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考工狱出了件奇闻。

有数十人劫狱,为首者竟然是名容貌不详的女子。

等狱卒清醒过来,慌张查看牢狱情况时,发现该被劫走的人依旧好端端呆在牢里,门上铁锁敞开。

谁也闹不清怎么回事,连气急败坏赶过来的卞棠也懵了。

事情传出去,众人感慨不已。夸民间竟有豪杰侠士仗义相助,又叹息何深真不愧是西寮之首,年轻一辈的楷模。

可惜……

可惜什么,后面没人说。

太学生依旧每天聚集在宫门口,用变得嘶哑的喉咙申告陈情。上朝议事的官员进进出出,有人看着他们摇头慨叹,有人冷眼旁观。

卞文修更是对周围大臣说笑:“年轻人血气方刚,但做事还是不够沉稳,总爱把简单的问题变成麻烦,把麻烦看得很简单。薛相,你说呢?”

路过的薛景寒淡淡看他,脸上不显喜怒。

卞文修扭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意有所指地说道:“凡事点到为止,否则容易适得其反,这些个年轻人不懂道理,薛相该好生教导才是。”

薛景寒目光扫过远处聚集的太学生,看着程易水身前竖立的匾额,嘴角勾起讥嘲笑容。

“年轻人身怀抱负,立志高远,如何需要我教导。”他看向卞文修,眼底藏着锋利的冷意,“就怕人老了,连这股子气性都消磨殆尽,形同槁木,腐朽难闻。”

说罢,他眉头皱起,似乎片刻也不愿多呆,率先往宣德殿去了。身后随行的官员也纷纷跟上,甚至有人用手帕捂住口鼻,仿佛生怕沾染了什么臭气。

聚拢在卞文修周围的大臣,各个脸色都很精彩。

薛景寒骂人不带脏字,甚至不带姓名,被骂的人只能吃闷亏。

不过想想卞棠的事,薛景寒也没讨到好处,他们便又身心舒畅起来,继续和卞文修寒暄家常。

参与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进来后,厚重的深红色宫门再次合上,将太学生隔绝在外。

一日。

两日。

三日。

直至第五天,沈舒阳终于觉得厌烦了。

退朝时,他问掌事太监:“那些人还不散?”

掌事太监如实回禀道:“都在呢,人越发多了。程姓学子举着陛下您亲赐的匾额,执意求见。”

沈舒阳并不想接见任何人。

他扶额长叹:“朕就不该赐匾。”

随便夸赞的言语,反倒成了太学生的底气。

平常时候,沈舒阳不介意表现得宽厚仁德。谁做得好,做得多一点,该夸则夸,该赏就赏。总归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但那些恃才傲物的人,却不满足于此,永远要挑他的错处,要他做这做那。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说,看啊,你这个平庸的君王,总要别人来帮忙指正。

沈舒阳厌恶这种感受。连带着厌恶锋芒外露的年轻人。他们越出色,越让沈舒阳想起过去。想起风采过人的沈庆安,季远侯,那些个早已埋在黄土里的尸骨。

他曾是个平庸的皇子。

如今他做了皇帝,依旧是平庸的皇帝。

这个事实,不需要反复提醒。

“叫祭酒把人都领回去,禁足不得外出。律令么,就说会斟酌考虑。”沈舒阳想了想,又道,“今日不是行刑吗?别放学生在外头,免得闹事不好看。”

他的考虑不无道理。

但苏戚显然不在禁足的范畴之内。她没去宫门前陈情,也没在太学。被薛景寒派去询问情况的人,回禀说苏戚几日前就逃学回家了。

这几天,苏府始终没有动静。

太消停了,绝对不正常。

薛景寒怀着些许不安,易容出门,前往行刑的菜市口。

他笃信苏戚会去观刑,也打定主意,如果这位小少爷敢闹个劫法场什么的大乱子,他得迅速把事情摁下来,确保苏戚安全。

不过,事态比预料的平稳许多。

苏戚混在观看行刑的人群里,孑然一身,突兀又显眼。薛景寒几乎不用寻找,就看见了苏小公子的身影。

自上次离别后,两人再没碰面。

薛景寒遥遥望着苏戚,总觉得他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又辨不分明。

关押何深的囚车从考工狱出发,行驶过条条街巷。道路两旁挤满了人,谁也不说话,静默着看车上蓬头垢面的囚犯。

何深的舌头已经被拔除,下巴胸口全是血。他的四肢绑缚着沉重的铁链,无法自由活动,唯独头颅高昂着,不愿低垂半分。

人群里有谁低声呜咽起来。接着这呜咽声连成一片。

苏戚站在凄凄惨惨的哭声里,目送何深跪倒在菜市口。刽子手扬起大刀,瞬间劈落何深的脑袋。

鲜血喷射而出,四周的哭泣声彻底爆发。

苏戚看着伏倒的尸体,很久都没有动。站在角落的薛景寒想上前唤人,她却猛地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有人捶胸顿足:“万民同悲,万民同悲啊!”

震天动地的哭号传进苏戚耳中,直让她神情越发冰冷。黑沉沉的眼眸里,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杀意。

关在太学里的学子们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杨惠狠命揉了下发红的眼睛,说:“他们在哭何兄。”

程易水仰躺在地上,活似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望着湛蓝天空,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不,他们在哭自己。”

物伤其类罢了。

菜市口的悲恸并没有影响卞棠的心情。收到犯人处斩的消息后,他就高高兴兴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了。

思梦楼那种假文雅的地界,卞棠不喜欢。他偏爱隔壁巷子里热热闹闹的晚来馆,只要银子花得多,保准玩得心满意足。

唯独一点不好,就是今天身边跟了个阴魂不散的随从。

卞棠坐在晚来馆的雅座里,被身后的视线盯着,分外不爽利。

“殷晋,你不伺候父亲,跟在我屁股后面干嘛?”他扭身质问青年,“爷出来散散心,还得被你看着?”

殷晋不急不躁,温和答道:“四爷尽管玩,我只在旁边看。”

卞棠忍无可忍,指着台上跳舞的风尘女子说:“我跟她睡觉,你也看着?”

“大人交代过,今天不安稳,让我多注意着四爷。”殷晋不为所动,依旧有条不紊地解释道,“如果不方便,不如回家。”

卞棠才不要回主宅,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搭理殷晋了。

晚来馆的人都熟悉卞棠,倒酒的揉肩的纷纷凑过来,柔声细语香气扑鼻,直把卞棠哄得满面红光。

自从被苏戚踢伤后,他静养了好几天,清心寡欲差点熬疯。如今终于重振旗鼓,势必要好好玩个天翻地覆。

卞棠心神**漾,不由多摸了身旁女子几把,勾得对方娇嗔连连。

殷晋漠然看着嬉闹的人群,仿佛再不堪的景象,对他来说都是过眼烟云。

也不知胡闹了多久,卞棠灌了一肚子酒,摇摇晃晃起身去后院茅房放水。殷晋跟上去,被他一巴掌打在脸上,怒斥道:“上茅房你也看?你对爷的屁股有兴趣?”

殷晋擦了下嘴角,谦和有礼地笑道:“那我在外面等四爷。”

半醉的卞棠根本不把殷晋放在眼里,哼着歌儿独自上了茅房,顿感身体舒畅。

回去路上,他隐约瞧见有个身姿绰约的女子朝自己走来,眯着眼睛调笑道:“这位姐姐莫不是来寻我的?”

那女子掩嘴轻笑,声音如莺鸟清啼,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可别喊我姐姐,我比你小得很呢。”

卞棠当即酥了半边身子。

他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皮,试图看清来人的相貌。

女子脸上蒙着一层纱,只露出含情脉脉的凤眸,眼尾微挑,看人时能把魂儿都勾出来。

卞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但上涌的酒意和身体的躁动,让他无从判断。

“说说,怎么偷偷出来寻我?”他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掀她的面纱。“是不是想避着别人,与我做些快乐事?”

往常,总有人千方百计凑到他身前来,献媚讨好。偶尔遇见顺眼的,卞棠乐于接纳。

更别提今天这个,没说几句话,就把人勾得心痒痒。

那女子任凭他掀面纱,笑盈盈说道:“我来找你,是因为事情尚未了结。卞棠,你记不记得,你我说过,这件事还没完?”

寒光闪过,丝丝缕缕的凉意穿透了咽喉。

卞棠一时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抚摸自己的脖子,才感觉到一道细而长的割痕。鲜血扑簌簌涌出来,朝四面八方喷溅。

“啊……”

他张口,发不出声。

更多的血顺着手背流淌下来,染红胸前衣衫。

苏戚重新掩好面纱,将青碧刀刃收回袖中。

卞棠跪倒在地,嘴里咯咯作响,喊不成清晰的话语。苏戚俯视着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须臾,她提着裙子转身往外走。

通过拐角处,恰巧有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往这边来。

是殷晋。

苏戚低头与他擦肩而过,没几步,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你站住。”

她停下脚步,微微扭身笑道:“这位爷有事?”

殷晋问:“你过来时可曾见到卞四爷?”

苏戚摇头,发髻插的簪子随之颤动。

“不曾见到。”

殷晋客气道谢,待要迈步,忽然察觉不对。

仿佛是武者天生的直觉,他扭头望向苏戚裙摆。水红色的长裙底下有暗纹绣花,随着走路的动作时隐时现。

不……

那不是绣花。

殷晋身体瞬间绷紧。

他快步上前抓住苏戚肩膀,冷声发问:“你衣服哪里沾的血?”

说话的同时,苏戚挣脱他的手掌,反手挥动刀刃!

殷晋倏然回避,抬臂挡住袭击,以手握拳狠狠击中苏戚肚子。

砰!

这一拳下去,苏戚只觉体内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差点儿呕出血来。她咬紧牙关,扭动手腕方向,在殷晋左臂上划出深深长痕。

两人均向后退了几步。

殷晋垂目看了看血流不止的左臂。五指屈伸活动,关节发出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