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留初识阿虞的时候,她已然是个见惯生死的孩子了。

阿娘授她书中乾坤,也教她人世险恶,她自小就见过许多尸体,他们或是死有余辜,或是死得其所。

阿娘曾指着地上的尸首一一告诉她:“这个死于刀伤,入肉七分,心肺俱裂;这个先是受了剑伤,剑上抹了毒,毒入内体,而后药石无效;还有那个,死于蛊虫啃噬,难以忍受只得自废经脉……”

阿虞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害怕了,她早慧聪颖,总能举一反三,有一回还脆生生地问道:“人死不能复生,那如果不想死,又必须死,该如何是好?”

阿娘笑着夸赞:“问得好。”

阿虞依稀能想起,彼时的阿娘很年轻,往前一算,她与阿爹相爱时,还不到桃李年华,就算为人母,除却眉眼更加温柔娴静之外,再无丝毫年岁的痕迹。

她美得让人心惊,却总是暴殄天物地将自己包裹在沉重的黑袍之下。

世人只知血衣族的祭司神力无边,殊不知这一族的女子容色也冠绝天下。

女人将阿虞抱起,顺着软梯上了实地,迎着鲜红的夕阳站了会儿,又攀着木梁进了阁楼。

阿娘带着她坐在床沿上,同她提起了混沌珠:“我族先辈逃难时,曾匿于深海珠蚌之中,服用假死药,口含混沌珠,能分水而活,不吃不喝数十日也不会断绝性命,这便是不想死又必须死时,最好的法子。”

“原来混沌珠这么厉害?”阿虞原先畏惧混沌珠的将养之法,得知混沌珠如此妙用,只当趣闻听过便算。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的阿娘当真被逼无奈,用上了这个法子。

尧讵锻造的斧子能劈开山石铜鼎,一个河蚌自然不在话下,可一想到这里头还躺了个大活人,那握着斧子的手就开始发抖,想从河蚌的咬合处下手,无奈那里浸泡在水中,被压得死死的,无法瞧得精准,尧讵站在水里束手无策。

“磨磨唧唧,跟个大姑娘上轿似的,这点出息!”周子留一把抢过斧子,入手太沉,歪头怪叫一声,“老小子,你还挺有劲!”

尧讵不忘回嘴:“我说老周啊,你救人归救人,别把人给伤着了,不然你的小徒弟就真要恨你一辈子!”

“都别说话,我给听听。”

周子留反手拿着斧子在河蚌上重重敲了几下,沉闷的声响带起蚌壳的碎片,他不时贴上去,听着声音辨出里头的人大致占据多少地方,而后提着一口气,摸到河蚌顶上最薄弱的一处,举着斧子狠敲一记,莹白色的蚌壳随即破出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又从靴子里掏出软剑插入缝中,沿着下端小心地拨动,四四方方地裁开,像是凭空开了一扇小门。

尧讵瞧着瞧着,突然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周,我堂堂天下第一神匠给你打造的剑,你给藏靴子里?”

“嘘。”

周子留比了个手势,身后的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老道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甭管是蚌子壳子,能开门就成。”周子留说着,又如法炮制地在“门”外裁出另一道门,两门交叠的部分则用斧子敲碎,镂空的地方正好能伸手探入,他端着两头,用脚踩着蚌身,弓着身子向后靠,双手抓着蚌壳往外使劲一掰——

“哎哟——”力道太大,周子留整个人跌坐在水中的时候,河蚌也被破开一道大口子。

谁也没顾得上周子留的死活,三颗脑袋一起凑了过来,待看清里面躺着的女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真正冰肌玉骨的美人,冷冷清清的面容像从漫天大雪中走出一般,双眼紧闭,长发如瀑,唯有唇色淡了些,口舌微张,隐约可见里头含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我算是知道阿虞的美貌从何而来了,也不知道阿虞再长开些,该美成什么样儿。”十里迟钝地眨了眨眼,又是羡慕又是期盼地说道。

周子留按了按发酸的手臂,一脸的与有荣焉:“那是,容小子真占便宜。”

七羽和十里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家公子也不差!”

只有尧讵还晓事,在两方互不相让之际适时吼了一句:“还救不救人了!”

三人异口同声:“救!”

这一救,已是三日之后。

“一炷香后能醒。”七羽收起药箱,捶了捶后腰。

忙了三日,可算是把人救回来了。

那假死药是血衣族的秘药,许是吞服得心急,用量大了些,加上这女人先前受过外伤,说是假死,更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七羽从容家的药铺里允了不少雪灵芝的药粉,小心妥善地喂着,与之前相比,女人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能醒就好,我这就去准备一下,最多半个时辰。七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出城回徽州,这样一来,公子和少夫人也不必为我们操心了。”

十里兴高采烈地蹦跳出门,匆匆而来的尧讵一把拦住她:“老周大早上出门去了,这时候还没回来,我怕……”

“糟糕!”七羽和十里暗骂一声,十里率先奔出门去。

幸好刚出了城门,就远远见老道士提着两壶酒和两包糕点摇摇晃晃地回来。

十里一下子被气笑了:“老周,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点岔子,她和七羽也不用回去见公子了。

周子留兴致不错,刚才还在酒馆里喝了点小酒,可惜柳州最近不论是泉水还是井水都泛黄吐泡,这酿的酒也就味道差了点。

为此,他还特意跑出七八里地找了柳州老字号的酒馆,买了这两壶上等的女儿红,再配上当地的一些可口点心,等见了他家小徒弟,还能凑活当新婚贺礼。

柳州一行,虽折腾了些,好歹是把人给救回来了,他周子留荒唐一生,放纵一生,总算帮着徒弟做了点实事。

十里看他脚步虚浮,心想老道士一定贪杯喝多了,刚要上前扶着他,只听平地一声闷雷惊响,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晃悠!

周子留和十里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

上京。

城门在秋晨缭绕的雾气中打开,一匹快马骋风闯入,带着八百里急报传遍京都——

“报——”

“柳州地动!淮水倒灌!州县魏雄携家眷连夜潜逃!”

消息直达上听,尚在朝会的太政殿上陷入一片哗然!

地动山摇,乃是天兆,莫非那坊间流传的血衣族祭司回归之事是真的?圣元年间的不休战伐当真又要开始了?

高坐龙椅的扈帝似是听不到底下众臣的悄声议论,冷然质问:“魏雄可是盛家门生?!”

“回陛下,魏雄正是盛家家主盛闫的门生,如果微臣没有记错的话,坤祈三年,魏雄回京述职当日,不是先来的大豫宫,而是趁夜入了右相府,右相,我可有记错?”

左长风位于文官之列,闻言阔步走出,笑着看向当首的薛衍。

薛衍不愧是两朝老臣,被指责当场也不慌不忙,他举起身前的笏板禀报:“陛下圣明,坤祈三年,魏雄因在通州治水有功,调回京中交接述职,一年前因柳州州县告老还乡,才去的柳州,当时接任魏雄治理通州的乃是曾在北疆任职的廖敬。”

萧祯不悦呵斥:“说的是魏雄和地动的事,提通州和廖敬作甚?”

薛衍不紧不慢地躬身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我朝大显神威,海寇被叱咤军倾巢清剿,海上商路落我大豫之手,此事路将军功不可没。之后缅疆各国停战求和,对我朝俯首称臣,唯有曜国不曾有所表态,微臣忧心曜国心有不甘,另有图谋,遂曾与魏雄有过书信相谈,嘱他多与廖敬探听曜国动向,北疆毗邻曜国,廖敬又在北疆多年,对曜国知之甚深,能给些线索也是好的。”

“臣以为,魏雄当时不过是传个话给微臣,实在说不上有多少私交。”

有条有理,无懈可击,左长风险些要为他叫好,可惜了,薛衍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话说得太不是时候,地动天灾,柳州大乱,一国丞相不记挂百姓安危,反是先为自己脱罪,这做派已是下作。

“天灾当前,薛丞相倒是先护着自己了?”萧祯果然怒气高涨,广袖一挥,甩下一本奏折,“既要提这些,薛丞相不妨再说说,丞相府中豢养私兵可是为了他日与曜国开战,助我大豫旗开得胜?!”

薛衍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参了自己的奏折,怎、怎么会?!私兵之事极是隐蔽,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双腿一软,强撑着面上镇定:“陛下,此事微臣也可解释……”

“各位爱卿,柳州地动可有法子?”萧祯再不听薛衍辩解,将人晾在一旁,看向众臣,重提了当务之急。

臣子们面面相觑,有些拿捏不定现在的状况,的确,柳州地动才是紧要之事,平日里薛丞相最是关心此事,怎么今日如此失态?

又见他遭了斥责,还被参本豢养私兵,右相一派的官员为了保全己身,只得装作看不见,免得惹祸上身,为表忠心,纷纷上前提议如何应对此次天灾。

萧祯忧心灾祸牵连太广,接连调遣柳州附近几个州县拨派人手前去治灾,有细心的臣子发现,那徐州离得最近,却不在陛下的指派之列,一想到那魏雄就是徐州盛家的门生,众人突然察觉大豫内宫似乎也要有一场血雨腥风。

恰在此时,外间一声长唤,妆容精致的盛皇后身着凤袍,手托凤印,在众臣惊讶的注视之下步步走上了太政殿。

女人面容华贵,走到近前,长跪在地:“陛下,听闻柳州地动,徐州与柳州只隔着一条淮水,最能及时赶赴。”

萧祯眯起眼:“皇后这是何意?”

“臣妾一介妇人,实不该参与国政,但我盛家儿郎世代忠心,忧君之忧,乐君之乐,臣妾身为盛家女,理当替父兄请愿前往柳州,虽杯水车薪,也不负皇恩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