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句句都有理，让苏举人都觉得自己说服不了女儿，于是他只能再次拿出做父亲的尊严来，他瞧着女儿，语气变得恳切：“我是做爹的人，不会害你。”
“是啊，为了成全名声，看着姐姐被夫家薄待而死，你们也没有说话，姐姐的命，我的命，只怕也不会比姐姐的更好一些。”秀娥的话让苏举人站起身，狠狠地瞪着女儿：“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姐姐她，她……”
“姐姐怎么没有的，你们都很清楚，是不是？”秀娥的声音已经哽咽。苏举人猛地抬头，看着女儿。
秀娥的眼中并没有畏惧，苏举人脱口而出：“不过是你姐姐命薄，天命如此，怪不得别人。”
秀娥转头不去看自己的父亲：“既然如此，爹爹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今儿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爹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苏举人盛怒之下，伸手就要往秀娥面上打去，秀娥的神色一点没变。苏举人那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对秀娥言辞恳切：“女儿，你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是我们苏家还要在这城内过下去，你弟弟还要科举，你的妹妹们还要出嫁，还要在别人家过日子。”
“既然如此，爹爹何不索性说，从此再没有我这么个女儿，此后是死是活，都与苏家无关，所做的事情，也和苏家没有关系。”
“混账，你怎能说出这样的混账话？”苏举人气得瞪大眼睛，秀娥还是瞧着他：“爹爹不是觉得，我会牵连到苏家吗？既然如此，索性把我撵出苏家，那就永无后顾之忧了。”
苏举人晓得秀娥能说到做到，顿时踌躇起来，到底要不要把秀娥撵出去？但秀娥已经是出嫁了的女儿，这出嫁了的女儿，说起来已经不能算是苏家的人了，顶多就是遇到什么事情，娘家人愿意做主的，就出面做主，不愿意做主的，任由女儿在夫家受尽磋磨的也不少。
但若不撵出去，别人提起来，也只会是苏氏，这就永远都……
“爹爹！”秀娥见苏举人在那踌躇，又唤了一声。苏举人抬头瞧着女儿，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刚出生，小小一团粉团。那时候你娘吃了多少辛苦才把你养大，盼的是你长大去别人家好做人，可是这会儿，你晓不晓得，你会伤你娘的心。”
这是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但秀娥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她依旧瞧着苏举人：“爹爹，女儿方才说的话，您同意吗？”
这是怎么都绕不过去了，苏举人摇头：“你可晓得，这女人家没了娘家，那就成了别人家手中的面团，任由搓扁揉圆。”
“姐姐可也是苏家的女儿，也是有娘家的人呢，不也一样任由别人搓扁揉圆。”秀娥张口又是这么一句。
“原来你全是为的你姐姐，可你要晓得，你和你姐姐不一样，杨家并不是邱家，再说，还有我在旁边呢。”苏举人想起还在自己家中等候着的杨老太爷，自然不肯答应秀娥的话。
于是秀娥摇头：“爹爹，一样的，都一样的。”
“你，你真是好话说尽都不肯听，难道要我这个做父亲的跪下来求你？”苏举人说着就要作势给秀娥跪下。秀娥却抢先跪下：“父亲，您是想要女儿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呢，还是说，要女儿生不如死？”
“怎么就要生不如死了？”苏举人见自己好说歹说，连威吓都用上了，秀娥都不肯听，只觉得无计可施，又听秀娥说出这样的话，只能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问。
“父亲以为，我这样闹了一场，又在您的劝说下对老太爷低头认错，以后他们不会怀恨在心，甚至，不会想法子弄死我。父亲，您常年出入衙门，也曾听过别人断案，怎么不晓得这后宅里的阴私事，怎么不晓得那些人层出不穷的手段？我再聪明能干，也不过一双手一双眼睛，哪里能防得住这么多？”
“你，你，难道你不是杨家的当家主母，难道说……”苏举人这会儿是真的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了，这么结结巴巴地说完，就瞧见秀娥眼中满是嘲讽。
苏举人叹气：“这么说，你是决定了，以后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回头。”
“是！”秀娥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苏举人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管不了你，等我回去和你伯父商量。”
“父亲慢走。”秀娥对苏举人行礼如仪。苏举人看了看女儿，长叹一声就转身出去。苏举人掀起帘子的时候，看到在外面站着的召儿。召儿手中还端着茶，瞧见苏举人，召儿的脸就微微一红，但还是镇定地对苏举人行礼：“亲家老爷慢走。”苏举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召儿这才走进屋内：“大奶奶，若是，若是……”
“你是不是怕婆婆休了我？”秀娥直接问出，召儿急忙摇头，但想想不对，又对秀娥道：“太太是个好人，不会休了您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秀娥反问，召儿想了想，似乎事情也确实如此，一个女人没有了娘家，可还有婆家。
于是召儿又欢喜起来：“那大奶奶您就先吃这点心，还有这茶，都是我特地给您熏出来的新茶。”
秀娥拿起一块点心，瞧了瞧召儿道：“若有一天，那召儿你，愿意不愿意……”
“大奶奶您说什么，我似乎没听到。”召儿转身瞧着秀娥，秀娥勾唇微笑，拍了拍召儿的脸：“你啊，就这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秀娥的话让召儿笑了，看着召儿的笑容，秀娥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了，就这样吧。
杨老太爷和苏大爷在书房内说了好半天，才见苏举人回到家中，见到苏举人，杨老太爷只往他面上一瞧，就明白了，不由叹气：“我从没想过，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竟是你们夫妻二人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