是个很勇敢的人,那我,也愿意做一个勇敢的人。”翠儿声音清脆,双眼灵动。秀娥笑了,对翠儿伸出手,翠儿回头对翠巧道:“姑姑,等以后,我会回来看您。”
“我就像看到了我们姑娘。”翠巧说了这句,声音已经哽咽,她口中的姑娘,自然就是陈大奶奶了。秀娥想到当初神采飞扬的陈大奶奶,不由有些心酸,所以翠巧才会让自己把翠儿带走,因为翠儿这个年轻少女,不该被世间规矩束缚。
“走吧。”秀娥对翠巧笑了,但这声走吧,不晓得是对谁说的,翠巧看着马车离去,又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才低声念诵佛号。
“你们姑娘,当年是什么样子?”楚双霜已经轻声询问,翠巧笑了:“我们姑娘,若现在还活着,她一定会很欢喜,欢喜有人竟然能把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儿给做了。”
陈大奶奶的面容,楚双霜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现在翠巧这样说,楚双霜眼前却浮现出陈大奶奶的笑,她之所以这样帮助秀娥,也许是因为,陈大奶奶也有一颗不愿意被人束缚的心。
楚双霜有无限感慨,却没有说出口,这个世上,还有多少奇女子,被束缚在宅子中,一生都平平而过?
而秀娥,给了她们另一条路。楚双霜看着那条路,会很艰辛,却也,会让人欢喜。
秀娥和召儿在省城分别,这一别,召儿晓得,秀娥会走上一条无比艰辛的路,但召儿没有阻拦秀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送秀娥离开省城,就像原先还在杨家,每回送秀娥去铺子里一样。
秀娥离开省城那天,天气很好,天边朝霞灿烂,满江的江水似乎都被染红了,秀娥要乘坐的船等在码头,这一路,走的是水路。
召儿拉住秀娥的手,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所能说的只有两字,保重。
秀娥对召儿淡淡一笑,转身上船。翠儿跟在秀娥身后,蹦跳着上船。朱止青跟在她们身后。这一去,又有什么际遇,召儿不晓得,唯有祝福。
“你说,苏姐姐会接受阿青吗?”看着船离开码头,陈庆轻声询问召儿,召儿笑了:“接受不接受的,不重要。”
或许对世间别的女子来说,嫁一个好男子,从此后夫唱妇随,恩爱一生就是最圆满的事,而对秀娥来说,她从不需要这样的圆满,她要的,从来都是做自己,不被束缚地做自己。
陈庆也笑了,这事儿,确实不重要,朱止青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仰慕秀娥,能跟着秀娥一起离开,对朱止青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船行江上,翠儿非常稀奇,常常去看船夫划船。秀娥却坐在舱中,开始计算着,去了广州,要做些什么生意,一个如此广阔的世界在秀娥面前展开,和这个世界的华丽壮美相比,过去的人生,显得那么苍白。
“您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了吗?”朱止青看着秀娥,秀娥点头:“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外洋的人,天下之大,如此迷人,我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宅子里面的荣华富贵呢。”
“我仰慕您,就是仰慕您这点。”朱止青坦然地说,秀娥笑了:“那你仰慕我,也仰慕的十分辛苦。”
“不辛苦,能跟着您,不被您赶走,就已经很好很好了。”朱止青说着,见秀娥杯中的茶已经空了,提起茶壶给秀娥倒茶。
“我总好过只能在家等着丈夫回家的妇人。”朱止青的这句话让秀娥笑出声,接着秀娥用手扶住头:“我很幸运。”
朱止青明白秀娥说的到底是什么,对秀娥露出笑,自己也很幸运,若没有被族人赶出了族,那就不会遇到秀娥,不会见识到世间有诸多奇女子。
翠儿跑进舱来,想告诉秀娥,看见了猪婆龙,但翠儿见秀娥和朱止青相视而笑,翠儿就觉得,不该去打扰他们。这样的笑,似乎从没见过。
翠儿悄悄地退出舱,双手抱膝看着江上浮浮沉沉的猪婆龙,看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看着这一江水都被染成红色。翠儿才模糊地觉得,也许,这就是所谓奇女子,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但在秀娥身边,那自己的人生和姑姑的人生,一定不一样。
秀娥离去还没有半个月,县城里面最热闹的话就又换了一波,而关于秀娥到底为什么离去也逐渐有真相出来。瑢哥儿听着众人的议论,晓得秀娥那天说话的意思,确实自己太在意了,甚至想要让秀娥丢下那些事儿来满足自己的一个小心愿,太不像话了。
当时光慢慢流逝,苏秀娥的名字已经在大江南北响起,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商人,她以女子之身,成为了本省最大的商人。
苏举人知道这些事儿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几年,那时候苏大爷的女儿都开始议亲了,当媒婆笑着说,有这样一位姑姑,人人都要称赞苏家的女儿养得好的时候。苏举人才恍然,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当初决裂了,现在,就算自己家在想,她也回不来了。
至于别人,在那些传说之中,并没有名字,召儿偶然和陈庆说起,还会说朱小哥,陈庆笑着说,这是朱止青愿意的。
“人生在世,万事都敌不过三个字。”秀娥看完这天的账本,对朱止青笑着说。
朱止青看着她:“哪三个字?”
“我愿意。”秀娥说完就对朱止青笑了:“外面都在为你可惜。”
“但我愿意。”朱止青只说了这么一句,秀娥笑了,站起身往外走。朱止青追上她,这么多年,朱止青已经习惯了跟在秀娥身边,至于别人的可惜,朱止青全不在意,毕竟,是自己跟着她,而不是别人。
也许,等有一天,能从秀娥口中听到另外的话呢。朱止青想着,秀娥已经回头:“快跟上,明儿还有别的事呢。”
朱止青微笑,这样就够了。一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