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新房灯火融暖,阿虞如今正依着规矩坐在**,为了将腰背挺直,没能大刺刺地坐,只坐了一小块地方。
发上压着沉重精致的冠饰,绣着鸳鸯图样的盖头也一直遮着视线,她百无聊赖,垂眼盯着鞋尖数着时辰,肚子倒是先饿了。
十里先前告诉她,屋中桌上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可喜娘不走,她连动一下手指都使不得。
这服侍随行的喜娘,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是城中顶顶有名,最有经验的一个,从迎亲到进门,一直与十里九苏寸步不离地陪在阿虞身侧,事无巨细操持妥当,还要及时提点阿虞如何行礼,圆润的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容,端得是尽责尽职。
阿虞又哪里知道成个亲会这般苦累,即使已经摘去了不少繁文缛节,可容府毕竟是徽州城的主心骨,再是从简,几个时辰下来,也不是人人都扛得住的。
连十里和九苏都感到疲惫,更别提阿虞了,上了花轿就开始犯困,还是靠着一路掐手心来提神,说出去都委实有些可怜。
忆起白日里的事,阿虞秀眉拧了又松,松了又拧,羞涩暗恼颇显女儿娇态。
那时,花轿到了府门前,容尘牵她下轿,心细如他,自然是发现阿虞的不易了,带着她跨过火盆,手上力道稳持,替她揉搓掌中抠痕,唇畔噙着笑意:“阿虞如此勉强,旁人怕是以为我强娶了你。”
“不是!”
阿虞倏然醒神,摇头否认,小脑袋晃了晃,头上钗环紧接着一阵击碰轻响,在鞭炮锣鼓中淹没了去。
她舔了舔唇,正色道:“嫁给你,我心也甘,情也愿的。”
吵嚷欢笑搅得耳畔声乱,容尘皱眉凑近了些:“嗯?阿虞方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没有半分勉强。”阿虞不疑有他,重又乖巧地说了一遍,细软的嗓音并不高昂,却在府外锣鼓刚停的时候,被堂中宾客一字不落尽数听了去。
“哈哈,知道了,二位你情我愿,天造地设啊!”
人群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家跟着哄然大笑:
“没错,只听着语气就知道咱们小少夫人乐意得很,这绝对不是勉强!”
“咳咳,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强娶强嫁那还得了!”
众人又是打趣,又是调侃,不苟言笑的礼官都忍俊不禁。
“我……”阿虞忽然着了道,亏得盖头盖得严实,否则真要羞到地底下去。
她纵然是第一次成亲,可也谨记着喜娘教的些许事宜,首要一条便是新娘子需得婉约知礼,婚礼上不能随意开口说话,更别提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
阿虞被容尘逗得忘了疲乏,又恼又急,反手在他掌心里抓了一下,力道很小,好似羽毛在肌肤上轻轻掠过,痒痒的,闹得男人清雅的眉目一片柔软。
有心的便也瞧见了二人暗下的动作,收了声面面相觑,神色诧异又欢喜。
他们矜贵的公子一年里在徽州住着的日子不多,可每每逢着,总显得有些难以接近,孤冷清寂。
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这般肆意说笑,毫无保留地彰显二十出头的张扬,与人逢喜事的快意。
而新嫁娘名不见经传,看着娇娇小小的,原也如此爽快可爱。
世上哪有无情人,只因不曾为情痴。
这场轰动全城的婚事从外到里都是叫人艳羡的。
主座上的容烈也将一切看在眼底,不由感慨地按了按眉梢。
处事一向极有分寸的外孙,居然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逗弄新媳,却只是为了缓和小姑娘的紧张,可见是疼宠到骨子里了。
从前他总以为容尘是个毫无牵挂的孩子,生也无妨,死也无惧,身上总带着一种常人不能触碰的疏离寡淡。
容烈怕他了无生意,为此操心不已,始终担心这孩子哪日便不再回来,让嫣儿一脉断了个彻底。
这几年容烈等不及了,开始动了狠了,只管往容尘身边塞人,揣着几分私心,想着但凡能有个被容尘瞧上眼的,不当主母不做正妻,只散养着几个安分的女人,若再留下一儿半女,为人夫为人父了,容尘总会觉得活着还算有趣的。
看似有些病急乱投医,其实也是因为容烈年纪大了,再不想重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
这一点,敏锐如容尘又怎么不知?是以他也来者不拒,但守着底线不碰不理,只当遵了老人的吩咐,了了一番苦心。
爷孙俩谁也不拆穿,谁也不让步,便就这么过来了。
容烈想到这里,一时心绪起伏,侧过脸悄然拭了眼角,再抬眼,已是底下一对新人敬酒拜高堂的时候。
礼官唱:“高堂慈慈,新人睦睦。”
容烈颤着手俯身将人扶起,脸上堆叠的褶子里,都写着实打实的喜悦欣慰:“好孩子,都起来,啊,都起来吧。”
“礼定约成,洞房花烛。”
礼官唱罢,锣鼓重奏,贪热闹的孩童满屋子乱窜,笑语拖了一地。
丰盛的酒席已开,容府长辈亲自入席招待,府中丫鬟小厮来往穿梭,秋风乍起的夜里,这场隆重的婚礼进行得格外顺利。
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个白面无须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布料却是极好的。
只见他双手托着一个红色锦盒,百般交代后,小心地托付给了门房,又踮着脚越过重重人影,往屋内尽头处多看了几眼,这才笑呵呵地离去。
一直到了城门下,远远见一辆马车停在暗影里。
他快步走近,压着声音说:“陛下,给六皇子的新婚贺礼送出去了。”
“赶上就好。”车里头的人松了口气,又意难平地大骂,“臭小子成个亲天下皆知,唯朕不知,当真是恨朕厌朕。”
说得咬牙切齿,其实并无怒意,李德见怪不怪,从善如流地安抚道:“若六皇子当真厌恨陛下,这徽州城,咱可能还进不来。”
“什么?!”萧祯猛然掀开车帘,狠狠瞪了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小徽州城,朕还进不得了?”
李德在夜色里笑得有些无奈:“陛下是忘了吧,徽州可是六皇子当年从您手里抢来的第一块王土。这普天的王土,六皇子现今也要走不少了,您日后要想出行这几处,还真要经得六皇子同意才行。”
“你——”萧祯气白了脸,把车帘哗地放了下来,“走走走,这地方谁稀罕来了!”
李德低眉顺眼,动作很是利索地上了车,朝前头说:“走。”
“驾!”车夫立即甩鞭驭马,马车在城门口调转车头,朝着上京方向奔去。
暗里一行护卫紧随着马车离去。
过了会儿,微凉的秋风吹过地上车辙,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从城墙上翻身下来。
当首的做了几个手势,立即分出一小支追出城外,剩下的则沿着几条长街疾走,步法诡谲,速度奇快,转眼便不见踪迹。
本就不甚明亮的月色遁入云层,城墙上又无声冒出两人,正是早候在此处的六爻与七羽。
“哼!”六爻远望着离去的几拨人,往墙面上捶了一记,闷声抱怨,“每回过来,都会给公子惹麻烦,这皇帝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七羽比六爻看得更透,靠在墙上笑:“要说麻烦,咱们这位女主子才是一身的麻烦,也不见咱们公子心烦的。”
说着,七羽笑意一收,神情渐变得肃冷:“毕竟,咱们公子可从不是怕麻烦的人啊。”
……
戌时已至,容府内宾主尽欢,隐匿在普通百姓中的乾坤盟来客,也难得脱离血雨江湖,融入市井,在此舒展心神。又是酒酣之际,随意寻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喝得畅快淋漓。
他们倒是舒坦了,可对阿虞而言,成亲到底是一件累人的事。
九苏和十里陪着阿虞待在新房内,她们已经被分派到阿虞这边,日夜贴身护着她安危,但好歹还能走动一二,也能轮换着出去吃点东西。
只有阿虞穿得笨重,既不能出去吃饭喝酒,也不能在屋中起身活络筋骨,加上一天里滴水未进,又乏又饿,此时听着外头热闹喧喧,扁着嘴把玩着手指低叹。
“哎哟,新嫁娘可不能叹气的!”喜娘还精神得很,挑着吉利话,边说边将枣子花生一一洒在**。
正好有颗饱满的花生滚到阿虞手边,她先是一愣,而后止不住饥肠辘辘,小拇指抬起将花生勾进袖中,又慢慢地往掌心里带。
这般卖力忙活着,以至于阿虞全神贯注,都没有发现四周静得出奇,喜娘和九苏等人早就离开,屋外的热闹之声也逐渐消散。
唯有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容尘自进了门,就见自己的小妻子坐在**和一颗花生斗智斗勇。
他站着不打扰,含笑瞧着小姑娘盖头下的红唇半抿着,活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丰功伟绩,反衬他一身大红喜服,气定神闲。
“吧嗒。”
阿虞终于成功捏碎了花生,正要捞起来吃,忽地发现一道修长人影落了下来,伴着男人低低哑哑的笑:“一颗花生也要拿得这般艰辛,是为夫考虑不周,让阿虞受苦了。”
“呀。”阿虞被他突然出声吓得一惊,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按,花生仁嗖地一下从袖中飞了出去,被容尘轻轻巧巧地接住,又原原本本地递了过来。
贪嘴的新娘顿时没脾气了,也顾不得面子,指了指头上盖头,巴巴地央求他:“快拿掉,我饿……”
她素来老沉古板,这声揉着焦灼的“我饿”,在红烛燃动的光下,真是要命的动听。
容尘今晚没有刻意节制,也与宾客喝了酒,虽掌着度,尚不至于醉,可也被她这不自知的娇软嗓音挑拨出按捺已久的情欲。
他蹲在她身前,从盖头下探进眸光,与阿虞黑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小姑娘不明所以,冲他眨了眨眼:“公子?”
容尘眼底骤然浮出暗色,煞有其事地接了话:“嗯,我也饿了。”
“那公子和我一起吃些糕点吧。”
阿虞拉着他的手要站起来,却被他压回**。
红盖头不曾掀开,阿虞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觉得唇上随之一热——
这个口口声声说饿的男人,已先品尝起属于自己的糕点。
这一尝,便把阿虞从头到尾尝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