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昏暗中醒来。陈霖摸着仍旧眩晕的脑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寻找自己的记忆。
他在两天前来到这里,查询有关蔡静的消息。从另一区警员小肖的帮助下,他得到资料蔡静目前在一家疗养院里寄住。得到具体地址后,他才发现,这家疗养院竟然是南华养老院。
再次驱车前往南华市养老院的路上,他本想给唐立打个电话,结果接到一个车保的电话,无论他怎么拒绝,对方的坚持让他无力反抗,用心全力的推荐着保险业务。
做电话销售的人为何如此执着?尤为是保险行业,像是不顾一切得用生命安全绑住电话一端的陌生人。
不过,他又是如何来到此处?记忆中接完扰人的电话后,他将打电话给唐立这件事浑然忘记,独自一人来到南华市养老院。
养老院的大厅里依然有着家属与医生互相吵架;依然有着不闻不问的小护士在前台做着自己的事;依然有着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打扑克。
不过秦丽君并不在此。陈霖本想着上前询问,但考虑到自己此次的任务是调查蔡静,也就放弃了想法。
前台的小护士在电脑里查了近10分钟,终于调出蔡静的消息。从南华医院调入此处,但具体年份未知。此后一直在康复中心进行立体化的全面康复。
“哎护士小姐,你们的立体化康复到底是个什么鬼?”陈霖还是忍不住提问。
小护士低头翻了个白眼,抬头微笑道:“立体化是我们康复中心的特色服务。其实也是全方位的意思。”
“那全方位又包含什么?”他有些不依不饶。
“当然什么都包含。比如喂饭、洗澡、换尿垫。当然最关键的就是替代你们家属的职责,做家人与医院共同的事。”小护士眨眨眼,面带嘲讽。
陈霖点点头,“蔡静住在哪里?”
“你是她的家属吗?”小护士突来的警惕让陈霖颇感奇怪,不过他还是理解的拿出自己证件。
“好的,请稍等。”这次稍等的时间有些过长,陈霖催促了几次,还发了牢骚,“刚刚不是找到人了吗?怎么现在查个住哪层在几床还要这么久?”
前台小护士只是职业性的微笑,“对不起,请您再稍等一下。电脑系统出现了问题。”
陈霖也不好再发脾气,踱步来到打着“抽乌龟”扑克的老太太们身后。身前的老太太似乎有心事,手上的几个对子没有剔出,抽对方的牌也很随意,另外三人也没有多余的话,四个人像是打着无声扑克,不似玩乐消遣,更似怀念与重复。
本想上前说几句,前台小护士突然叫着:“陈警官,已经找到你需要的资料,蔡静女士目前住在四楼404室。”
404?养老院里也有带4字的房间?也不考虑老人的感受。心里想归想,陈霖还是按住了电梯,等待的时候他无意回头,前台已不见小护士的身影。
他摇摇头,大步走进电梯,按下楼数却不见启动。上一次与唐立、江美琳来到此时,他倒没有发现这个养老院安保系统还挺不错,电梯里竟然安装了刷卡升降功能,以防外人随意进入。
陈霖从电梯里出来,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楼梯的入口,正在犯难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子,低头着,匆匆走过来,不等陈霖呼唤,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电梯刷卡器上一放,嘀的一下,数字按钮全亮了。
陈霖刚想说声谢谢,此人已快速离开。待到4楼后,一股孤寂冷清之感扑面而来。
“这都什么地方啊?还是养老院吗?”陈霖小声嘀咕,左右张望看着病房门口的牌子。
奇怪。出了电梯向左手转弯第一个房间便写着401,连过三个房间后,他却看到的是405室。原本以为404室有可能被安放到了后面,结果等他转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404房间。
是根本没有404室还是4楼还有其他地方另设独室?这只是陈霖心中疑惑之一,另一个疑惑是从他进入4楼后,既没有看见护士、医生,也没有看见病人,或者说没有看见过任何人。这里,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病房。
随手拧着一间房的门把手,锁的。门上仅有的透明玻璃被白色的四方帘子遮地严严实实。任陈霖垫脚往漏空的地方窥视,仍是一无所获。
“这里有人吗?”此时的陈霖心里的疑惑已被不安代替。他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就像姚菊那天一样,笑着说一起帮忙。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升起。
再回想刚刚前台小护士前后查询蔡静消息的态度、故意拖延的时间、离岗以及突然而至的保安,这些无不让他感到自己正陷入无知的局中。
久待不得。陈霖快速转身回到电梯口。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还正常运行的电梯,此时屏幕灯光已灭,用力按动按钮也无任何反应,如若不是电梯突然损坏,那就是人为操作。
这是有人不想他离开。陈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求助,可是手机屏幕上竟然没有信号。这里,是被屏蔽了?
“真TM的混蛋。我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警察也敢拘禁?”一股被欺骗、愚弄的愤怒感从陈霖全身涌现出,他朝着空无一人四楼叫喊着,可除了自己的回音,再无其他回应。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看我怎么弄死你!”尽管嘴里骂着,但他心里明白,此时最需要的是沉着思考。“若是唐立,他会怎么做?”
若真是唐立在,一定会骂他,“你个混蛋小子,又做了这么不靠谱的事。”
跟了唐立这么久,怎么自己就没一点记性?电梯坏了,那能怎么办?要出去,要么从窗户跳下去,不过窗户好像被封闭了,要不从墙上打个洞穿出去,自己也没这能耐。
陈霖越想越是乱了,索性站起来踢着电梯,嘴里嘀咕着:“这家里的电梯坏了,还有楼梯呢,你们就不弄个备用?”
楼梯?对了,除了电梯,肯定还有另外的出口。陈霖再次顺着走廊细细观察,每一扇房门都不放过。
果然,在几乎将十二间房冲撞过后,终于给了陈霖些许的希望。第十一间房411的门锁与其他房间不同,老式铜锁加一条锈了的粗铁链。
没想到,用手轻轻一拉,门锁竟然开了。陈霖止步于门前,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悄无声息。手指触及房门微微推开,吱啦的声响,让他快速停止手上的力道,待确认无危险后,一个用力,门被彻底打开。
大约50平米的房间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透着夏日里的灼热,横扫在地上,空气中的灰尘清晰可见。
房间里有人。一个穿着病服的人横躺在地,由于此人是面朝地的方向,陈霖暂时分辨不出性别、年龄,是否相识。
“你是谁?”陈霖轻轻问了一声,未得到回答。他慢慢靠近此人,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身体,有些许温热。他再次轻轻推了推,此人恐是昏迷不见动作。
原本以陈霖的性格,定是要将此人翻转,确定身份。然而,他出人意料的蹑手蹑脚地退回门外,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站在无人的走廊上直视尽头。
从走廊深处隐约见到一抹白色衣角。陈霖弯腰顺着墙蹲下,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着,却空着手出来,低头冷笑,“出来吧。”
无人的走廊尽头缓缓出现一人,脚步很轻,走至一半停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没有我想象的简单。”
陈霖抬头,望向来人,“我是简单,但还不是傻。”
来人脚步抬起,一步一步走向陈霖,直到他能看清她的脸。
“秦丽君。我想到会是你,但不是站在我面前,而是躺在里面。”陈霖站起身,与她面对面直视。
秦丽君朝着房间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并无太多情绪,“你猜猜里面那人是谁?”
陈霖舔舔嘴唇,“秦阿姨,按理说我们两都谈不上关系二字。最多就是见过一面的人。你说你把我困在这里做什么?阿姨你身体挺好,又有一群牌友,为何惹我这个警察呢?这不是给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吗?”
秦丽君倒是没反驳,同他一般靠在墙上,“小伙子,你们这代人最缺的就是一颗感恩之心。”
“我嘴巴很笨,书读的也不多,不像唐队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感恩是人的一种本能,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出现。”陈霖咽了咽喉咙,“你在这里是感恩,我在这里也是感恩。”
秦丽君哈哈两声,脸上表情柔和许多,“小伙子不错,不像里面那家伙,狼心狗肺。”
“阿姨笑着多好看。你看这里冷冷清清的,要不我们下楼去吧,我陪你打一局扑克?”陈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
“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而你被困在这里?”秦丽君将身体再次靠近墙体,暖着手弯腰捶了捶腿,“人上了年纪,身体最诚实。”
陈霖抿着嘴看着秦丽君,一言不发,脸上滚过多种表情,最终重重一脚落地,伸出手想要再次推开411的房门。
“小伙子,想清楚了?”秦丽君适时的提醒。
陈霖苦笑,回头时眉头纠结,“秦阿姨,这由得了我做主吗?”说罢用力一推,老式锁链哗啦一下掉在地上,倘若换在平常之地,定是要惊吓到别人。
跨门而入的两人站在门内,同时看向躺在地上之人。明明是盛夏,房内又密不透风,陈霖还是感到了阵阵凉意。
“一起生活几十年的人再怎么怨恨,也不至于要下狠手啊,况且……他还是你的养子。”陈霖摇着头,想象不出身旁年过半百的秦丽君能下得了这么重的决心。纵是养子,也是听得一声妈妈的叫唤。
“谁说不是呢?相伴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他视为亲生骨肉。任是当年被街坊邻居嚼舌根子,因为那街区的学校好……我还是忍了下来。”秦丽君回忆起当年,并不像传言中的满不在乎。
陈霖能明白她的委屈。他是亲耳听到那些人如何非议她的,若对象是他的母亲,他定会扔下警服开骂。
“秦阿姨,你的委屈我明白。但即使如此,你也不能为了报恩伤害儿子,伤害警察啊……况且,我们俩真要动起手来,还真怕你受伤啊。”这就是陈霖相劝秦丽君离开的原因。他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会伤到她。
噗哧一声,秦丽君捂着嘴轻笑。“还说你不傻,我能伤害我儿子?谁说我要害你的?”
陈霖一愣,“不是,秦丽君,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能不能痛快点?这么大岁数的人就别卖关子了,行吗?”
秦丽君挥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混小子,刚刚的礼貌跑哪里去了?一听到我对你没危险就直呼其名?爹妈怎么教你的?”
陈霖摸着脑门,“扯我爸妈做什么……秦阿姨你把我困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报答蔡静为你讨公道,而来对付我的吗……”
不待他说完,秦丽君跳起脚对着他的脑门又重重拍了几掌,“你这个脑子里都是草吗?问都没问就先入为主的想事情,亏你还是个警察,别告诉我你进警校靠的是实力。”说完又抬手想要再次拍打陈霖。
幸亏陈霖躲地快,保不准脑袋上要多出几个包子出来,这秦丽君下手还真重。
“是我的不对,别扯我学校。那你倒说说地上这人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被别人打晕了,正好被你看到,所以上来要救他?”
秦丽君蹲下,手摸了摸那人头发,接着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一推,那人竟被推起半身。陈霖立即上前帮忙,两人终于将此人翻身,平躺在地。
是他!陈霖万没想到秦丽君的养子竟然是另一区的警员小肖。怎么会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他的脑袋是真的痛。
“我领养肖诗后没有给他改名字。而且在我看来单单靠名字并不能促进情感,两人相处最关键是真心实意。这孩子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心事重的很。有几次我都发现他偷偷看亲生父母的照片。果然待他成人后坚持要考警校,当上警察后还将我送到了养老院,逼着我更改遗嘱继承人。现在想来这是他不给自己留后路。”秦丽君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看着肖诗,通红的双眼里是满满的疼爱。
见此更让陈霖摸不着头绪,“秦阿姨,你刚刚还恶狠狠地说他是狼心狗肺,这下又煽情起来……不合适吧?”
“怎么不是狼心狗肺?大活人不好好陪伴,硬要去为失去的人找到答案,白白蹉跎时间,还不算吗?”
现在陈霖算是明白为何秦丽君在那个年代竟能越过越好的原因。她有一颗珍惜当下的心。
“可是……”他本想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透时间的本质,执着于一个未知的答案也是一种本能,好奇与探索是天性。但再说此话题又无意义,人已不在。
“秦阿姨,那你为何会在这里?”不再多话,陈霖引入正题。
“因为这个。”秦丽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宽约4厘米的正方形黑色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
秦丽君摇头,将盒子递与他。
就在陈霖接过盒子,将要打开的时候,411的房门突然被合上。待他快速跳到门口为时已晚,门外响着锁链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