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石崇任交州采访使,路经白州双角山,遇绝色,三斛明珠采买为妾。

“鸡是有价钱的吗?”

“有,小鸡五合粮,公鸡两升粮,母鸡三升粮。”

“牛是有价钱的吗?”

“有,小牛两匹绢,大牛三匹绢。”

“人是有价钱的吗?”

“有,一匹绢可买三个奴仆。”

“人不如牛贵?”

“不对,要看什么人,美人的价钱不知数。你看看金谷园,石大人用三斛明珠采买回来的绿珠美人,真真是价值连城。”

阿蚌的故乡在合浦附近,合浦产明珠,也产美人。

阿蚌相貌清秀,也算是个小美人。

原本家里做些小生意,父母恩爱,兄长孝顺,也算过得去。奈何父兄在经商路上遇到劫匪,双双身亡。

噩耗传来,母亲大哭了三天三夜,直至昏迷,醒来后就疯了,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念叨:“你爹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年幼的弟弟为了学会用锄头和柴刀,将手都磨出了重重叠叠的血泡。

屋漏偏逢连夜雨,水患又起。家里一日比一日难过,眼看米缸就要空了,大家都得饿死,阿蚌心一横,瞒着弟弟将自己卖给人牙子,换回几斗粮。

人牙子将阿蚌带回洛阳,转手卖入金谷园,赚了一匹绢。

金谷园内,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女孩子会攀比身价。弹琵琶的杨柳娘子才色双绝,身价绢帛百匹;跳舞的越娘有飞燕之姿,身价绢两百;西域来的胡姬有着牛奶般的肌肤、金丝般的头发、碧绿的眼睛,腰肢扭起来如蛇般妖娆,又稀罕又好看,所以石大人把她买回来花了十颗明珠。

至于那三斛明珠采买回来的绿珠,她五官精致无瑕疵,美得和妲己、夏姬差不多;她身段纤细,腰身盈盈不足一握,再苛刻的批评家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她穿着百鸟羽毛织成的彩裙缓缓走过彩缎铺的长廊,头上赵飞燕戴过的八宝冠在微微颤抖,腰旁西施跳响屐舞时戴的金铃轻轻响着;她步伐轻盈,似轻云蔽月、洛神再临,当她的羽衣被轻风吹起,仿佛司马相如琴声中降临的凤凰。

石大人把她藏在金谷园深处,爱如珍宝。

她的屋子里悬挂着夜明珠照明,摆着几尺高的红珊瑚,用珍珠做盆景,白玉铺地,宝石镶墙,堆满了世间奇珍。只有最贵重的客人上门才有资格看她舞一曲。

绿珠性格清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这样的她更像天上的女神。

石大人爱她冷艳,醉后总笑称是把月中仙子揽回了家。

金谷园中的女人对绿珠的美貌又嫉又恨,纷纷效仿她的装扮。石大人觉得有趣,便将沉香屑撒在象牙**,让她们在上面行走,能像绿珠那样不留下脚印的便赏珍珠一百颗,所以美人们吃得比兔子还少,个个都求拥有像绿珠那样的细骨轻躯之态。

阿蚌则对此毫无兴趣,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所以体态略有几分丰腴,入不得贵人眼。

管事喜欢她力大,让她做粗使丫鬟,负责抬水烧火。

“白瞎了你这张美人脸。”同屋的乔娘对她恨铁不成钢,经常点着她的额头训斥,“我若是你啊,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瘦上十斤,争取去给得宠的娘子们做贴身丫鬟,再不济也能进服侍贵人的丫鬟里,你偏胡吃海喝……”

阿蚌努力吞下最后一口饼:“哥哥说过,女孩子能吃是福。”

乔娘不高兴了:“什么福?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个小小的扫洒丫鬟,将来嫁给粗鄙小厮,进浣衣坊,像馆娘那样,大冬天把手洗得生红疮?”

阿蚌争辩道:“小厮又怎么了?哥哥说,要嫁给真心喜欢我、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人。”

乔娘抱怨道:“你这傻丫头,什么都是哥哥说哥哥说,男人都是负心寡义之辈,你哥哥不过是个乡下穷小子,他给你娶嫂子了吗?他一心一意对你嫂子好吗?”

阿蚌垂下头:“哥哥不在了……”

乔娘察觉失言,赶紧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阿蚌抬起头,坚决地道,“可是我知道,哥哥不会负心寡义,他是个说话算话的男子汉,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他说对谁好,就一辈子对谁好,哪怕是死,也不会变心!”

乔娘不信,说:“傻丫头,感情都是骗人的,在金谷园这几年,你还没看懂吗?所谓的不变心,不过是开出的价码不够,只要石大人愿意,他什么都能买,哪怕是亲情、爱情……”

阿蚌倔强地摇摇头,不说话。

乔娘见她油盐不进,懒得理她,卸下簪环,脱了外衣,很快入睡。

阿蚌趴在窗前,看着天上明月,回首往昔,眼中含泪,她一遍又一遍唱着那个女人教给哥哥的歌。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不愿承认乔娘说的话是对的——石大人什么都能买,包括哥哥的爱情。

很多年前,双角山下有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珠娘。

珠娘家是开杂货店的,算是富户,父母生了四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宝贝女儿,疼得像掌中珠,哥哥们盼了许久才得了这个心肝妹妹,爱得像眼珠子。

珠娘在家人的百般溺爱下长大,出落得和珍珠般美丽,女红针线一学就会,歌舞乐器一点就通,性格也是温柔可亲,还特别爱笑,笑起来好像春花烂漫,迷死了方圆百里所有的少年郎。

那么多的好男儿,珠娘偏偏喜欢阿蚌的哥哥阿海。

珠如月,月在天,摘得月宫仙。

海生潮,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阿海是个高大英俊的少年,他聪明伶俐,跟着先生读书过目不忘;武艺高强,曾在山上猎过豺狼,海中采过明珠。十里八村的女孩看到他都会偷偷红了脸,时不时有大胆的女子出言试探,奈何阿海和珠娘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他心里只有一个珠娘,压根儿装不下别人。

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亲事了。

双方父母看在眼里,满意得不得了,只等他们长大就定亲。

阿蚌很喜欢珠娘,天天盼着她来做嫂子。珠娘待阿蚌也是极好,两人总是凑在一块儿玩耍,说着说不完的话。

这时候阿海哥哥总会溜过来,献宝般地给珠娘送礼物,有时候是丑陋的玩偶,有时候是从城里买来的帕子,有时候是木头做的首饰盒,有时候是小摊上的银簪子……

阿海什么都好,就是挑礼物的眼光特别不好,不好他还非要送,谁劝都不听。

阿蚌每次看到哥哥买回来的东西,都很替他犯愁。大红配大绿的摆设也罢了,古古怪怪的玩偶也罢了,又粗又丑的银簪子也罢了,鬼面具和驱邪用的木剑到底算什么礼物?哥哥定是把店里最滞销的货色都买回来了吧?

珠娘每次收到礼物都是一场惊吓,她把价值比较高的簪子什么的退了回去,对着其他的小玩意则发了愁。她既不愿意打击心上人,又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喜欢什么,更不想收到那么可怕的礼物还要昧着良心说喜欢。

最终,阿蚌和珠娘有了些默契。

珠娘自言自语:“说起来,上次集市老张家的泥娃娃很可爱,特别是那只白兔子。”

阿蚌会意,回头找哥哥:“老张家的泥娃娃很好,特别是白色的兔子,女孩子都喜欢。”

阿海鄙视道:“兔子有什么好?依我看,老虎才霸气。”

阿蚌说:“我无意间听到珠娘说喜欢兔子。”

阿海半信半疑:“真是兔子?”

阿蚌斩钉截铁:“就是兔子!”

……

老张家泥塑店门口,阿海看着老虎和兔子,再次纠结:“我觉得老虎的尾巴比兔子长,珠娘也许会更喜欢老虎。”

阿蚌忍无可忍,咆哮道:“买兔子!”

阿海灰溜溜地放下老虎,把兔子买回去送给珠娘。珠娘收到泥兔子,果然欢喜,脸上的笑容整整挂了三天。

阿海高兴地说:“你要是喜欢白兔,我天天送你。”

珠娘愠怒:“谁要那么多白兔?我只要一只就够了。”

阿海不解风情地问:“为什么?”

珠娘抱着白兔,羞涩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阿海懂了,举手发誓:“我这辈子,只喜欢旧的。”

珠娘推开他想跑,阿海拖着她死活不放。

阿蚌立了大功,特别得意,有她这样聪明能干的小姑,未来嫂子应该不会被哥哥蠢跑了。

两人合作默契,阿海的送礼审美水平直线提升。

珠娘对阿蚌极好,时不时给她做吃食,教她念书,还给她做鞋子,只想听她多说点阿海的事。

阿海也对妹妹阿蚌极好,天天拍马屁打溜须,为了哄着她在珠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夜里,阿海会在珠娘窗下唱山歌,他总是要唱很久很久,珠娘才会羞涩地回应,两人从互相调侃试探的曲调渐渐变成了你侬我侬。

阿蚌偶尔偷听到几次他们聊天,真是羞死了。不过眼看着哥哥和珠娘的感情越来越好,她心里也美滋滋的。

阿海在生意上颇有天赋。他与人合伙,将合浦的明珠运到江南,再从江南带回丝绸和瓷器,一路转卖,可得利百倍。后来,父亲和其他叔伯也加入了这条商路,获利颇丰。

阿海特别能吃苦。他不止一次偷偷告诉阿蚌,他要趁年轻多跑两趟,攒下家财,给喜欢的女孩最幸福安稳的日子。

阿海每次出远门,珠娘都很是担忧。

阿海告诉珠娘:“我要给你最好的聘礼,最风光的婚礼。”

珠娘说:“我不需要。”

阿海承诺:“这是最后一次。”

珠娘还是放心不下,可是所有人都劝珠娘,男儿怎能没志气,阿海聪明果敢,他们合作的商家都是靠谱的老人,商路也走了无数次,不需要担心。

这是阿海承诺的最后一次。

听说江南那边有海外商人来,带来了奇珍异宝,重金收购明珠。大家都投下了所有的财产,想着必定会获利而归,然后就能买田置地,再不远行。

珠娘只能作罢。

阿海随着商队走了。

珠娘每天都会去村口看着东北方向,轻轻哼着那首歌,等阿海回来。

阿海去了大半年。

某天,阿蚌收到了哥哥的来信,他告诉阿蚌,他在江南买到了一颗海珠,那颗海珠一半是绿色一半是白色,特别美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奇宝。名珠配珠娘,这是他要送给珠娘的聘礼,还让阿蚌不要告诉珠娘,到时候给她惊喜。

阿蚌觉得哥哥的脑子又坏掉了。

合浦的特产是珍珠,再珍奇的海珠也是珍珠,他大老远买珍珠回来当礼物,这叫什么事啊?

估计珠娘看到这份聘礼又得纠结了。

阿蚌默默地收起了来信,觉得还是不要那么急着给珠娘惊吓了,万一未来嫂子以为哥哥是傻子,不要他怎么办?还是等哥哥把奇怪的珍珠带回来再解释吧。

所幸,珠娘没有嫌弃阿海的意思,她每天都在等阿海,绣嫁妆。

阿蚌渐渐放下心来。

送信人还告诉家里,父亲和阿海的生意似乎做得挺不错的,商队赚了大钱,就是跑得远了些,回来还要绕道好几个城市,通信不便,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方便再寄家书回来。不过他们又说了,他们再过大半年就能回来了。

可是,大半年过去了,阿海和父亲没有回来。

一年过去了,阿海和父亲仍没有回来。

阿蚌有些担心。

村人都劝她:“没事的,商队百来人,又是走的熟路,出不了事。经商在外风云莫测,或许是遇到恶劣天气或者大生意,耽搁了行程。”

阿蚌想念父兄,有些郁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便将阿蚌送去山里的舅舅家散心。

阿蚌调养了两个月,回来时整个天都变了。

听说交州采访使路过双角山,看见了在村口的珠娘,一见倾心……

珠娘的父母竟为了三斛明珠把女儿卖了。

阿蚌知道斛是用来装米的,一斛是十斗,一斗有十升。

三斛明珠是乡下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钱,可以买下整座城,一辈子衣食无忧。

父兄参加的商队带的最昂贵的货物也就是五升珍珠,差远了。

珠娘的父母对女儿千疼万宠,珠娘家也不是贪图富贵卖孩子的人家。可是,所有人听到这个价钱后,都沉默了。

每个人都在扪心自问,用一个孩子换一座城的财富,换十辈子也花不完的富贵,谁能拒绝这样的**?当一个男人用倾城之价来换你的感情时,你会不会心动?

珠娘的父母做出了选择,珠娘也做出了选择。

阿蚌赶去珠娘家,珠娘正欲离开。

珠娘对镜梳妆,无数的丫鬟侍女在她身边服侍,将她的眉毛用螺子黛画得细长,额间贴上花黄,头发用金簪挽成风流的发髻,簪子上是龙眼般大小的绿宝石。她穿的是绣着仙鸾的锦缎,桌上堆满了从没见过的珍奇首饰,屋子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到处都是富贵繁华的气息。

阿蚌看着镜中的珠娘,仿佛在看另一个人,很是陌生。

珠娘挥退服侍她的丫鬟,似乎想和阿蚌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阿蚌忍不住问:“你不爱哥哥了吗?”

珠娘道:“阿海哥哥很好,可是,石大人更好……”

阿蚌含泪问:“你不是说,女孩子的感情要像珍珠吗?”

珠娘说:“我原以为感情和珍珠一样美好,可是石大人告诉我,再美的珍珠,只要经过百年时光就会褪去光泽,变了颜色,所以这份短暂的美好应该留在懂得欣赏它呵护它的人手上。石大人愿意用三斛明珠来交换我的心,这就够了……”

阿蚌追问:“可哥哥怎么办?你和哥哥的亲事怎么办?你要负了他?”

珠娘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良久,她说:“你误会了,我与令兄并未定亲,平日里不过是长辈们喜欢说些玩笑话,让令兄倾慕于我。至于我……既是无心,何来负心?”

珠娘拖着长长的锦缎裙摆走出了房间,再也没有回头看阿蚌一眼。

阿蚌愣愣地看着珠娘,眼泪一滴滴地落下。

幼年的期盼,美好的回忆,全部被粉碎。

在巨大的财富面前,哥哥的爱情一文不值。

珠娘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贵妇人,她上了采访使华丽的马车,扬尘而去。

阿蚌心里痛得慌。

珠娘家得了明珠,没有声张,悄悄地搬离了双角山。

母亲再也不肯提起珠娘,她努力地替哥哥物色新妇,每天唠叨着东家女儿美西家女儿贤……可是,阿蚌和她都知道,谁也没有珠娘好,谁也代替不了珠娘在哥哥心里的地位。

阿蚌盼望哥哥回来,又害怕哥哥回来。

远方的大雁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终捎回了父亲和哥哥的死讯。

来人告诉阿蚌,商队在荆州遇到盗匪,无一生还。

阿蚌大哀,哭了三天三夜,绝望中却有一丝丝安慰,至少她不需要告诉哥哥珠娘的真面目,哥哥的心不会碎,他可以抱着美好的爱情和梦想离开。她甚至有些庆幸珠娘不爱哥哥,至少这世上可以少一个人心碎……

阿蚌恨啊,恨命运对待哥哥如此不公。

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金谷园内,阿蚌认出了改名为绿珠的珠娘。

阿蚌知道,若是珠娘知道她在金谷园,或许念在幼年情谊,总会给她一些照顾。可阿蚌刻意躲得远远的,从不出现在珠娘面前。

她虽然不恨珠娘,可是她不愿意成为珠娘那样的人,更不希望自己的感情被金钱左右。

日子一天天过去,粗使丫鬟的生活风平浪静。

那天,石崇宴请宰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

管事忽然来找乔娘和阿蚌,说是她们平日里做事勤勉细心,要提拔她们。

乔娘喜不自禁。

两人被带去了茶水间,管事送来了很多华服珠宝,还派了教养娘子来指导她们迎客斟茶的仪态。

教养娘子指着乔娘和阿蚌说:“乔娘容貌略逊,胜在身段轻盈,蚌娘容貌不错,体态却胖了几分,两人都不堪大用。”

管事道:“她们才十六岁,年龄小,容易惹人怜,搁着做备用吧。”

教养娘子暧昧地笑道:“你是觉得用她们实惠吧?”

管事含笑不语。

平日里,管事对粗使丫鬟们管束很严,不准她们乱听和乱传闲话,所以阿蚌不太明白他们对话的含义,心里很是不安。

乔娘看着送来的大堆首饰,早就乐开了花,一心要把自己装扮得十二分出色,好博得贵人欢心,飞上枝头变凤凰。她梳妆完毕,揽镜自照,很是满意,回头一见阿蚌,脸色顿时变了。

阿蚌头上簪了朵宝石珍珠花,乌髻如云,肌肤胜雪,教养娘子替阿蚌挑了件蓝色绣着莲花的锦缎裙子,将她略胖的体形遮掩得极好,竟显得有几分娇憨动人。

教养娘子连声夸阿蚌美貌,瘦下去会更加动人,说要让她去席间给贵人倒酒。

乔娘平日里自诩远胜阿蚌,从不将她放在眼里,还经常照料她,如今意识到阿蚌美貌更胜自己,心里有几分嫉妒,又有几分害怕。她不想永远做粗使丫鬟,席间侍奉贵人是难得的露脸机会,金谷园美人那么多,如果连阿蚌都将自己的风头盖过,她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阿蚌的美,靠的不就是那条遮掩身段的裙子吗?

乔娘心里起了一丝丝恶念。

夜里,金谷园燃起了大堆大堆的蜡烛和香料,路上铺出几十里的锦步障,夜明珠将屋子照耀得恍如白昼,奢靡的味道引人醉。管事将几百个美人们安排妥当,有歌舞的,有引路的,有看灯火的,有席间斟酒的,还有服侍如厕的等等。美人们各司其职,梳妆打扮,忙乱有序。

乔娘“笨手笨脚”地弄翻了蜡烛,蜡烛落在阿蚌的裙摆上,烧出了好大一个洞。

乔娘“害怕”得哭个不停,阿蚌有些不知所措。

教养娘子看了看,没说什么,安慰了几句,让人拿了件红色花鸟纹裙子让阿蚌换上。这条裙子将阿蚌的腰肢衬得格外粗壮。教养娘子便让乔娘代替了阿蚌的位置,让阿蚌留在后面做备用。

阿蚌听见教养娘子和管事小声嘀咕,说是其他斟酒美人用完了,再让阿蚌去,如果斟酒美人没用完,就留着阿蚌,饿上几顿,让她更美貌些再用。

斟酒美人怎会用完?

阿蚌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乔娘得了机会,有些愧疚,她偷偷告诉阿蚌:“若是我得了赏赐,定补偿妹妹。”

阿蚌本来就不想服侍贵人,所以笑了笑,原谅了她。

忽然,席间传来了女人哭叫的声音,转瞬,哭声就消失不见了。

等候斟酒伺候的美人们表情瞬间变得很紧张,个个都颤抖地看着教养娘子。

教养娘子扫了眼几个等待的美人,随手点出一个看起来最楚楚动人的,命令她前去斟酒。

被点出来的美人瞬间哭了,她跪下来哀求:“好娘子,疼疼我,别让我去。”

教养娘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知道石大人的斟酒规矩,去吧,你如此动人,王大人定当怜惜。”

外头侍卫手按大刀,催促再三,美人只能拭了泪痕,强颜欢笑而去。

乔娘也意识到不妙,赶紧问教养娘子:“石大人的规矩是什么?”

教养娘子语重心长地教育:“你去斟酒就要好好地劝酒,若客人不喝你斟的酒,便是你劝得不好,连酒都劝不好的美人还要脑袋有什么用呢?”

乔娘和阿蚌都懂了,吓得浑身发抖。

没过多久,席间再次传来尖叫声,侍卫又来了。

教养娘子感慨:“王大人真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侍卫冷冷地说道:“石大人命继续劝酒。”

教养娘子转头看了看阿蚌,又看了看乔娘:“让她们都去吧。”

阿蚌的眼前阵阵发晕,乔娘哭着摇头:“我不去,求求你,放过我吧。”

教养娘子笑着问她:“连酒都不肯劝的美人,脑袋又有什么用呢?”

侍卫抽出了刀,指着她们,刀刃处隐隐有血痕。

阿蚌和乔娘没有选择的余地,颤抖着走向那盛大的宴席。

王宰相怜香惜玉,在美人劝酒中已醉。

王大将军冷冷地坐在席间,滴酒不进,也不将被斩的美人放在心上。

乔娘被逼着先去给王大将军敬酒,原本伶牙俐齿的她早已怕得说不出话来,平日里很稳妥的双手也抖个不停,倒满一杯酒却洒了半杯。她颤抖地将酒递给王大将军,未语泪先流:“请喝这杯酒。”

王大将军看都不看她一眼。

乔娘绝望地哀求:“求求你,我只有十六岁。”

王大将军嫌弃地推开了她的手。

王宰相不忍,劝道:“这是个孩子,你的心莫太狠,喝了吧。”

王大将军嗤笑一声,说:“他杀自己家里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石大人笑着挥挥手,仿佛让人撤走一个不值钱的杯子。

绝望的乔娘被拖出了宴席,期间她哭着求王大人,求石大人,求教养娘子,求侍卫,求可以求的一切,可是没有用……

稚嫩的花骨朵被北风吹落,再没人知道她绽放的模样。

教养娘子用戒尺点了点阿蚌的肩膀。

阿蚌知道,凋零的时候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泪,接过酒盘,用平生最大的勇气,走上这条必死之路。

仙乐飘飘,歌舞如梦,蜡烛的香气和夜明珠的珠光将这条路衬得像人间仙境,可路下埋着累累尸骨。

忽然,在石大人身边服侍的绿珠缓缓起身,在石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待石大人颔首后走下席间,朝宾客行了一礼:“王大将军看不上金谷园的美酒,石大人深表歉意,命妾身舞上一曲,为您助兴。”

据说绿珠歌舞冠洛阳,石崇轻易不让外人观。

宾客们纷纷叫好,王大将军总算有了兴致,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酒席间。

笙箫声起,绿珠羽衣飞旋,恍如月宫妃子,再多的明珠光彩也夺不去她的颜色。

宾客都痴痴地看着绿珠,王宰相手中的酒杯倾斜了,酒沾湿了衣襟也恍然不知。王大将军也看得失了神。那叫孙秀的色鬼,眼睛都快粘在绿珠的身上了,险些把酒喝到鼻子里去。

石大人见大家丢丑,哈哈大笑,一时间席间气氛热烈,其乐融融。

教养娘子最是知趣,见大家无心喝酒,便撤回了劝酒美人。

绿珠今日舞兴高昂,整整跳了三曲,直至散场。

阿蚌死里逃生,庆幸不已,感激不尽。

两日后,绿珠因想念家乡而茶饭不思,石大人陪她在花园散心时“偶遇”阿蚌。绿珠听阿蚌说话口音,“发现”是同乡,三言两语聊下来,很是喜爱,石大人便将阿蚌调到绿珠身旁,慰藉宠妾的思乡之情。

次日,有美人成功走过象牙床,石大人守诺,赏赐明珠百颗,夜宿在她处。

绿珠说石大人不来,心里烦躁,故遣退侍女,只留阿蚌给她唱些家乡的歌谣。

侍女们替绿珠更衣卸妆完毕,便井然有序地离开了。绿珠迅速从榻上起身,面上流露出担忧,她连声问阿蚌:“你为何会来金谷园?阿海哥呢?他怎舍得让你来这种地方?”

绿珠褪下华丽的外衣,昔日的珠娘又回来了。

阿蚌有些想哭,她先朝绿珠深深行礼,谢过救命之恩,再道:“不是……”

绿珠急问:“你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了吧?”

阿蚌嗫嚅道:“不,家乡水患,颗粒无收,所以我卖了自己。”

绿珠惊讶极了:“阿海哥不是行商发了大财吗?”

阿蚌沉默不语,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绿珠再次追问。

阿蚌方道:“商队遇到劫匪,父亲和哥哥都死了……”

绿珠愣了半晌,待听明白阿蚌的话后,她身子一斜,竟晕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都瘫软了,看着床帏愣愣地说不出话。

如今的阿蚌已不再是年幼的孩子,经过乔娘的事,她明白了绿珠的无奈,也明白了绿珠的心。

阿蚌哭道:“你离开时说的话都是骗人的,对吗?”

绿珠沉默不语。

阿蚌问:“你故意说不喜欢哥哥,是害怕他不死心来金谷园找你,对吗?”

绿珠依旧沉默。

阿蚌再问:“你爹娘不是为了三斛珠卖你的,对吗?”

绿珠的眼泪终于落下。

阿蚌肯定地说道:“你不爱石大人。”

绿珠的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了。

有些东西藏在心里太久,慢慢蚕食,将心变成了腐木。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可是阿蚌出现在她面前,唤醒了她的回忆。挣脱出枷锁的心在一遍遍地呐喊,她爱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可是,爱有什么用呢?

石崇残忍又自负,他愿意付出三斛明珠这样的天价购买珠娘,并将这件事宣扬得天下皆知,代表的是这个男人志在必得的决心,也就由不得珠娘家不卖女儿了。

阿蚌当年不懂,如今她看看席间斟酒美人的下场,看看乔娘如草芥般死去,再看看金谷园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她什么都懂了。

珠光宝气的鸟笼里面有很多鸟儿,黄莺死了换画眉,画眉死了换鹦哥。它们舞动着美丽的翅膀,唱着动人的歌谣,用最美好的生命取悦着鸟笼的主人。

不管是值一匹绢、百匹绢、两百绢,还是十颗珠、三斛珠,再昂贵的鸟儿也不过是只鸟。她们被关在金谷园这个笼子里,只有死亡时才能离开。

阿蚌抱着绿珠,绝望地哭。

她们再也无法回到家乡,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阿蚌成了绿珠最得宠的侍女。

在石崇面前,绿珠依旧是那只千娇百媚的黄鹂鸟,人人羡慕她华丽的羽毛。只有阿蚌知道,绿珠在无人的背后,总是一宿一宿地落泪。她无数次问阿海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被谁杀的,死前可有只言片语留下。

阿蚌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挑知道的说:“哥哥死在荆州,不知被谁所杀。哥哥死前曾给家中捎了信,说是给你挑选了极珍贵的聘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绿珠皱眉:“荆州遇盗匪?你确定是在荆州?”

阿蚌答:“是。”

绿珠再问:“极珍贵的聘礼是什么?”

阿蚌觉得哥哥死了,也没必要替他保守秘密了,就算他挑的礼物再蠢也是心意,便老实说了。

“他信上说是颗颜色奇特的珍珠,我哥哥真的好笨,哪儿有卖了合浦珍珠买珍珠的……”

绿珠厉声问:“珍珠是什么颜色?”

阿蚌吓了一跳,赶紧答:“一半绿色,一半白色,据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

绿珠听完,失魂落魄了好几天,粒米不进,吓坏了服侍的丫鬟。

直到石大人回府后,她才恢复了常态。

从那天起,绿珠再没有问过阿海的事情,阿蚌也不敢再提。

闲暇时,绿珠总是和阿蚌坐在花园里看蓝天。

天上飘过很多云,云千变万化,化作家乡的山水,化作漫山遍野的花,化作林间的野兔,化作爹娘,化作哥哥……

绿珠说:“我看见了鸟儿。”

阿蚌道:“有些像燕子。”

绿珠:“燕子有翅膀,真好。”

阿蚌:“嗯,真好……”

忽然,背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绿珠和阿蚌赶紧回头,看见石崇带着数名美人从远处走来,赶紧行礼。

石崇笑着扶起绿珠,和蔼地问:“燕子为何好?”

绿珠笑得轻松:“汉宫飞燕,绝色无双。”

石崇笑道:“飞燕怎及爱妾美,听说你前些日子没胃口进食,可有心事?”

绿珠叹了口气:“妾身揽镜自照,心事重重。”

石崇急问:“何事?”

绿珠羞涩道:“妾身怕腰身不够细,无法在大人的生辰献掌上舞。”

“好,好,好。”石崇大喜,连连颔首,回首教训其他美人,“整个金谷园,唯绿珠知我心。你们的腰太粗了,回去食量减半,多饿饿,三个月后若不能行走象牙床……还要这双脚有什么用?”

众美人连声应下,争相节食。

金谷园内,时有美人饿死的消息传出。

阿蚌在这股节食风潮中也瘦了好大一圈,她的美貌渐渐展露了出来。石崇来绿珠处歇息时,看见阿蚌倒也夸赞了几回,目光也越来越多地停留在她身上。就是嫌阿蚌的腰还不够细,他笑着告诉阿蚌,若能走上象牙床,便赏阿蚌一株珍贵的红珊瑚,抬举她做姬妾。

阿蚌想起乔娘血淋淋的头颅和饿死的美人们,吓坏了。

绿珠插科打诨,撒娇卖痴,将这事混了过去。

石崇嫌阿蚌笨拙,不够知情识趣,命绿珠好好教导两年,让她学会服侍男人的手段。

绿珠硬着头皮应下,很是为难:“大人让你服侍男人,若是你不肯……”

阿蚌早已想得通彻,劝绿珠:“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能多活两年已是幸运。到时候学不会便是死,死了也好,我可以飞出金谷园,回家乡见哥哥了。”

绿珠问:“傻孩子,死了怎么见哥哥?”

阿蚌道:“奶奶死的时候我很难过,哥哥告诉我奶奶在天上,她一直在庇佑我们,如果阿蚌做好孩子,总有一天会见到奶奶的。哥哥从来不做坏事,所以他定是去天上陪奶奶了,阿蚌也不做坏事,所以我会见到哥哥的。”

阿蚌故作轻松的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

哪有人会不怕死?

只能劝说自己不怕死。

绿珠怜惜地抱着阿蚌,怎忍心看这个从小被她当作妹妹的单纯女孩被金谷园糟蹋、吞没?

阿蚌拍拍绿珠的背,安慰道:“哥哥会在天上庇佑我的。”

绿珠轻轻地道:“嗯,会庇佑你的。”

手里的筹码太少,她该怎么做?

永康元年,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诛杀贾后、贾谧等人,石崇因是贾谧同党而被免官。

朝廷风雨欲来,金谷园内人心惶惶。石崇仍不以为意,饮酒作乐,每日赏轻歌曼舞,闻花语莺啼。

司马伦的党羽孙秀念绿珠美貌,派使者前来索要。

来使小人得志,嘴脸猖狂。

石崇正在金谷别院和群芳作乐,闻讯大怒,却隐忍不发,命美女盛装,任来使挑选。

来使看一个美女便惊叹一番,最后问:“君侯的婢妾们甚美,然吾本是受命来讨绿珠,不知为何人?”

石崇怒道:“绿珠乃吾之爱妾,怎能予你?”

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明察远近,望三思。”

石崇说:“不需三思。”

使者愤愤然离去,石崇有些犹豫。

绿珠从帘幕后出来,扑入石崇怀里,未语泪先流,劝道:“如今孙贼得势,小人得志,想当年他在大人席间唯唯诺诺,百般讨好,大人随便赏他个婢女他都看得和天仙似的,如今竟敢提出这般非分要求。”

石崇性格傲慢,这么多年要什么有什么,平日里王恺想和他斗富,他都要想方设法把对方弄趴下。王恺用糖水洗锅,他就要用蜡烛烧柴;王恺用赤石脂涂壁,他就要用更贵重的花椒。就连晋武帝他都不放在心上,随随便便就打碎御赐的红珊瑚树。如今被孙秀这个他不放在眼里的小人索要爱妾,本就恼火的他哪里受得了绿珠的煽风点火?他心里更加恼怒,只恨不得把孙秀抽筋剥骨。

使者再次回转,劝石崇接受孙秀的要求。

石崇再次狠狠拒绝。

孙秀恼怒之下,劝司马伦杀石崇。

孙秀假称惠帝诏命逮捕石崇、潘岳与欧阳建等人,甲士来到金谷园门口。

金谷园内一片混乱,美人纷纷自危。

石崇正在高台上畅饮,闻讯传召绿珠。

绿珠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哼着歌儿,对镜仔细打扮。

红色火浣衫太艳,黄色金丝蜀锦袍上的绣花有点俗,五彩锦缎牡丹蝴蝶衣缺几分风流,绿色绣藤蔓的丝绸衫倒是最合适。

阿蚌听着外头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声,又听见石崇的传召,知道不妙,苦苦哀求:“珠娘,你不能去。”

绿珠笑着问:“为何不去?”

她挑好衣裳,走向梳妆台,打开首饰盒。

阿蚌扑过去,抱着她的腿苦苦哀求:“珠娘,你逃吧,孙秀要你,你就跟了他。终归都是鸟笼,他那么稀罕你,不会薄待你的,若去石大人那里,你就回不来了。”

绿珠手里拿着金簪,俯下身问:“若能飞出鸟笼,你愿付出全部代价吗?”

阿蚌不解地看着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绿珠忽然笑了,她的笑容有些狰狞,手中金簪毫不留情地划过了阿蚌的脸,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阿蚌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珠娘,也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

绿珠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珍珠项链,放在阿蚌面前,缓缓道:“石大人将这条项链送给我,同时将我命名为绿珠。”

珍珠项链是用金链串成的,每颗珍珠都洁白圆润,正中间是一颗半绿半白的硕大珍珠,绿色和白色在中间交融,图案天然,仿佛两条鱼儿在游动,美得让人心动。

阿蚌捧着这颗陌生的珍珠,却又感到无比熟悉。

绿珠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石崇任荆州刺史时,抢劫远行客商,因此巨富。他赎我的三斛明珠里,全部都是人血。他杀了阿海,将属于我的聘礼送给我,让我做他的笼中玩物,我却要跪下向他谢恩……”

她的痛苦是如此的深,如此的重。

她是如何将这般沉重藏在心里,每天欢声笑语陪着仇人歌舞的呢?

阿蚌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绿珠俯下身,最后抱了抱阿蚌,怜惜地用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血痕:“好妹妹,嫂子走了,我会庇佑你好好的。”

石崇的使者再催。

阿蚌尖叫着拼命想留她,却被拦下。

绿珠在她的哭声中,将珍爱的项链戴在颈间,缓缓走向高台。

高台上,石崇看着金谷园内的甲士,酒微醺。旁边谋士拼命劝,石崇的母亲、妻妾都在旁边哭,求他交出绿珠,求孙秀饶命。

绿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身边。

石崇看着这般景象,有些犹豫地道:“看,这是我为你惹的祸。”

高台上,绿珠深情地吻了吻胸前的珍珠项链,然后朝石崇露出个最灿烂的微笑:“我应死在你面前来报答你。”

话音刚落,她纵身一跃。

旁人伸手欲救,可是已来不及……

绿珠从高台上坠下,风很急,很快。

她的心却很轻松,就像化成了鸟儿,挣脱枷锁,飞出牢笼,飞向天空……

孙秀冲上高台,看见心心念念的美人魂消玉碎,勃然大怒。

石崇失去了绿珠,还有什么可与孙秀交易的筹码呢?孙秀命人将石崇连同其母亲、兄长、妻妾、儿女不论老少共十五人装进囚车,拉到东市,尽数斩杀。

石崇这才叹息:“这些奴才是想图我的家产啊!”

押解他的人笑道:“君既知道,何不早点散尽家财呢?”

石崇后悔不已。

石崇死时,年五十二。

石崇死后,金谷园的财产被抢夺一空。

如花似玉的美人们落入豺狼手中,豺狼们看不上眼的丫鬟和小厮则被拖去人市发卖。阿蚌因为破了相,没有贵人愿意要她,也被送去了人市。她意外地在人市发现了自己的弟弟,弟弟阔绰地拿出一匹绢,将她买了回去。

阿蚌抱着久违的家人,哭成了泪人儿。

笼中的鸟儿飞出了牢笼。

那金谷园的种种,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阿蚌问弟弟:“你怎会有钱来赎我?怎会知道我被发卖?”

弟弟说:“有贵人送了我不少钱帛,告诉我在这里等候,可以把你赎回去。”

阿蚌追问:“贵人是谁?”

弟弟沉默片刻,拿出了一只泥塑白兔,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白兔很破很旧,因为长期的抚摸,颜色都快掉光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阿蚌抱着这只白兔,号啕大哭。

阿蚌回到了双角山。

母亲的病在妥帖的医药照料下已渐渐好转,他们将这只白兔葬在了哥哥的墓旁边,立了一个小小的碑,写上了珠娘的名字。

阿蚌每年都来墓边,陪珠娘和哥哥说话,讲述自己的事情。

阿蚌相信哥哥和珠娘都在天上庇佑自己。她珍惜现在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脸上的疤痕在细心护理下,只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红痕。母亲做主,将她嫁给了一个善良能干的农家少年。婆家宽厚,夫君体贴,恩爱白头。

拾壹

永宁元年,司马伦被杀,惠帝复位,以九卿礼仪重新安葬了石崇,并封石崇的从孙石演为乐陵公。

绿珠坠楼之事,成为千古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