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一家人照例在餐厅共进午餐。餐厅内冷气充盈,管家准备好餐具,将菜品在桌上摆好,之后退出餐厅。

李清这几天和朋友们打牌聊天,又新知道不少消息,谁谁家姑娘恋爱了,谁谁家儿子大学毕业就结婚了,还有生了二胎三胎的,听得她心里痒痒,想催一催闻臻,又知道自己从来管不了这大儿子,便拐着弯把八卦都讲给了丈夫听。闻家良知道她的意思,今天坐在一起吃午饭,便顺口提了。

谁知闻臻说,“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夫妻二人都是一愣,闻小屿停了筷子。李清问,“怎么这么说呀?要是没有喜欢的,爸爸妈妈帮你介绍也是可以的嘛。”

闻臻答,“从前谈过几次恋爱,一直没有想结婚的念头,目前也没有这个必要。”

闻家良说,“学我坏倒是学得上手,难不成你要像我一样四十岁才成家?”

不知道闻臻此时说这种话到底在想什么。闻家良显然不愉快了,说缦婷和苏筱这样好的女孩子他都看不上,真是心比天高。接着又说起闻臻上学的时候多不成器,若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时时在一旁耳提面命,他早就打游戏打得人生荒废。

闻家良板起脸来很是严厉,李清和闻小屿坐在一旁都不敢说话,闻臻也规矩听着,等父亲训完后,才开口,“没有看不上,是我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平时也忙。”

“忙忙忙,你能有多忙,成家的事都顾不上?”

这顿饭吃得不尽兴,闻家良冷着脸,没吃多少东西就起身离开,李清只好让厨师做点凉菜和绿豆汤端去房间,也陪着闻家良走了。

餐厅就只剩下闻臻和闻小屿。刚才父亲训人的时候,闻小屿都没敢动筷子,这会儿肚子还饿着也顾不上吃,问闻臻,“你为什么要对爸妈说这种话?”

“我的确这么想。”

闻小屿皱眉,“爸爸身体不好,你还这样气他。”

“他对我严厉惯了,没有真的生气。”闻臻随手给闻小屿夹肉,“你再多和爸妈相处一段时间,会发现他们的接受能力比你想象得要高。”

闻小屿早该知道不能指望闻臻去体贴谁的心情,他不想与闻臻说了,埋头吃完饭后直接出门去找父母。

闻家良和李清在院子里的树下纳凉,两人见了闻小屿,招呼他过去。对待自家小儿子,夫妻二人都是竭尽温柔爱护,那是半点对大儿子的严苛也没有。闻家良天生一副严相,见了闻小屿却似冰雪融化,笑着牵过他的手,“刚才吓到小宝了。”

李清在一旁说:“小宝不要在意,爸爸对哥哥严厉,也是为了要哥哥不走弯路。他们父子俩是从来不吵架的。”

闻小屿问:“他什么时候走过弯路吗?”

闻家良说:“不要看你哥现在人模人样,从前他上学那会儿,真是怎么教都教不好,天天就知道打游戏,书也不爱念书,叫他和同龄的朋友一起出国长长见识,他就是不去,犟得很。”

李清笑道:“你哥哥他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谁说什么他都不管,我和你爸爸一开始都发愁得很,后来也不管他了,随他做什么去。但是有些人生大事总要听一听大人的嘛,他现在不想成家,往后也是会想的,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觉得外面世界的许多东西索然无味,还是自己的家好。就算他条件好,可要是拖得太晚,哪有女孩子会等他呀。”

闻小屿听得沉默不语,闻家良还以为他有心理压力,安慰他,“小宝不着急,你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了一会儿,之后闻家良回房午休,李清拉着闻小屿神神秘秘到客厅坐下,小声说,“小宝,妈妈问你件事,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事?”

“你哥哥最近有没有在谈恋爱?”

“没有吧,我不清楚。”

“这种事是强求不来。”李清说,“我就希望你们过得开心快乐,别的要求再没有了。我就是希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不然他工作那么忙,每天回家还要对着冷冰冰的家,多难受呀。”

李清的一番话让闻小屿很是消化了一阵。她这样温柔与开明,打破了闻小屿对富裕家庭的某些固有认知,“传宗接代”、“联姻”,总是胡思乱想着这些词的闻小屿感到好像自己才是老土的那一个。

在避暑山庄呆了半个月,闻臻准备回首都处理工作,闻小屿也要回学校排剧目。行李都在山庄这边,临出发前的午后,闻小屿楼上楼下收拾东西,衣服都拿出来放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他正收着,闻臻来了。闻小屿问,“你来这边做什么?”

“我的行李已经放上车,顺路过来看看。”

闻小屿继续叠衣服,闻臻过来坐在他身边,“回去以后住哪?”

“租房。”

“周末来江南枫林住如何?”

“我排练很忙,不分周末。”

闻臻被闻小屿一句一答全都堵回去,他也神色不变,耐心简直超乎寻常,“可我说去你那里看看你,你也不愿意。”

闻小屿低下头匆忙把衣服叠好,再开口时声音变小很多,“我那边地方太小,本来就是一个人住的,你不要再挤进来。”

连语气都弱了许多。闻小屿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在拒绝闻臻,他的态度已可以划入非常不合格。

闻臻说,“我可以不去你的租房,但定时见面还是很有必要。”

闻小屿真是一点办法没有,自暴自弃道,“不要再问我了,反正你谁的话都不听。”

他听闻臻笑了一下,不高兴看过去,“有什么好笑的?”

闻臻坦言,“你很有意思。”

客厅凉爽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外打进大片明亮的光,沿着界限分明的光区,细细尘埃游动。盛夏蝉鸣生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声掠进屋内。

他们本该有一段浅浅的嫌隙,但在知觉的短暂空白里,这段嫌隙被消解了。

闻臻离开后,门嗒的一声关上。午后的阳光倾斜,从沙发边缘缓慢攀至闻小屿的身旁。

回到首都后过了一个月,学校还未开学,烈日炎炎。闻臻因公事出国大半月,期间和闻小屿打过电话。闻小屿也忙,排学校的剧目马不停蹄,还有电视台想请他拍摄短片。甚至有导演联系他想请他做电影的男主角,并表示希望与他当面详谈。闻小屿只觉拍戏会耽误自己练舞时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排练安排得太紧凑,在一次舞台彩排的时候闻小屿忽然中场停止,他的脚腕疼得厉害,等同学把他扶下舞台时已疼得不能走路。后来闻小屿被送去校医院,拍片检查,果然是旧伤复发,肌腱拉伤严重,需要住院,且被医生要求短时间内不许再练舞。

送他来的同学围在床边安慰,闻小屿不好表现得太沮丧,一一谢过关心他的人,还要为耽误了排剧和老师道歉。校医院的医生都已经认识他,教育了他一番,说再喜欢跳舞也不能折腾自己身体,闻小屿都乖乖听了,之后几天也老老实实待在医院接受治疗。

闻臻回国收到消息已是三天后。他赶到校医院时,正看见闻小屿吊着脚坐在病**吃饭吃得正香。

食欲好说明没大问题。闻臻放下心,下午就把闻小屿接回了江南枫林。从学校医院病房到闻臻的家,舒适程度大幅提高,闻小屿坐在自己的大**,舒服了。

闻臻去换了身休闲衣服,拿着闻小屿平时喜欢的蓝莓果汁和水果干进卧室来,把东西放在闻小屿床头,“给你买了护踝,怎么还是受伤?”

“护踝也不能常戴。”

蓝莓果汁冰冰凉凉,闻小屿抱着喝,人彻底放松下来。 闻臻也累了,飞机一落地他就回公司开会,开完会后又赶到医院去接闻小屿,天还这么热。

闻臻说,“给你从国外带了点礼物,估计晚上送到家。”

闻小屿说,“谢谢。你快点去休息吧。”

他面上冷静,心里却非常好奇闻臻给他带了什么礼物?他潜意识不希望是一些华贵奢侈的东西,那对他来说实在不能实用。当然,闻臻送他礼物,他就已默默地感到很开心了。

晚上家里送来一个偌大的木箱,木箱沉重密实,里面又塞满气泡薄膜,工人从木箱里取出方形纸盒,拆开后是一幅油画。

画上是一片花园的一角,花园没有尽头,万千繁花被油画厚重的笔触归于陪衬,唯有一朵白玫瑰近在画前,形状鲜明细致,显然是画面的主角。画中正是晨昏交界,夕阳欲坠,晚霞烧融半边天空,另外半边则是即将落下的深蓝星夜。

闻小屿专心看着这幅油画,直到一旁工人询问挂在哪里,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这竟然就是闻臻从国外带回来给他的礼物。

他心下惴惴,胡乱猜测闻臻该不会是从某个拍卖会上脑子一热拍下的百万美金艺术品?这幅画很美,他非常喜欢,但如果真的那么昂贵,闻小屿觉得也完全没有必要。

闻臻在一旁问,“就挂在你的房间?”

画便挂上了正对闻小屿床头对面的墙上。闻小屿的房间布置温馨,虽然之前清空拿走了许多,但床单、壁柜和书桌这类物件都色彩清新,这幅画一挂进来,竟十分融洽。

两人坐在床边看画。闻小屿问:“这是谁画的?”

“比利时一个小众的画家。”闻臻答,接着补充一句,“便宜价买的。”

闻小屿忍不住被逗笑。“你出便宜价,别人怎么愿意卖给你?”

“我在他的画展上看中这幅画,他原本不愿意卖。”闻臻说,“这幅画画的是他家的一个小花园。有一次他的妻子在花园里新种下一朵花,让他去把这朵花找出来。他去花园里逛了一圈,就找出了这朵白玫瑰。”

“为什么?”

“因为就在两天前,他的妻子买了一条白玫瑰图案的连衣裙。”

闻小屿听得专心,“他们好恩爱。”

“所以我和他聊了很久,他才勉强愿意把画给我。”

闻臻问,“喜欢吗?”

闻小屿从小就喜欢色彩和线条明亮温柔的事物,这副油画可谓正中他偏好。他面上不表现出来,只认真问闻臻:“不能把它挂到我的租房去吗?”

“闻小屿,我说的便宜价,不是说只花了几万人民币。”

闻小屿有些尴尬,试图争取,“我的租房很干净,它只是小了点。“

闻臻没搭理他,起身走了。过会儿听门口又是一阵动静,是有人送东西来了。他听闻臻一直与人交谈,似乎还有很多东西被放下,闻小屿的好奇心被勾起。

过一会儿,闻臻回到他的卧室,手里多了一个航空箱。闻小屿眼尖,一眼就瞥见那箱子里的猫爪。他的注意力顿时集中在箱子上,“这是什么?”

闻臻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一只幼年期的猫探头出来。猫黑背白肚,偌大的绿眼睛和粉耳朵,胆子挺大,四处嗅着从箱子里出来。

“德文卷毛,四个月大。”闻臻说,“年纪小,应该不认生。”

闻小屿的眼睛都快粘在猫身上,“你要养猫?”

“送你的。”

他的视线转向闻臻,“送我猫做什么?”

闻臻随口答,“想送就送了。”

“你......我不会养猫!”

“学就会了。”闻臻说,“先给它取个名字。”

猫被暂时安置在闻小屿的房间,放了点水和猫粮,闻臻就丢下人和猫去书房工作了。闻小屿只能看着猫在自己房里嗅来嗅去,旁若无人到处走,还到他脚边晃一圈,弄得他怪紧张。猫也不叫,自己找到猫粮吃了点,就趴在地毯上卷起来睡觉。

开学之前闻小屿就一直在江南枫林这边住着。他给猫取名叫百岁,相处了几天,百岁就和他熟了。猫胆子大,在偌大的家里闲庭信步,亲闻小屿但不亲闻臻。闻小屿给它洗澡,喂吃的喝的,抱着猫玩,晚上猫就和闻小屿一起睡觉。

闻小屿在家里吃好睡好,练不成舞就成天在网上学习怎么养猫,一天打几次电话给猫舍老板。闻臻把大多工作挪到线上,其他时间都尽量在家里,像普通的哥哥那样正常照顾闻小屿。如此闻小屿心情安宁,前阵子掉下的体重慢慢回归正常水平。

收假前两天,闻小屿准备回学校。他的脚踝伤已恢复,晚上睡前准备收拾一下行李。他正把行李箱拖出来放在地上摊开,百岁绕过来在他行李箱面前转,绿眼睛好奇看着他。闻小屿心中蠢蠢欲动,想把百岁也一起带走。

他去书房找闻臻,“我想带百岁回学校那边。”闻小屿抓着门把,试探道。

闻臻正在电脑前办公,闻言头也不抬,“不行。”

闻小屿与他哥讲道理,“百岁又不喜欢你,留在这里它不开心。”

“大房子不给它住,让它去住小地方?你考虑过它的感受吗。”

闻小屿没话说,虽然他觉得对于猫来说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不想真的委屈了百岁。百岁的性格很活泼,精力旺盛,喜欢在房子里转个不停,有时候还莫名其妙玩起冲刺,大老远追到闻小屿面前扒着人不放。

“你昨天说想买个猫爬架,我看中一款。”闻臻把笔记本电脑移过来,闻小屿一看,那哪里是个爬架,分明是棵装在墙上的针织藤,一节一节往上垒,又拐个弯穿过整面墙,一般房间根本装不下。

但闻小屿很喜欢,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过去,和闻臻讨论应该把爬架装在哪里。最后决定把地方定在闻臻的书房,书房是闻臻在家临时办公的地方,空旷少物,有一整片墙都空着。

商量完后,闻小屿的注意力才转回来,想起自己要回学校的事情。买了这么大的猫爬架放在家里,他还怎么带百岁去租房?

“那平时你照顾百岁,我周末回来?”闻小屿不确定地给出一个建议。

闻臻正回复公司消息,手上不停,也不看他,“我下周出差。”

“那百岁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

闻小屿站起来生气走了,觉得闻臻一点都不负责任。他想把百岁带去学校,但猫吃的用的全在这边,冰箱里还放了新鲜鸡肉和牛肉,专给百岁吃的。他的租房没有冰箱,地方小,不够百岁跑来跑去。

闻小屿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闻臻就走了,闻小屿只能继续呆在江南枫林。直到过两天开学,闻臻人没回来,司机倒按从前那样准时等在楼下送他去学校。闻小屿往百岁的饮水机和自动喂食器里装好水和猫粮,百岁看着他换衣服拿书包,知道他要出门了,一直跟到玄关处,送闻小屿出门。

上舞蹈课的时候,老师知道他脚踝才好一个月,只让他练习一些基本功,排剧那边之前也和闻小屿商量过,给他替换了人选。结果闻小屿没怎么练舞,一整天就时不时惦记着猫,怕没人陪它玩它会孤单。

放学后闻小屿主动联系司机回家,一回到江南枫林就放下书包陪百岁玩。如此过了一周多,房东发消息询问闻小屿要不要续租,闻小屿才重新头疼起来。

他放不下百岁,但百岁已经适应了这个家的环境,每天在给它装的爬架上玩,非常喜欢吃闻臻买给它的鲜牛肉和鸡肉,显然百岁在家里过得很开心,闻小屿一想自己要是把百岁带去自己的租房,那感觉简直像硬把孩子从金窝带去狗窝。

房东说房源比较紧张,希望他尽快给回复。闻小屿趴在**费劲思考,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在家住得也很舒服,他喜欢自己做饭,冰箱里就长期备好新鲜蔬肉,以及他喜欢的水果切片,牛奶和鲜榨果汁。

合适的距离感和亲近让闻小屿的情绪逐渐安定。百岁趴在闻小屿枕边舒舒服服睡觉。闻小屿拿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与房东发消息说自己不会再续租,并且这周内会搬出去。

发完消息后,闻小屿放下手机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舒了口气。

他为自己罗列出足够多的理由来掩埋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选择留在这个家里只是为了照顾好百岁,为了每天都吃到新鲜的水果切片和牛奶,为了节省租房的钱,为了看卧室墙上的那副油画,为了能睡好觉补足精神。

夏末气温下降,一场暴雨来临,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深夜闻小屿正睡觉,忽然迷糊醒来,听到玄关门响。闻臻回来了。

他探出脑袋,听外面若隐若无的动静,过一会儿洗浴间隐隐响起水声。闻小屿没了睡意,从**坐起来。百岁被他闹醒,也支起脑袋看着他。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对视,过会儿闻小屿轻手轻脚掀起被子,下床。

他拉开卧室的门,犹豫片刻,走到客厅,看到闻臻放在地上暂时没有收拾的行李箱和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闻小屿过去拿起外套,衣料上有被雨淋过的潮湿气味,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把闻臻的外套展平挂到阳台上,鞋收拾进鞋柜,之后摸黑在走廊上走,看到闻臻的房门掩了一条缝,里面泄出点暖光。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闻臻的声音响起:“进来。”

闻小屿推开门缝,站在卧室门口,“你喝酒了吗?”

“嗯,应酬。”

闻小屿转身离开,进厨房捣鼓会儿,泡好一杯蜂蜜水,端到闻臻的房间。

房里昏暗,只有床头灯亮着夜间柔光。闻臻靠在床头拿手机回复工作消息,腿懒懒搁在**,看着他把水杯放到自己床头。

“我没有喝多,不过还是谢谢。”

闻小屿点头,不吭声往外走。闻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闻小屿:“!”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喝多了难受。”闻小屿扔下这句话,飞快逃离卧室。闻臻好笑,拿起桌上的蜂蜜水慢慢喝,低头继续处理公事。

周末过去,闻小屿又忙碌起来。他被老师相中推荐去参加一个电视台和博物馆联合策划的特别节目,策划打算挑选首都博物馆内的文物作为灵感来源进行编舞,其中有一副明代的人物画《踏春图》,画的是学馆一群年轻学生出游踏春之景,闻小屿要饰演的就是里面一位活泼好动、与女孩们打成一团的男孩。

闻小屿答应邀请,开始排舞。排练时间紧,闻小屿一连几天很晚才能回家,即使如此,等他到家以后,面对的依然是空****的家,和唯一绕着他喵喵叫的百岁。

闻臻似乎比他还忙,这几天都是在他入睡后才到家。两人白天各自工作上学,晚上面都见不到,遑论交流。

闻小屿心中失落,却不愿承认。他不该期待太多——他始终这样告诉自己。

哆哆两声,办公室的门打开,朱心哲从门边探头,“一休哥,臻哥又来了,在我办公室里。”

赵均一正在电脑前忙碌,闻言不耐挑眉:“又跑来打游戏?”

“对啊。”

“随他玩去。”

“你和臻哥聊聊吧,他最近老往这跑。”

赵均一说,“知道了,忙你的吧。”

朱心哲下班走了。赵均一忙完手头的事已过一个小时,后起身找去朱心哲办公室。他推门就见闻臻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西服外套随手搭在一边,那架势显然是家都没回,直接从公司来的这里。

赵均一坐到闻臻身边,闻臻看他一眼,继续打游戏。

“怎么这两天老往这跑?你知不知道你弄得公司员工很紧张。”

闻臻漫不经心操纵游戏人物打副本,“我只是来休闲,不是来检查工作。”

赵均一古怪看着闻臻。他这位学弟虽平日不拘言笑,但两人在大学期间长期共事,一同经历过工作室的辉煌和衰落,之后闻臻买回工作室,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两人可谓关系匪浅。闻臻的情绪变化虽不明显,但赵均一多少还是能有所察觉。

赵均一问,“天天大晚上不回家,大老远跑我们这来打游戏,想什么呢?你自己家里没游戏室?”

“回家睡不着。”

“怎么?”

闻臻随口答,“家里养了只猫。”

赵均一听着稀奇,没想过闻臻这种人还会养小动物。他想了想,说,“猫吵你了?可能是肚子饿或者怕寂寞,你每天给猫喂饱点,晚上让猫在你房里睡,应该就不吵了。”

闻臻像在思考他的话。赵均一见他心不在焉的,诚恳道,“你要是闲得慌,就过来帮我写动作控制,或者下个月幻影2上市的直播和会议流程你来过目。”

“我忙。”

忙还在这儿占着别人工位打游戏?赵均一无语,干脆把闻臻的耳机拿下来,“走,出去抽烟。”

两个大男人到阳台去抽烟,聊了些工作的事情。赵均一没打听闻臻的事,总之心里知道没猫什么事。只不过闻臻自己不想说,谁都别想知道。

之后闻臻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家。

此时天已全黑,赵均一本来早要回家,结果陪闻臻呆到现在。闻臻来时是让司机送,他自己平时懒得开车,宁愿付三倍工资让司机等在楼下。车先把赵均一送回家,之后再把闻臻送回江南枫林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闻臻进门时动作很轻,知道闻小屿一定已经睡下。闻小屿的生物钟可谓严格,晚上十一点前入睡,早上六点半前一定起床,保证一整天充足的精力投入到上课和练舞。

虽然如此,也不至于完全不和他发消息打电话吧?有时候闻臻真心实意感觉到自己在试着靠近一只警惕性极高的猫,从前猫无人疼爱,所以全然不亲近人。无论是他还是父亲和母亲,想试着摸摸这只猫,都要担心把猫吓得跑不见。

二十年的空白实在太久了。

“闻小屿!来准备站位。”

闻小屿回过神,忙放下手里的水瓶起身匆匆往排舞老师那边去。他们正在湿地公园进行外景拍摄,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一旁忙碌,舞蹈演员们按照导演和老师的指示找好位置。

闻小屿走进队伍时老师还关心他一句:“是不是累了?今天是有点热。”

他坐着发呆太久,让老师都担心起来。闻小屿非常不好意思,只说自己不累,之后专心投入拍摄。

初秋来了场秋老虎,天闷热,拍摄间隙休息的时候,闻小屿都坐在一旁不怎么与旁人说话。他向来不主动攀谈,认识他的人都已习惯。看他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漂亮又干净,也都不好意思上去搭话。

拍摄结束后,大巴把学生老师们送回学校,时间已是傍晚。闻小屿收到他哥发来的消息,说在学校门口等他回家。

闻小屿找到闻臻的那辆黑色轿车,上车时见依然是闻臻坐在驾驶位上,衬衫袖子卷起,一只胳膊搭在扶手箱上,闲适的模样。

“晚上想吃什么?”闻臻问他。

闻小屿答:“回去吃吧,我去超市买点菜。”

闻臻便把车一路开到江南枫林附近的超市。闻小屿进超市买东西,闻臻就在后面跟着,一边与公司的人打电话简单谈事。

闻小屿专心挑选今晚的食材,没注意身后的超市工作人员推着货物哗啦啦往这边走,闻臻一边打电话,一边抬手把人带到旁边,让身后的人推着车过去。

回家后闻小屿去厨房准备晚餐。他在料理台前忙碌,闻臻就坐在后面用电脑,闻小屿本以为他在忙公事,然而做好饭端上桌一看,发现闻臻只是在打游戏而已。

闻小屿有些无言,“你最近不忙了?”

闻臻退出游戏界面,移开电脑,“最近提拔了新团队,往后首都这边就交给他们。”

“你呢?”

“我的重心在公司全球战略,来这边原本是临时任命我负责市场。”

闻小屿好奇他的过往,问,“你从前也是这样被提拨起来的?”

闻臻漫不经心,“不然你以为我大学毕业就直接空降公司董事?”

闻小屿还真以为是这样。闻臻看出他小心思,说,“公司经营不是儿戏,我从分公司产品部经理做起,轮转几年岗位,三年前董事会才选我坐上这个位置。”

集团创始人闻家良对待儿子严苛,严格遵循公司制度把人丢进基层做起,万事不管,只看他自己能成什么样。事实上闻家良在多年前对闻臻一度恨铁不成钢,认为自己的儿子玩性太大不务正业,空有聪明头脑却不成器。那时闻家良年纪已大,心中本已有下一任CEO人选,然而眼见着闻臻一年年往上走,老人默不作声等了一年,又等一年,直到闻臻进入公司高层,自成一派。

那以后闻家良再未干涉过闻臻的任何决策。

过去的闻臻对闻小屿来说充满了未知和新鲜,甚至主观地带上传奇的色彩。闻小屿没有见过闻臻这样优秀的人,有时听父母说起闻臻年少时种种令家长烦恼的行为,他却听得暗自喜欢,好像看到他哥冷淡外表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鲜活骄傲的少年,前前后后构成了一个真实的闻臻。

晚上闻臻难得有闲,在游戏室里窝着打游戏。闻小屿洗完澡后回到自己卧室,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闻臻:[打游戏,缺奶妈。]

闻小屿忍不住笑了一下。闻臻时而流露出的幼稚的一面,他觉得很亲切。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看了很久,才放下手机起身去游戏室。他推开门,见闻臻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转头看他一眼,“来坐。”

昏暗的房间,闻臻懒散靠坐,投屏的光一闪一闪落在他的侧脸。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手柄。之前有好长一阵闻小屿没有和闻臻一起打游戏,闻臻自己通关的时候就顺便把他的号也练了,保证两人的角色进度一致。这导致关卡越来越难,闻小屿的半吊子水平却没有半点长进。他注意力不集中,眼见着被游戏BOSS拍死几次都还重蹈覆辙,直到挑战次数彻底用完。

闻臻无言看向闻小屿,闻小屿很羞愧,他道歉,“对不起,我不会玩。”

输都输了,闻臻干脆放下手柄,“在想什么?”

闻小屿答,“没想。”

“最近这么忙,都不理人了。”

这话告状似的,让闻小屿认真怀疑闻臻是否真如他表面那样成熟。他强调:“我没有不理你,而且你也忙得不见人影。”

“哦,怪我。”

闻臻继续打游戏,游戏里的角色熟练解开谜题通关。“我会反省。希望你也能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闻小屿莫名其妙:“我的什么问题?”

“不主动沟通,不关心人,拒绝接受来自哥哥的好意。”

“我哪有不关心人……什、什么来自哥哥的好意!”闻小屿一激动,奶妈掉进坑里摔掉半管血,“你喝酒的那天我还给你泡了蜂蜜水。”

“谢谢你的蜂蜜水。”

“你好敷衍……”

“快从坑里出来,不然血要掉光了。”

背景乐滴滴地响,闻小屿笨手笨脚转手柄,从坑里爬不出来,奶妈血条掉光,一命呜呼。

闻小屿不玩了,气得回了自己房间。闻臻悠闲拿过他的手柄复活角色,设置奶妈跟随自己,转起手柄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首都电视台和博物馆联合策划的特别节目在国庆期间登上电视和互联网平台,引发热议。节目从顶尖舞蹈学院和歌舞团挑选优秀舞蹈演员,一个个舞功好又靓丽,加之官方有意宣传文物文化,配曲请了当红歌手演唱,题材策划又新颖,节目收视率攀升。

在《踏春图》改编的舞蹈节目中,闻小屿饰演画里一名少年学子,白衣雪冠,言笑宴宴,游山玩水时与女孩们打成一团。闻小屿面容漂亮,身姿软长,融进一群女孩子中也半点不违和。

有了之前《花神》和《琼玉》的累积,这一次闻小屿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以防再次出现被人冒名顶替身份散布谣言这种事发生,闻小屿背后的团队顺势给他注册了官方社交帐号,由团队经营,短短几天账号就涨到三十多万粉丝。

“啪嗒”一声,手机被扔进沙发角落。偌大的客厅,闻康知面色阴沉坐在沙发里,电视上正播着这几天火热的节目,期间一闪而过给闻小屿的镜头。

闻康知不耐烦换台,低骂一声。李文瑄拿着罐可乐从厨房晃出来,往他旁边大剌剌一坐:“哥,你这两天还回不回朝安区啦?”

闻康知冷冷道:“你看谁想让我回去?”

李文瑄说话不过脑子,惹怒了他哥,不敢多嘴了。自从上次过年他哥被“赶”到他家住,李文瑄就没见过他哥开心过。

李文瑄年纪尚小,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爸妈不与他多说,他就跑去问闻康知。闻康知提起闻小屿就是恨,说真少爷一回来就装可怜,抢走了他的家,霸占他的爸妈和哥哥。

因此李文瑄很不喜欢真少爷,心里暗自也觉得姑父和闻臻哥太绝情。就算真少爷从前过了二十年苦日子,可这些和康知哥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亲生子,就把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赶出去。而且康知哥的心脏不好,最需要人照顾,如今却连姑姑都扔下他不管了。

李文瑄说,“哥,要么这几天你还是来我们家住吧,咱俩一块打游戏。”

“不去,我就住这边。”

“你一个人多无聊啊。”

“小孩子少管那么多。”闻康知心情不好,挥手赶人,“舅妈刚才不是打电话叫你回家吃晚饭?赶紧回去。”

李文瑄只好回家去了,留下闻康知一个人呆在这座大别墅里。

李清把闻康知丢在灵香山的别墅,要他反思。闻康知被冻了信用卡,在自家企业上班见习的极会没了,甚至不被允许去首都找他哥。那是他头一次被李清那样严厉地训斥,从小到大,妈妈都没有对他凶过。

可最后哭的却是李清。

闻康知烦躁焦虑,书也没心思念,天天和朋友出去玩,恨恨心想反正再也没有人管他,所有人只有他讨厌闻小屿,厌恶闻小屿,他就是欺负了闻小屿,那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被抛弃,是做了讨人开心还是讨人嫌的事情,又有谁会在乎?

闻康知起身往玄关走,家里阿姨刚准备好晚餐从厨房出来,见他要出门,忙唤一声,“康知,不在家吃晚饭吗?”

“不吃。”闻康知冷淡扔下一句,把门摔得砰一声响,走了。

回S市的时候,闻小屿顺便买东西去看望了胡春燕,之后第二天又准备去孙惠儿家。当天正刮大风,天空乌云密布,闻小屿出门前便带了把伞。

老师的女儿小圆在家,小女孩喜欢闻小屿,拉着他一直玩到晚饭时间,闻小屿眼见外头黑沉沉的,婉拒了老师想留他吃晚饭的邀请,想赶在雨下起来之前回家。

马路上车辆拥堵,闻小屿从老师家离开,穿过步行街准备去坐地铁。然而半路雨就下了起来,闻小屿撑起伞匆匆离开步行街,经过街边一家酒吧时,迎面就遇到一群人从两辆跑车上下来,就听有人乐道:“康总,说好今天你请客,可不许耍赖啊。”

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我是那种耍赖的人?”

闻小屿抬起伞面,与走过来的闻康知正对上视线。

两人都是一怔。闻康知戴个鸭舌帽,一身新潮大牌,身边一群人同样穿着亮眼,显然是准备去酒吧大玩一番。而闻小屿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和牛仔裤,白球鞋,高中生一般站在他们面前,皱眉看着闻康知。

闻康知盯他半晌,忽而笑起来:“少爷,好巧啊。”

他身边的朋友都不明所以,也没人认识闻小屿。闻康知从人群中走出来,对身后道,“你们先进去,我和人说两句话。”

一群人好奇看看闻小屿,还是进了酒吧。闻康知走到闻小屿面前,雨丝落在他身上,他也毫不在意,只笑着看闻小屿,“少爷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了,怎么还穿得这么穷酸?看着怪可怜的。”

闻小屿懒得接他话,只说,“你心脏不好,最好不要喝酒。”

雨渐渐大起来。闻康知倏忽冷了脸,“装上瘾了?你以为现在有谁在看你?”

在闻小屿看来,闻康知的说话方式比起他的养母简直有过之而不及。他气得再不作声往前走,然而闻康知半点没有让开的意思,直直挡在他面前,“你还跟我哥住一块?”

闻小屿听他说“我哥”就来气,“是。你有什么意见?”

“好得很。”闻康知点起一根烟,淋着雨抽起来,“亲生的就是了不起,谁都向着你,你要什么都给你,所有人都要把你捧到天上去了。”

“没有人捧我,我也没要什么东西。”

“怎么,我哥疼你你还不乐意?这么高傲啊。”

“闻康知。”闻小屿再忍不了,沉沉雨夜之中,他看着闻康知,一字一句道,“闻臻是我哥。”

两人一个比一个心头火大,气氛降至冰点。闻康知被闻小屿的话气到呼吸都重了,“行,现在又不装了。”

“你不必拿你的心思来揣度我。”闻小屿说,“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也没有必要。”

风一阵呼啸带来斜雨,吹得树叶哗啦作响。闻康知被刺激到,流露出怒容:“你他妈瞧不起我?”

闻小屿也来了脾气,“我就是瞧不起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妈妈那么疼你,你还这么作践自己,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小孩?”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关你屁事?!”闻康知扔了烟,红着眼眶吼道,“装你妈的好人,滚!”

他转身就往酒吧大门走,闻小屿简直被他气坏,偏偏又一点不会骂人,心想算了,爱抽烟酗酒就抽烟酗酒,本来就不关他的事。闻小屿恼着火正要转身离开,冷不防又是一阵妖风袭来,连带忽然骤起的大雨。伞被猛地吹得歪斜,闻小屿手上没留神,伞被吹飞了出去。

他轻轻“啊”一声,被雨砸了满头。又看前面闻康知被吹飞了帽子,登时也被淋得透湿。

两人皆是一身狼狈,闻小屿忙去捡伞,闻康知则烦躁不已,迎着雨去捡帽子。

“小宝,康知!”

不远处传来女人一声焦急的呼唤。两人都是一顿,而后转头看去。只见李清匆匆从车上下来撑起伞,迎着风和雨朝两人快步走来,“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这么大的雨,怎么伞都不知道打?!都给我过来!”

温和的女人难得动了怒气,把两个小孩都拽进车里,之后自己也坐进来,对司机说,“回家,开快一点。”

车上没有毛巾,司机临时从后备箱取来一条毯子,递给后座的闻小屿和闻康知。闻小屿拿起毯子给自己擦头发,闻康知则不吭声坐在一旁,不动。

“还不赶紧擦擦?”李清语气严厉,话是对闻康知说的,“等着生病感冒吗?”

闻康知一脸委屈,没好气抓起毯子胡乱擦拭。初秋的雨有些凉,两人开始打喷嚏。李清坐在前头,忍了又忍,还是把话先暂时按进心里。

家中晚餐已准备好,闻家良和闻臻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等李清和闻小屿回来吃饭。听玄关大门打开时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两人转过视线,见李清领着闻小屿和闻康知经过客厅。两个小孩不知怎了,衣服和头发都湿透,可怜兮兮的样子。

李清叫阿姨去拿两人的换洗衣服,一边转头对客厅的父子俩说,“外头的雨一阵一阵的,这两孩子也不知道躲雨,真是......”

她暂不提前因后果,闻家良也不问,只淡淡道:“先洗澡换衣服去,别着凉了。”

闻臻看着闻小屿,“闻小屿,你去楼上的浴室。”

他这么说,闻小屿就默默去了楼上,李清便轻轻推着闻康知要他往一楼的浴室去。闻臻站起身,“我去二楼看看。”

闻家良点头,“待会儿带小宝下来一起吃饭。”

闻臻上了楼。楼上安静无人,他拐过走廊,走到浴室旁边,听里面隐隐传来淋浴的水声,还有闻小屿零星的几个喷嚏。

他耐着性子等在一旁,直到浴室水声停下,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闻小屿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看见闻臻吓一跳。

“你上来做什么?”闻小屿一时有些紧张。

闻臻说,“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闻小屿闷闷不乐,“路上碰到,吵了一架。”

闻臻皱眉,“他说你什么?”

“没什么。”闻小屿不喜欢和闻臻谈论闻康知,低头往外走,“我也不在意。”

闻臻看他不愿意说,便不多问,只低声开口,“有没有不舒服。”

静谧的长长走廊,灯光微亮。闻小屿被这一句话问得心底变软,答,“没有,只是淋了点雨,不碍事。”

闻家的饭桌上头一次坐了五个人。李清担心闻康知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让阿姨煮了热汤给他喝,也给闻小屿煮了份。闻臻让闻小屿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两人坐一块安静吃饭。

闻家良说:“外头天黑雨大,吃完饭就各自回房休息,别往外跑了。”

李清偷偷松一口气,让阿姨去把闻康知的卧室打扫收拾一下。闻康知低头喝汤,看一眼闻臻和闻小屿。他心情极差,但在闻家良面前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一顿饭就这么勉强吃过去,闻小屿吃完后回房,闻臻便也起身和他一起走了。

闻康知咬牙看着两人背影。李清在一旁开口,“康知,跟我到书房来。”

李清领着闻康知到书房,关上门,与他面对面站着,“你为什么和小屿在一块?”

“路上碰到。”

“说什么了?”

闻康知不说话了。李清气不打一出来,好在回家的时候看闻小屿没有不开心的样子,闻臻又陪着他,李清便暂时放下这事,训起了闻康知,“我本来想今天去灵香山和你一起吃道晚饭,结果呢?你又跑去酒吧那种地方!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闻康知犟着不说话。李清忍了一路的怒气,“你知道自己心脏不好,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妈妈和你讲过多少次?你每一次都不听!你就这么喜欢作践自己的身体?”

闻康知漠然开口:“我作践自己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管我。”

李清气得胸膛起伏,“你还要我怎么管你?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要妈妈像以前那样抱着你,哄着你,饭喂到你嘴边,鞋子穿到你脚上?”

“我多大了?我才二十一岁,就被告诉爸妈不是亲生的,被你和爸爸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了,连想见我哥一面都不行!”闻康知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我现在不是闻家的小孩了,我就不是人了是吗?只有闻小屿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了!”

“啪”一声,一个耳光甩到闻康知脸上。李清终究还是舍不得用力,一巴掌下去,没打痛闻康知,自己却落下眼泪来。

多年前当刚生产完的李清抱着幼小的孩子,得知小孩竟有先天心脏病时,她满心痛苦和愧疚,决心要一生呵护和疼爱这个小孩。“康知”二字也是她所取,意为健康而聪慧。她有心要弥补康知,从不对小儿子发脾气,小儿子要什么她都给,给他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和医疗设备,想要他一辈子健康平安,快快乐乐。

如今李清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她太过骄纵闻康知,甚至康知染上抽烟的坏毛病也没有严令禁止。自闻小屿回家后,一切从前能够粉饰的东西全都暴露,李清终于意识到闻康知的自私和跋扈,而她已然无力去改变。

“如果我没有把你当儿子,我大可把你送回你的亲生父母身边,随你去受苦受穷。”李清又气又痛,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可妈妈爱了你二十年,怎么可能把你送回去?你再如何任性犯错,我都当作是我的错。那天在医院里你对小屿说出那种话,我也只是责罚你,从来没有离开你的想法!你是我的孩子,可你却伤害我的另一个孩子!康知,你非要这样消耗妈妈对你的感情吗?”

闻康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忍着眼泪。他不去看李清悲伤的脸,低声喃喃,“可是再也不一样了。我不是闻小屿,在你们心中,我就是不一样了。”

“你是你,小屿是小屿,你们各自过各自的人生,为什么要一样?”李清恨铁不成钢,“你该长大了,该学会体谅别人的心情了,康知!”

李清在离开前最后留下一句话,“这件事里,你和小屿都是无辜的,但是如果你再敢把情绪都发泄在小屿身上,到时候你爸爸要管教你,就不要怪妈妈不护着你了!”

夜深,花园里隐蔽的小路灯还亮着光。闻康知一个人在卧室徘徊。阿姨已经给他收拾好了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烦躁不安,淋了点雨,身体也不舒服起来。

他根本睡不着,过了一会儿,闻康知还是走出房门。他脚步很轻,到得他哥的房间门口,咽了咽唾沫,抬手敲门。

他敲了一会儿就不敢一直敲,攥着衣角等在门口。仿佛等了很久,门才“嗒”一声从里面打开,闻臻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哥。”闻康知放轻声音,“我想和你聊聊。”

他在闻臻面前很乖,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闻臻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开口,出乎闻康知意料的没有拒绝他:“去书房聊。”

书房内,闻康知坐在沙发上,闻臻靠坐桌边,与闻康知隔着距离,开了落地窗点起一根烟。

闻康知觉得他哥抽烟的样子特别帅,高中的时候他见过他哥在阳台抽烟思考的模样,之后就自己偷偷学着抽,好像这样就能和闻臻有一丝的相似。

闻康知看着冷淡的闻臻,想起他对闻小屿的特别,已从最开始的愤怒嫉妒到如今不甘而沮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亲生的才是最好的?”

闻臻没回答。闻康知继续道,“我知道我从小脾气不好,所以你不喜欢我。但是闻小屿才来这个家多久,你就这么关心他?难道就因为他可怜,就因为他是你亲弟弟?”

闻臻答:“闻小屿回家之前,我把你当作亲弟弟,对你的态度就是我对待家人的态度。”

闻康知自嘲一笑,“是这样吗?从小我就崇拜你,你说什么话我都听,你做什么事,我也都想学你的样子。可是你......从来不在意我。”

闻臻在闻康知的心目中,永远是一个高大而遥远的背影。他们相差十岁,生活难有交集,在闻康知小学的时候闻臻就已经在外读大学,即使假期也极少回家。闻臻好像永远都只在忙自己的事,和乐的闲谈在他与家人之间少有发生,大多时候闻臻只在家庭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

但闻康知时时都需要他哥。他希望闻臻能像别的哥哥那样陪他玩乐,而不仅仅是节假日回家时的一份礼物,或是被父母要求的辅导他学习。为此他在小时候还朝闻臻发过脾气,质问闻臻为什么不能再多陪伴他一些。

那时闻臻正在桌前教他写作业,闻言皱眉放下笔,“爸妈平时少陪你了?”

小小的闻康知不满道,“你是我哥,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闻臻不欲与他讲道理,冷淡道,“不想学我就走了,往后叫你的家庭老师教你。”

随着年岁渐长,闻康知慢慢摸清他哥的脾气。闻臻处理学习和工作上的正事效率很高,但对情感关系颇为没有耐心。闻臻不喜欢没有主见和想法的人,对粘人抑或死缠烂打的人尤为敬而远之。他只愿意在他认为容易沟通的人身上花费时间。

而闻康知显然没有被闻臻划入这类群体。即使他学着在闻臻面前听话,不吵闹,这么多年来也依旧得不到特别的偏爱。

“哥,你就这么不喜欢我?”闻康知喃喃。

闻臻平淡抖落烟灰,“妈把什么都给你,你就理所应当,以为所有人都要像妈那样对你。”

“你是我哥,我希望你多关心我一些,这样也有错?”

“看看你自己是怎么关心别人的吧。”

“你也觉得我自私......所以你才讨厌我,是这样吗?”

闻臻掐了烟,把烟碾进烟灰缸,“说完了吗。”

闻康知闭上了嘴。闻臻说,“有些事,我和爸原本已不打算追究,毕竟闻小屿已经回了家。但你却一而再找他的麻烦。”

“我......”

闻臻不欲与他多话,只说,“杜晓东庭审结束的那天,你为什么和他见面?”

闻康知一下白了脸。他低下头,答,“毕竟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只是想在他坐牢前和他见一面而已。”

闻臻看着闻康知,面色已不知何时冷下来,“你和杜晓东见过几次面?”

闻康知刷然满背的冷汗,“当然是就这一次,哥,你怎么这样问我?”

“去年你出车祸住院。”闻臻说,“出车祸之前,你去了哪里。”

闻臻的眼眸很深,黑沉沉看不出情绪。而闻康知已一下从沙发站起来,脸色煞白吓人,“......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他猛地想起刚才闻臻对他说的那句“有些事,我和爸原本已不打算追究”,这句话如当头一棒喝,吓得他几乎手脚发软起来。

因为他全都记得,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出那场车祸之前,他去了杜晓东的家。看到了胡春燕,也看到了闻小屿。

“哥。”闻康知满心惧意,再不敢在闻臻面前有所隐瞒,只乞求般道,“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我只是、只是自己也不敢确定,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闻臻说,“你怎么认识的杜晓东?”

闻康知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敢撒谎,汗涔涔坦白一切,“前年冬天我朋友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我就过去了。结果杜晓东当时也在派出所,警察问了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他在旁边听到我们的对话,就跟着我,一直跟到我的学校门口,他问我是不是姓闻,是不是闻家良的儿子......”

闻康知嗓子干涩,“他当时像个穷疯子一样,说什么他是我爸,要我给他钱用,我当然不信,就把他赶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吸毒。我回去以后觉得很奇怪,就找人查了杜晓东,知道......知道他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子,还和我同一天的生日。”

闻康知红了眼眶,几乎快说不下去,“我、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家那么穷,我以为他想骗我们家的钱。我当时很生气,去了杜晓东家找他谈,然后——然后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没注意路口开过来的车,才出了车祸。”

他没说的是去杜晓东家的时候,他在楼下远远看到了闻小屿。他手上有闻小屿的照片,那双分明的大眼睛和母亲有三分相似,鼻子更像闻家一脉的高鼻梁。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面容却清秀温润,没有一丝戾气。

闻康知不愿相信这荒谬的一切,心中却恐慌地隐隐有了答案。他恶狠狠质问了杜晓东,从男人嘴里问出了一切。

那一刻闻康知感到天都要塌了。

“你和爸爸早就知道了?”闻康知失魂落魄,“我做的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是吗。”

闻臻声音平静,“你出车祸以后,爸查了你身边所有人,知道了你和杜晓东曾经联系过。”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闻康知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他痛苦道,“我只是不敢相信。那天庭审结束后我和杜晓东见面,也只是想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而杜晓东回答他,因为他们家有遗传的心脏病,家庭条件也不好,与其以后养不活他这个病秧子,不如把他送去富人家里,换一个健康的小孩给自己养老。

那时杜晓东已然瘦得不成人形,眼球突出,眼底吊着深黑眼袋,了无生气坐在铁丝网的另一边,沙哑着嗓子对闻康知说:“我说过了,我只是想找你要点钱,我那时没钱了......你把钱给我,我拿着钱滚,再也不会来找你。你要是早点给我钱,怎么可能还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穷人,闻康知恨死了穷人。他没经历过贫穷,却因贫穷而失去了一切。他就不该调查杜晓东,就应该在杜晓东在学校门口拦住他的时候把这个男人当成叫花子打发走。

“我很害怕失去你们。”闻康知在闻臻面前哭起来,“我没办法面对那样的家庭,我真的很害怕,哥。”

闻臻沉默看着闻康知。他站起身,走到闻康知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令人畏惧。

“既然害怕,就安安分分在这个家呆着。我和爸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只是因为曾经把你当作亲人看待。如果你还想把自己当作这个家的一员,就收了你的脾气,从此以后离闻小屿远远的。”

“你对闻小屿做的任何事,我都会知道。”闻臻的声音冰冷低沉,“没有下次了。”

临睡前闻小屿爬起来,他晚餐时喝多了汤,想去卫生间。卫生间就在走廊拐角,闻小屿轻手轻脚进出,洗过手刚出来,就见走廊另一头闻臻经过,回去了自己卧室。

闻小屿正疑惑,紧接着又见闻康知经过,低着头穿过走廊。闻小屿下意识躲回去,背靠着墙发一会儿呆,心想这么晚了,他们俩在做什么?

闻小屿惦记上这件事了。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又听闻康知生病发了低烧,只能在房里休息。李清饭后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昨晚闻康知有没有欺负他。闻小屿只说没有,就是偶然碰到而已。李清叹一口气,只摸一摸他的头发,没有多说。

收假前一天,闻臻带闻小屿离开家前往首都。抵达机场后,司机将二人一路送回江南枫林,到家时已是晚上。

闻小屿还念念不忘那天晚上看到的,心不在焉打开门走进玄关,把行李放到一边。

闻臻感觉闻小屿好像有话想和他说,问,“怎么了?”

闻小屿抬起头, “前两天晚上,我看到你和闻康知从书房出来。”

闻臻顿一下,“大晚上怎么不睡觉?”

“你们在说什么?”闻小屿问。

“我让他不要再欺负你,不然我会生气。”

闻小屿听了有些不服气,“他欺负不了我。”

“工钱都讨不回来的人,这话没有说服力。”

闻小屿郁闷不说话,托着行李进卧室。他蹲在地上从行李箱里拣出衣物,准备拿去洗衣机洗,一边心想说得也没错,辛辛苦苦打工的钱都差点要不到,要不是闻臻在……

闻臻敲门进来,闻小屿回过神。闻臻站在房间门口,“想不想出去玩?”

闻小屿茫然:“去哪玩?”他不大想去闻臻的公司了,在舞台之外的地方接受万众瞩目的滋味于他而言不大好受。

“欧洲。”闻臻说,“不是想看雪山?”

闻小屿一时间都不敢相信。从梅里雪山回来后,他说想去看雪山,闻臻就真的记住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闻臻又问一遍:“想不想去?”

这语气好像机会仅此一次,这次不答应,下次就没了。闻小屿忙说:“去,想去。”

闻臻看他那模样只觉得有趣,点个头转身走了。闻小屿站在摊开的行李箱前发呆,好一会儿后扑到**,拿起手机开始兴致勃勃搜索欧洲旅游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