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答案呢?

什么才是结果呢?

李子明已经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摇晃着身体,感觉自己的全部,好像都快在这凄冷的寒风与朦胧的黑暗中垮掉了。

狗全都在。

食物全都在。

工具都还在。

设备也是。

唯独不见了刘勋和马荣梅的踪迹。

“……”

而无论再怎么在营地里寻找,被放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错位的那些东西,也都在原处。

就好像他刚到时看到的凌乱都是假的。

而唯一能证明他所见证的一切并非虚无的证据——却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看着帐篷中那令人作呕的“景观”,李子明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到呕吐。

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杀了人?他扪心自问,却完全没有自己杀死过什么生物的实感。

“我,用这个东西杀了他们。”

手里握着的,依旧是被鲜血染红的冰镐。

他迷茫地看着它,却扛不住猛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放开,冰镐也“磕噔”地落坠在了地上。

“我……”

他回望身后。

看了会儿那平静的全部,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这些肮脏,他短暂失神。

“我到底怎么了?”

他问。

可是,在已经达到这一步了之后,他却早就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发问、与谁抗争。

“我究竟是谁?”

按说,答案早就有了。

你是李子明。

你是一个人类。

可是,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答案,都没有了那种真实的感觉?

“我……”

他垂下头去,凝视着身底下那片不知道底下究竟藏着什么的坚冰——有一瞬间,他竟有点儿希望刘勋曾大言不惭说过的那什么怪物是真实存在的。他多希望那个所谓的怪物能突然出现,多希望它能杀了自己、吃了自己,多希望这他妈该死的一切到这儿就结束了!他多希望……

“呜。”

紧咬着的牙齿,却只咀嚼到了冰冷的空气。

寒冷与麻木,从脊柱的最高处,一直灌注进了尾椎的最低端。

李子明觉得自己已不再是自己了。

他就是刘勋说的那只怪物。

先是失去了不在乎的,然后失去了信心,接着失去了全部,现在则即将开始失去一切。

“哈啊……”

喘息之间,泪意上涌。

眼泪沁在了眼睛里,灌得他全身发痛。触碰着自己那已经被“人类”的鲜血染成别种颜色的防寒服,李子明只觉得自己可悲!他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说过如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般荒诞的经历——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他明明已经自认为足够努力了,可凭什么还是……

时间和空间?

BE集团?

阴谋论?

统统不是啊!!

现在、尤其是现在——李子明已经不想再找到敌人了。真的。他已经承认自己败了!真的!他已经…完全地,更彻底的败了……

“呜……”

空洞吞噬了全部。

他好似沉在了黑暗中,而在黑暗的空洞里,无数双黑漆漆的手正视图将他拖拽至阴暗的更深处……

“谁……”

他颤抖地叫着。

“谁……”

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起了毫无意义的词汇。

“谁、谁来,谁能……”

李子明蜷缩着躺在地上。

他紧抱着胸口,双腿佝偻,将自己的身体深潜在这片使人痛苦的最后的光晕间——脆弱得,宛若一个初生的婴童。

他感到很热。

而且,一切正加倍沸腾。首先是身体,四肢,终于连大脑都开始承担不起这滚烫到让人害怕的灼热。他拼了命地令自己的身体在雪地里挣扎,在燥热的驱动中,他竭力扒开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无论什么都行!什么都行!让我凉快点儿,让我再凉快点儿……

当滚烫的身体终于接触到冰冷的世界时,快乐就油然而生。

他似是一条鲶鱼,在由冰面构成的荒凉中竭力挣动。

但这却不是生命在挣扎,而更像是……最后一次地愉悦。

“没有了。”

他听到自己说“没有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渐渐的,他却连这种最基础的感觉,都快要感受不到了。

只能觉察到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只能感到这团火越烧越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光亮越来越旺盛、越来越磅礴。古怪的妖艳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不安,它那美丽的颜色啊,实在像极了指引前方旅途的月光…好啊。真美啊。这绚烂的色泽,它好美啊……

李子明好似完全投身在了其中。

他仿佛成了一朵鲜艳的花,在极致的痛苦中尽情绽放着溃烂的自我。

……

蛾子终究会扑向火焰。

即便它永远也猜不透,那明亮的颜色为何会将自己引向死亡。哪怕它根本不理解什么是火——即便以它的智力,完全猜不出自己因何燃烧,更不知晓火这一存在的产生或价值。即便如此——当看到抹与众不同于一切黑暗的灿烂光晕时,它依旧会循着过去的经验和本能,自以为得计的扑向火焰……

所以,火才会将它烧得噼啪作响,才能让它在短暂的痛苦与费解后,真正去迎接最终极的永恒。

死亡就是永恒。

至少对蛾子来说,是如此。

但对于人——或许,永恒也意味着另一种不同于死亡的形式。当然,我所指的,仅是“或许”。

可至少有一点是纯粹的。

无论是蛾子,还是人,只要存在“火焰”,他们就一定会奋不顾身的扑入其中。无论选多少只蛾子,无论选多少个人,无论重新开始多少次轮回,结局都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毕竟,这才是低级生物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