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寝食难安。

三年前,他在西北坐镇,与梁国兵峰交接,战场上遇见梁国公主,这女子竟然对他一见钟情,非要以身相许。

傅时置之一笑,不以为然,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京求亲。

碍于两邦盟友之好,而皇上让他作为接待使者,其意不用言表,他一直未曾表态。

可当,梁国公主真的向皇上求赐婚之时,他觉得心里那股滋味突然就苦涩了。

不仅是闷,还有些抽痛,为什么?

等自己膝盖磕在冰凉硬实的地面,傅时悟到了为什么,三年前他其实就做了选择,却在三年后,明白了自己的心。

九桑在后花园找了一圈,都快急了。

而当她远远地看见成了被风雪糊了一身恍若雪人的花以香,凝望着门口的方向,脑海灵光一现,姑娘与大人?……心思电转,看着那瘦削而单薄的背影,忽而红了眼眶。

“姑娘,你怎么这么傻!”九桑将茶壶往旁边一丢,呜咽着替她拍去身上的雪,一面掉眼泪,“你这身子怎么守得住……大人招我进来的时候就交代了万事以姑娘为主……”

花以香回神,见她哭得凄惨,又听她絮叨的话,目色一愣,脸色本就苍白,这下更是没了血色。

她的唇色极浅淡,每次抿着,都能变成紫色,咬唇的时候,是血红的。

像是出了血一样,九桑看的更是酸涩,心想果然是真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来,这短短月余时间相处,她那双眼睛为什么每每都恍惚,那笑容为何总是有一缕苦涩,为什么每次提起大人都能让对方回神,凝听,为什么日日对着空空的门口失神,为什么那么多的破绽她都没发现……

“姑娘,我们回吧。”

花以香微微点头,伸手握着她的,脚步麻木的走不动了,一动就像被蚁虫噬咬一样密密麻麻的痛。

“我没事,真的。”

九桑紧紧的回握她的手,冰冷浸骨,瘦弱的咯手,鼻子堵的很,她瓮声瓮气的问:“姑娘,之前老管家说的……”

“我知道。”花以香很平静的回答,没有一丝波澜。

“你还会喜欢下去么?”

“嗯。”

“为什么?”

“习惯了……习惯到不知道怎么去放下……”

不懂情事的九桑隐隐觉得难受,尤其看花以香平平静静的模样,一时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的滑落……

不是不想放下,而是习惯了,不知道怎么去放。

每天,醒来的第一念头,就是,他会在哪里,干什么……

每天,闭上眼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他在干什么,在哪里呢……

她缓缓的说,很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九桑静静的听着,唯有泪水不曾停过。

良久,她们相扶着离开了,脚步很慢,很沉。

*

傅时离宫回府已经是夜深了,刚到大门前,迎面撞上了跑出来的傅七,对方急的跑,竟似没看见他。

“傅七,出什么事了?!”

“大人,后院出了事,我正要去找你!”傅七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情绪,可是一双眼都急红了,傅时看在眼里,神色凝重,大步往里走,却因宫宴上饮了酒,身形略有些飘忽。

傅七忙伸手扶住,又飞速交代了下情况。

据九桑口述,花以香是下午就开始发烧,她本要去找大夫,花以香却以为只是受了寒,泡杯姜茶冲一冲就好。

谁知道,喝完是出了身汗,昏昏然的睡着了。

竟再也没醒!

幸亏,她没有离开半步,而是觉得不得劲,守着。

两人转眼就走了一大段路。

“大夫怎么说……”

“已经去请了。”

“你亲自去。”

傅时推开傅七,双眸微眯盯了他一眼。

傅七心一紧,难得有些慌,几乎是飞掠而走。

傅时进后院时,九桑正来回在门口走,看见他简直想看见救星,哭着喊了声大人,就被傅时吩咐去取酒。

随即,他推开房门,往里走至床前,就看见花以香烧的面色绯红,陷入昏迷状态。

傅时俯身伸手一探,当真烫手,来不及多想,立马将覆在她额上的毛巾丢进旁边的水盆里,重新浸了遍冷水,敷上她的额头。

“大人,酒来了!”九桑跑的急,冲进来之后,献上酒壶,刚要说话,又被傅时冷声吓到:“出去守着门,大夫来了扣门。”

九桑整个人都僵了,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知道,这……大人的脸色太吓人了!

傅时在外室重新拿了个毛巾,回到床前,将床帘一放,然后解开她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脖子,用毛巾浸满酒就敷上去拭擦,沿着颈部上下来回,慢慢往下,心思全都集中在如何降温退烧上,到没觉得有什么别扭。

可是,越是往下,终究是有些异样,便闭上眼不敢看,手下动作也是顿了顿……若是之前,他也许还不敢如此做,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潜意识里有股念头破土而出,终究还是没有冒出来。

夜深了去医馆去请大夫,还是有段时间的。

等傅七拖着大夫跑来的时候,傅时已经用酒给花以香降了遍温,重新换上了身干净衣服。

所以,那老大夫,眯着眼看了阵,开了药方,喃喃道:“无妨,今晚烧退下来就没事了。”

这一夜,花以香烧的神智尽失,烧退了依旧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的呢喃出声,紧皱着眉头。

傅时坐在床前,他觉得烦躁的心忽然就静了静。

白天喝了酒,这一忙乎,搅和了原本深沉的思绪,倒觉得有些倦了,就依着床头睡着了。

第二日,天晴,雪后晴天格外暖。

阳光洒在身上,会觉得心都是暖的。

花以香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睁开眼睛的,然后,看见那比阳光更让她觉得暖的人。

他背脊永远都是笔直的,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交叠相握。

她唇角微微勾起,这样也好,也好。

傅时回头,就看见那一抹浅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比美好。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想这冬日的阳光最温柔,应该能唤醒你。”

花以香眯上眼睛,正视太阳,“谢谢,确实温柔。”躺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还有一人在煮茶,时不时交谈几句。

一个月前那晚的事情,两人就当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像回到了一月前的日子。只是,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知道,不久,他要娶妻,那之后,应该就不会来了吧。

那以后,傅时却来得更勤。

今日带点小东西,明日拿些书籍……

花以香全然接受,只是她身子更弱了,时不时的咳嗽起来,有次竟然带出血丝。她不敢被人看见,立马将染血的帕子丢进了火炉子里。

可是,她越来越消瘦,脸色终日苍白,是个人都看的出来。

傅时终于忍不住了,将宫里的御医请了来,给她看病。

花以香自然不会拒绝,顺从的让那御医诊脉。

半响,那御医摇头一叹:“心病还须心药医,姑娘,这病,我看不了。”

傅时眼神一暗,心病?

花以香平静的收回了手,轻咳道:“谢谢御医良言,我明白了。”

送走了御医,两人都沉默了。

一个觉得心里突然堵了。

一个觉得怅然,原来都成心病了。

是得不到才放不下的执着么?她竟是如此偏执之人?

回想往事种种,什么时候爱都变成痴了?

傅时不知道她想什么,眼神迷茫,神情悲凉,禁不住出言安慰:“好了,别想多了,身子要紧,慢慢养,会好的。”

俯身帮她拉好被子,捏紧被角。

花以香露出恬静的笑容,缓缓入睡。

在她看不见的那瞬,他捏着被角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极是难看。

他与皇上达成协定,各退一步,在安抚好梁国公主之前暂不行赐婚,宫宴上的事情也被皇上下令封了口,众人不得传扬,而梁国公主显然不是会死心的人,日日来府要见他,都被他各种理由拒绝,偏偏这个当口花以香病的这般严重,更是让他没了办法……

眼看花以香越病越重,御医都束手无策,两人却真的是沉默起来。

花以香也察觉到了傅时的不对劲。只是以为他要同那梁国公主成亲了,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才会每每都欲言又止,喝了盏茶就离开。

两人再不复之前的随意自然。

花以香自然想不到他是在筹划如何同她表明心意,越想的多,越是举棋不定,只好在行动上表现,一些炖好的补品,更是硬逼着花以香喝。

而每次在他想要开口的时候,花以香都会故意装作心力不济,昏昏欲睡,她怕他开口说出她不想面对的事情来,就让她在短暂的平静里挣扎,努力按下想要破坏大同与梁国的联姻的心思,也好过,亲耳听他说出来。

旁观的九桑常常控制不住抹眼泪,她年纪尚小,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花以香值得所有男人去爱,那么美丽,那么聪明,真正的爱,是不是希望对方幸福她不知道,但是如今她偏偏懂了花以香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