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尘一行抵达的时候,廖敬才吃过午饭,正在书房愁眉不展地坐着。
面前案牍堆叠成山,他也无心翻看,也无需翻看。
这上头究竟都写些什么,他不用看也能知晓,却苦于心力交瘁,无可奈何。
那从前命案频发的两个村子如今又有了人气儿,可怎么看都阴森诡谲。而依云镇外日前还多了一支官兵,并不是他通州派出的,像是直接从京中下调而来,个个不近人情,对进出依云镇者盘查再三。
他眼下有些担心余家的商队也会被扣下,又见他们没有照原定的时间到来,怕路上遇着什么艰险,自饭后就坐立难安,如今总算把人盼来了,松了口气,急忙放下笔,匆匆出了门来,就见庭中已经站了两个人。
男子青衫落拓,女子俏颜清冷,二人面向而立,轻声交谈,看着神色肃然,可彼此间流淌着的相惜默契,又叫人觉得再大的难事也总能过去的。
庭中有枯黄的草叶被风吹起,仿似长了眼睛,摇摇晃晃地落在女子的肩头。
男子笑着为她摘下时,贴着她耳畔说了句什么,那女子原本小脸绷着,一下子破了功,娇嗔着想将他推开,许是怕力道太大,只佯装做势,反被男人稳稳拉入怀中。
他低头望着她,星点笑意在眼底浮沉,比满院子沁凉的秋意还要温润许多。
那身着青衫的便是容尘了,廖敬多年前见过一回,不曾深交,但也知道是个清贵不可高攀之人,笑虽是在笑,可也极少笑得这般暖融和煦,想来定是怀中人的功劳。
至于这女子,廖敬倒是第一次见,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半会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暂且抛之脑后,迎上前去:“容公子,路上可还顺利?”
余家坐落在通州最南端,与依云镇尚有一段距离,需经由廖敬所在的主城才能去往依云镇,可再远也该在午时之前到来,廖敬猜测路上应是遇着了意外。
阿虞没想到会有人在那站了半天,颊上染了绯红,敛眸悄瞪着容尘,怪他不分场合的亲昵。
后者自然无辜,他与自家夫人亲热,哪还需要管得他人的感受,可阿虞面皮薄,在外人面前更是不禁逗弄,他忍了笑,转头与廖敬客套寒暄:“有惊无险,一切安好,倒是廖大人瞧着清瘦了不少。”
“唉……”廖敬长叹一声,心中有苦难言。
庭中不是议事之处,三人很快进了书房。
刚坐定,廖敬也不迂回,将依云镇的情况三两句说完,开门见山问道:“竞价会定在后日,二位打算如何做?”
容尘没有应答,从丫鬟送上来的糕点里挑些阿虞爱吃的,一一放在新的盘中,又闻了闻茶水,见是新炒的红茶,想到秋日闷燥,招了人来,低声换成更解热去燥的甘菊茶。
举止从容,恍若身在家中,直把廖敬看呆了眼,他都要急疯了,这祖宗怎还如此镇定?
见廖敬频频抹汗,阿虞于心不忍,缓缓接了话:“余家是通州第一商户,又有邀请函在手,参会资格是足够的。至于依云镇外那拨官兵,如果当真是京中下来的,就更没有必要为难余家了。但城外一战,怕是已有人对我们虎视眈眈,这两日我们会闭门不出,避开耳目。今日与城外人交过手的余家伙计会让余家重换成新的,而我与公子也会易容改面,后日入得依云镇,进得水光村的,只会是余大当家与他夫人吴茗儿,这一点,廖大人大可不必多虑。”
“姑娘还会易容改面之术?”廖敬看她年纪不大,说话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卓然沉定,有大将之风,不禁刮目相看,“不知姑娘师承何门何派,想来是江湖中人吧?”
阿虞笑了笑:“不过是未出阁前学了些旁门左道而已。”
廖敬又是好奇:“姑娘看着还小,这就嫁人了?”
语气居然还透着几分可惜,是为那游历在外不肯归家的幺子。
说是江湖悠哉,这一去就不见人影,结识不少一般年纪的友人,就是不见他带个姑娘回来。
廖敬这些时日一忙,权当没这个儿子了,现在得知阿虞会些江湖本领,又想到那不争气的,忍不住就多问了几句。
容尘在这时懒声问:“廖大人似乎想为我家夫人做媒?”
声音温雅,可字字带着力度,廖敬骤然后背一凉,忆起方才二人在院中的亲密姿态,倏地明白过来,起身贺喜道:“是我糊涂了,原来是小少夫人!恭贺容公子娶得佳人,这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备下贺礼……”
“廖大人只需将这两日的吃食备得精致些便好。”容尘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糖糕递到阿虞唇边,语声藏了宠溺揶揄,“我家夫人一身本事,只这张嘴挑食得很,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得的。”
阿虞一阵头疼,这人在外头怎么如此霸道爱吃味?偏又能每每凭此轻易化解她的焦躁不安,委实恶劣又温柔。
她顿了顿,重提了正事:“廖大人,府中可有擅长泅水之人?”
……
“扑咚——”
“扑咚——”
日头西落,廖敬寻来的几名擅泅者穿上水下方衣,在阿虞指定的水域跳入,潜入水底,摸索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纷纷冒出水面。
“不成不成,这底下太暗了,俺瞧不清啊。”
容尘与阿虞坐在岸边搭好的凉棚里,闻言向水中丢出一样东西,那说话的泅者接过一看,顿时笑歪了嘴:“嘿,这位公子真大方,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颗的夜明珠。”
“再看仔细些,只要捡着河蚌,人人还有嘉奖。”
听阿虞又追加了筹码,这些泅者们顿时激动不已,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这一回,个个都十分卖力地往上端游去。
带头的举着夜明珠照亮河底,一行人在水中憋着一口气游动,终于在气尽之前,见到水流湍急的河底泥沙中,埋着几个莹白的河蚌!
几人心中大喜,先是冒头换了气,重吸口气,再次钻入水中,又遵照吩咐,从怀中掏出绳索将河蚌绑紧。负责在水面拉拽的人则潜心等待动静,感到水下传来拖曳之力,立即反向游回下端的河岸,如此一来,待得夕阳下山,岸边吹起徐徐凉风,他们也将阿虞要找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三个大河蚌并排躺在地上,坚硬的蚌壳上还挂着青黑色的水草,泛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阿虞用袖子捂着口鼻,拿着软剑在河蚌上敲了敲,声音沉闷,里头果然还装了东西。
“各位辛苦了。”
廖敬派来的随从将备好的赏钱分发下去,领了赏钱的泅者们道了谢,欢欢喜喜地离去,那领头的还净赚了一颗夜明珠,高呼着请人吃酒,只剩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迟迟不走。
阿虞正要将河蚌撬开,察觉那孩子灼热的目光,朝他看去:“你不回家?”
“啊……”那孩子指了指嘴巴,摇摇头。
阿虞蹙眉,原是个哑儿,便又多取了些银子给他,可孩子还是不肯走,一直盯着地上的河蚌不放。
他光着上身,瘦得见了骨,下身穿着一条麻布裤子,泡了水后显得更加沉重,不动不移,脚边很快积了一摊子水。
容尘与刚回来复命的九苏谈完话,缓步朝这边走来,伸手将阿虞揽至身旁,对着这奇怪的哑儿看了会儿,淡声问:“你从前可是见过这些河蚌?”
“啊、啊……”哑儿情绪忽然失控,手舞足蹈地急于说话,可大张的嘴里,那舌头已经被裁去了一大截,平滑的横面,狰狞可怖,令人不忍多看。
容尘抬起袖子,掩了阿虞的眼睛:“九苏。”
“是,公子。”
阿虞抓着青衫大袖,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目送九苏耐着性子把人连哄带骗地带走,拧紧的眉间并未舒展。
“看伤口,他的舌头被剪了也有六七年了,照现在的年纪,许是不到五岁就遭了毒手。连不懂事的孩子都不放过,这群养珠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容尘不忍她终日里这般操劳,揉揉她的发顶,叹息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阿虞,这人世江湖从来都是可怕的。”
阿虞心间一沉,再没有出声。
……
当晚,廖敬的院子里摆着三个打开的大河蚌,臭气熏天,打更的路过墙外,都加快了步子,府衙上下更是不得安生。
洒扫仆佣洒水泼药清洗了小半个时辰,还是能闻得腐烂之气,几个经不住的,连隔夜菜都吐了出来。
只因阿虞从河蚌里翻出了三具支离破碎的尸首,蚌中滋养腐肉,像是枉死的人被禁锢在蓄水的棺材里,存放多年后终能重见天日,怨气冲天而发。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连九苏也不愿离得太近,阿虞却已经戴上面罩,用厚重的棉布裹了双手,把这些惨不忍睹的腐肉拼接在一起,每辨认一块,心神便紧上一分,
府中上下看得瞠目结舌,这小姑娘怕不是疯了?这等脏东西居然都敢碰?!
只有容尘丝毫不嫌阿虞脏,半跪在她身旁,时时为她拭去鬓边细汗,温声道:“别急,慢慢来。”
别人不知道阿虞在做什么,他却很清楚,阿虞这是在找混沌珠存留过的痕迹。
当年,水光和落霞两个村子里出现那么多咯血症的人,与八溟先前的症状十分相像,可随着封村一事,再无证据证明曾有人死于混沌珠。
而这次的竞价会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放出邀请函,想来从八溟被植种了混沌珠后,他们养出的混沌珠已经足够骗去天下商户前去参会,也必然对前去打探底细的人有了防范,若是再想从虎头上拔毛,可并非易事了。
阿虞要想如愿接回娘亲,首先还得握着对方的软肋。
譬如,能因多年命案的揭发,让朝廷出兵除乱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