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尘上了楼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店小二还在一个劲儿地说话:“那两位刚来不久,只叫了两坛冽泉酒和几个小菜,早知道是您的朋友,咱怎么也要再送几坛子好酒过去……哎!”
突然出现的黑奴面色不善,将聒噪的店小二麻利地提到一旁:“这店包了,让人快走。”
店小二捧着沉甸甸的金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行嘞,几位想坐多久坐多久,要是觉得光喝酒不过瘾,这楼底下还有游船雅间,不管什么吩咐,几位尽管使唤小的,小的随叫随到!”
六爻守在门边,冷着脸说:“闲杂人等别来打扰就行。”
“这个保管让您满意,要是有人敢闯,就得先从小的我身上踩过去!”店小二拍着胸保证,哼着快乐的小曲儿踩着楼梯离去。
六爻瞪着这说话麻溜的小二哥,眼角止不住地跳了两下,奇怪,他今天为什么总觉得要出事儿?
定是昨晚被那几个狡猾的拉着斗武,还输了不少钱,活活给气的。
想到这里,六爻再不敢分神,挺了挺腰杆,像高大威武的门神一样站得笔直,还特意敛了听息,不去探听屋中的动静。
这里是徽州,是公子一手布置出来的地方,也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公子原本在与人相谈生意,得知阿虞小姐不声不响地与周子留出了门,就二话不说出来寻,怕是小姑娘出嫁前害羞闹了性子,公子这是哄人来了。
既是哄人,自然就是要说些难为情的悄悄话,蜜里调油的一对儿璧人,旁人无意叨扰都是煞风景。
六爻再是笨拙,几次下来也该学聪明了。
但屋里却并非六爻想的那般浓情蜜意。
阿虞没有再哭了,容尘也没有同她说什么悄悄话,而是在周子留的椅子上坐下,拿了新的杯子,先给自己倒上一杯冽泉酒。
酒色浑白,无一丝杂质,底下沉了几颗糯米,轻轻一晃就碰着杯壁。
容尘姿态优雅地呷了一口,深邃的长眸泛起柔光,静望着哭红了鼻头的小姑娘:“徽州的‘冽泉’采的是城郊外的泉水,糯米蒸饭,坐于生米上,以水浸之,候浆酸饭浮约一两日后再行取出,拌之以曲入瓮底。次取所浸之米控干蒸饭,需软硬得所,摊令极冷,用曲末浸入浆中……”
阿虞哭得嗓子疼,哑着声问:“公子还会酿酒?”
容尘淡笑:“我不曾钻研此道,但也知晓其间学问种种,恰如人生于世上,总要经历反复的锤炼与淬火,才能酿出独有的味道。”
阿虞眼底黯然,夹着哭腔为自己辩解:“公子又来哄我了,再过两月我就十八岁了,早不是孩子了。”
容尘揉揉她的发顶,低叹一声:“你还是太小了,周老有心让你不要记挂他,你却哭上了,这不是临走前还平白为你担心吗?”
阿虞被问得一怔,又固执地摇了摇头:“但他要去险地,我不能坐视不理。”
“‘冽泉’便是‘冽泉,没有‘桃灼’甘醇,初尝时甚至还有些许涩苦,但余味绵长,烈而不猛,劲道无穷,这正是周老十年如一的活法。”容尘比她大了六岁,也比她更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别离,他放缓语速,徐徐道,“阿虞,你的师父做事其实比你我都要有分寸。”
容尘说的这一点,阿虞无从反驳,这些年来,周子留行事从没出过差错,几次险象环生也能否极泰来,不光是命大,更是因为他难得糊涂,时时清醒。
她举杯与容尘的碰了一下,弯起眼儿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阿虞谢过公子开导之恩。”
阿虞酒量不佳,从前就因多喝了几口“桃灼”而着了北宫湘的道,差点小命呜呼,现下也只怯怯地喝完小半杯,就小心地放下杯子。
容尘笑她:“你啊,说时慷慨激昂,喝时太过小气。”
他像是故意要气阿虞,抬起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雅的眉眼间带出几分洒然肆意:“为夫替你喝了。”
阿虞见他总爱把“为夫”、“为夫”的挂嘴边,羞得小脸发热:“还没嫁呢,别占我便宜。”
容尘倾身过去,与她四目相对,不知是酒熏了嗓,还是情动了心,他低低哑哑地笑问:“阿虞何时能不叫我公子?”
他想听她唤一声“夫君”,这样一来,他的这声“为夫”就顺理成章了。
阿虞正了脸色,伸手圈着他的脖颈,与他靠近了些:“公子一直是公子,是阿虞欢喜着的公子。”
容尘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心下一动,忍不住低头想一尝芳泽,门外蓦然响起林烟岚不依不饶地大骂:“大黑驴!又是你!你是怎么当人属下的?不知道容哥哥不能喝酒吗?居然带他来这种地方!”
阿虞神情一滞:“公子不能喝酒?”
她只知容尘身子虚弱,不宜费神劳心,并不知道他竟然连酒都不能喝。
细细一想,她也确实极少见他喝过酒。
他总能及时注意到自己的举止变化,给予鼓励开导,在这段感情里始终待她亦师亦友,阿虞从他身上学到的不比阿娘教的少。
可反过来,她似乎对他的起居用度都太不上心了。
连门外的林烟岚都对他知之甚深,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却还一无所知,一番对比,阿虞觉得心头颇有些不舒服。
“一点而已,没事。”好端端地被外人搅了兴致,容尘神情清浅淡冷,刚要牵着阿虞起身出门,反被她轻轻拉了回来。
“不要,”阿虞嘟了嘟嘴,意外地撒起娇来,“我不喜她与你说话,还对你关怀备至。”
这罕见的酸气让容尘听得挑眉,唇角却愉悦地越扬越高,弯身捏捏她的脸颊,逗弄道:“左右只这一扇门,阿虞莫不是要与我在屋中长相厮守?”
阿虞拉着他走到窗边,指着底下河中飘着的几只小船,悄声问:“公子可愿与阿虞坐船游河?”
说她不识大体也好,小心眼也罢,反正她此时此刻就是要霸占他,管她林烟岚还是王烟岚,都不许再借关怀之名,行觊觎之心。
容尘难得见她这般计较吃味的模样,朗声一笑,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卿卿相邀,兴然相赴。”
“那公子可要抓稳了。”
阿虞说着,当真带着他跳下窗子,她使出轻功,脚尖在水面上转瞬掠过,择了一艘就近的小船落了脚,把靠着船头打盹儿的船夫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大爷您别怕,”阿虞急忙递去一块碎银子,“我们是楼上酒肆的客人,刚问小二哥要了船上雅间,你只管拿钱撑船就是。”
“原来是容公子,那这位姑娘就是……”船夫和阿虞身后的容尘视线一触,也没收钱,还不把话说完,只笑呵呵地将船桨往水里打去。
船身一晃,阿虞向后倒进容尘怀里,埋着脸嘀咕:“怎么到处都认得你,连带着我也要扬名立万了。”
“阿虞要是不喜,我可以叫他们都装作不认识,”容尘看了眼一直往这边暗瞧的船夫,“大爷,您认得我吗?”
那船夫偷听了一耳朵,此时十分配合地大摇其头:“哎,小老头儿我老眼昏花,只看得出公子你玉树临风,像天上下来的神仙,旁边这位姑娘如花似玉,一定也是那天上的仙子吧。”
阿虞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又把银子往前递,肃然道:“大爷,你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我大饱耳福,您一定得收钱才是。”
“哈哈!”
畅快的笑声伴着哗哗的水声一路传去,平生意气,自在风发,不过如此。
小船顺着流淌的河川不紧不慢地行着,已是夏末,但徽州并不炎热,和风拂过面上,卷起沁凉的水汽。
岸边植着红花,种着绿柳,停着鸣叫不止的蝉,几个垂髫小儿举着网兜在捕蝉,其中一个顽皮,踩着伙伴的肩膀爬到树上去,在枝头翘着脚丫嬉笑。还有妇人在河边捣衣,见状大吃一惊,刚骂了几声,孩子们就一哄而散,留着树上的那个因下不来而哇哇大哭。
江南景致,唯人最是点缀。
阿虞靠在容尘身上,玩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他小上一大圈,她握成拳轻捶了一记,舒出一口气:“祸水。”
容尘与她一同坐在舱内的软垫上,窗子开了一小扇,但外头蝉鸣流水都像被隔绝了去,只剩了她细软的嗓音落在心头。
小姑娘平日里太冷静老沉,容尘爱看她眼下这般使小性子的样子,一娇一嗔都是风情。
他贴着她颈后,故作无辜:“林家乃是容家世交,林烟岚从小就爱往容家跑,我回回见着回回避着,一直守身如玉,不曾越过半分雷池。”
言下之意,他已然做到极致,阿虞再怪罪于他,就是在强人所难了。
本来就是一时的恼火,不吐不快,他还自己先委屈上了?
阿虞被生生气笑,抱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最后闷闷地说了句:“那日后她主动找你一回,我就将你带走一回,公子只要记得每回都不许犹豫地跟我走就行。”
身后的男人呼吸快了一瞬,喑哑着应道:“好。”
阿虞疑惑回头,眼前一黑,他忽然俯首吻住了她。
还在外头呢!阿虞伸手去推,吓得心神大乱,他却不管不顾地扣住她的身子,整个人压了过来。
“唔……”阿虞没出息地发出一记嘤咛,紧攥着容尘的衣角忍了回去。
但撑船的船夫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潺潺的水面笑眯了眼。
他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啊,总算也找到如珍如宝的姑娘了。
这好久不曾热闹过的徽州城,看来很快就要上下同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