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虞同容尘出了徽州,与城外的商队汇合,乔装易容改道通州时,远在柳州的周子留却遇上了一件叫他费解的稀奇事。

那夜他与人在屋顶上交手,拆解数十招后,隐约察觉来人的武功并非出自中原,凭着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此人出招单一,根本不擅变通,收势也不稳,有些粗鲁蛮横,内劲却源源不断,像是天养的内家高手,在近身肉搏时,光是耗都能将人耗死。

周子留思忖着,阿虞这些年除了前月里去了趟突鲁族之外,从未离开过大豫疆土,何以会无缘无故招惹这些外族之人?

想来,还是与她的身世有关,可前些年就能相安无事,近日才波澜迭起,自然还是阿虞的娘亲牵扯出来的。

周子留在江湖上也算是人脉不错,探得的消息虽不能说是确凿无疑,也有七八成的把握,落霞村在通州,尧讵也说那河蚌是从通州运来的,如此一推算,这外族高手必定是知晓阿虞娘亲的下落的。

阿虞要想寻阿娘,便要去通州,这人既然是冲着阿虞来的,怎么不在通州的路上拦截,却有意要将阿虞骗来柳州?

莫非是想将阿虞困死在柳州,以此威胁她的娘亲?

这一对千里迢迢躲来大豫的母女,究竟是何身份,又知晓什么秘密,才会叫对方时隔多年都不肯罢手?

周子留越想越觉得心中忐忑,要不是他代替阿虞接了尧讵被迫购买的解佩令,替阿虞跑这一趟,他那闷头闷脑心有所求也不知诉之于口的小徒弟啊,怕是连好不容易盼来的婚都结不成。

“管你们是天王老子,还是勾魂罗刹,我周子留的徒弟,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周子留与人打架,从来都不是光靠手脚本事,这张能黑白颠倒,令人分神动怒的嘴皮子才是阿虞至今没能完全学会的保命秘诀。

只见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喋喋叫骂,身法鬼魅,一招击中就紧赶着退离三舍,往复几次,竟也撑着没有落下风。

这般羞辱人的打法,要是换做别人,早就气得毫无理智地回击,可这外族高手仿佛有所顾忌,不仅稳如泰山,更无恋战之意,只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返身离去,好似原本就是来切磋讨教,连索命的杀招都不曾对周子留使出。

周子留玩性再大,也懂得分寸,恐防有诈,只追出半里地,在城郊山坡前驻了足,思前想后,索性暂且不理,又转身回了尧讵的打铁铺子候着,就是不知为何,明明未曾受伤,还是觉得身上哪里不大爽利,周子留叨叨着说完,揉了揉胃腹处,发现原是饿狠了。

尧讵正在为那人锻造能劈开巨蚌的兵器,因为用材厚重,不得不熔炼多日,每天都盯着铜炉里的火候,眼下那炉火烧得熊熊烈烈,把他干瘦的脸熏得通红。

听了周子留的话,他往炉里添了把火,眉头皱了皱,沉吟道:“那人早在你入城之前就已经探了不少消息,他不仅知道阿虞是你们乾坤盟的人,接的是三令中的解佩令,还知道她近日要成婚,必然是查得仔细了。”

“老周啊,如果不是你插了一手,现在阿虞就已经身在柳州,按道理,那人都寻来交手了,却又这么轻易放过你,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尧讵说着说着没了声,对着腾腾的炉火想入了神。

“可要只是想阻止阿虞成婚的话,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子?这婚姻大事,也不是阿虞一人能做主的,容小子要是有心,别说只是来了柳州,就是上天入地,也能追得她回去。”

周子留跟着分析了几句,忽而从尧讵的话里听出点旁的意思来,胡须一吹,紧瞪着他:“老小子,我怎么听你说得这么晦气呢?合着是个人就能随随便便杀得了我?我老周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这世上要得了我命的,也就只有老天爷了。”

“我的意思是,对方可能不只是要阿虞的命,而是……”尧讵难得没同他贫嘴,盖上炉盖站了起来,走到水盆边洗了手,这才极慢地说道,“五年前,那人要杀了阿虞,五年后,那人应该是来招揽阿虞的。”

因为要招揽阿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所以才不会伤她的师父。

“招揽?”周子留脸色倏然沉下来,“要阿虞为他做事?凭什么?”

尧讵把水一甩,不冷不热地说:“还能凭什么?就凭你的好徒弟五年前就是块宝,更何况是现在。”

阿虞如果是他屋中悬挂着的某样兵器,她定然就是五年前他花费无数心血,为其打造出的那把玄铁软剑。

终日藏匿在贴身之处,一旦拨出,直曲攻守,杀人夺命,不留声息。

只是阿虞早早投身乾坤盟,入得天风堂,接着解佩令,迄今为止只行偷盗之事,尚未杀过多少人,那剑就只是护她免于死局,剑锋不沾血腥,终究还是柔和的。

待有朝一日她发挥所长,化身为剑,见血封喉,江湖就不是眼下这个还算平静的江湖了。

尧讵点到即止,没有把话说开,但周子留可不糊涂,尧讵担心的事情,他先前也不是没有想过,现在被这么一提醒,心里顿时乱得厉害,一乱,又觉得胃腹收缩难忍,饿得有些眼冒金星。

他咬了咬牙,依然想着正事。

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那外族的高手背后有一股不曾见过光的势力,那势力不畏惧容家,不畏惧乾坤盟,更不畏惧整个中原武林。

他们瞧上了阿虞母女。

五年前想用阿虞来威胁她的娘亲,五年后反了一反,而是想用阿虞的娘亲来逼阿虞就范了。

周子留踱出门外,从门旁的树下挖出一坛酒,拍开喝了一口,背靠着树干,仰头瞧着天上层层叠叠的云,显是要下雨了。

他倏尔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小阿虞不慎喝了被北宫湘下了毒的“桃灼”酒,而险些小命不保的雨夜。

他那时候便想,如果他没有将阿虞带进这江湖风雨里,那小小的孩子应当还在孟州城里卖着果子,换了钱买了吃食,再回到山间枕着小灰,睡上一个无忧无虑的好梦。

就此碌碌无为平平寂寂地过完一生。

如今他又一次生出那自责的心绪来。

想当初,阿虞的娘亲费尽心思让阿虞摆脱如她一样被控制的命运,是他周子留,一时私心,重将她带进水深火热之中。

说什么跟着自己闯**江湖,扬名立万,发财长本事……反而让阿虞一日日落下踪迹,叫那群隔得远远的虎狼,都嗅着味儿找了过来。

他这个师父啊,当得实在是没用啊。

唉声叹气之际,树上飘下一片叶子来,已经黄了大半,只有叶梗处还留着一点鲜绿,周子留盯着叶脉上两个被虫子啃出的洞,像凝视着两个不见底的深渊。

他骤然将叶子碾成齑粉,松开时,随着风散尽——要想带走他的小徒弟,就让那些虎狼先将他周子留咬成残渣吧!

这之后的几日里,总有人隔三差五地来寻衅挑事,再不是那一夜的男人,但也如出一辙的粗鲁蛮横,可若是打到你死我活了,却又速速离去。

周子留戏耍他人无数回,还是头一遭反被人这么戏弄,且每回打过,总是饿得厉害,回来还得吃上大几碗的饭,甚是狼狈。

尧讵笑话了几次,手上锻造的兵器已经快要成型,那人再出现的日子也不远,却还没能知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就也跟着着急上火了。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白混的吗?查几个人的底细都查不到?”尧讵翻着白眼,骂得毫不留情。

“谁说我查不到了?这不是还差这么一点吗!”

周子留嘴上不肯示弱,心下自然也是有些无奈的。

那些人的人数倒是不多,只七八个,个个都安安分分地住在客栈里,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把入城时盘查他们的守卫都给杀了灭口,把线索都掐得干干净净。

周子留打是打不过,便只能一点点地查,动用了老脸请了不少江湖朋友,帮忙打听五年前可有哪处外藩国里逃了两个重要的人出来,因为路程遥远,车马书信都慢,这一等又等了好些日。

二人年纪算在一起也百来岁了,自然不如壮年人那么能折腾。

果然,周子留有一日追着人出去,回来就开始咳嗽发热,喝了点汤水昏昏沉沉,尧讵慌了神,生怕这口无遮拦的老顽童要死在自己前头,夜里又是照料又是喂药,把这辈子没用过的耐心和体贴都给用尽了,这老顽童才算没被阎王爷叫走,隔日就精神抖擞地起来了。

就在那日午后,十里与七羽成功甩掉一路跟踪的人,按着容尘的指示绕道来了柳州,这僵持着的形势才有了一丝变化。

容尘为了阿虞的唯一的师父,不仅派了暗卫前来助阵,还带来了新的部署谋略,哪知眼看着要摆脱困境,占得先机,孰料一场天灾带起人祸不断,生离死别,再难重圆,成了阿虞一生都耿耿于怀的心事。

……

上京城。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子脚下的上京城,连秋天都来得最是张扬跋扈。

它先是将枝头颤颤巍巍的黄叶一扫而光,再卯足了劲儿,把满城含苞待放的秋菊都催出了盘子大的花团。

这锦绣居的赏菊宴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姜末找了个位置坐下,约好一同赏菊的封青还未到,她有些坐不住,想走到门边等,身后忽然有人捏紧了嗓子叫住了她:

“姜末姑娘。”

姜末回头看去,原是个幞头袍衫的白面宦官,才知道那声音也并非刻意捏紧的。

锦绣居据说就是当今皇后娘娘胞弟家中的产业,会有内宫宦官在此出现,倒也不算扎眼。

对方的年纪与她父亲一般大,但因为身子特殊,看上去要年轻许多,见她不说话,那宦官笑得眼睛眯了起来,透着和和气气的亲切:“姑娘莫怕,咱家是元安宫的奴才。”

姜末心下一惊:“皇后娘娘?”

宦官仍是笑着:“听闻姑娘画的一手好画,娘娘是想请姑娘进宫一趟,为她画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