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煊以仆射之子的假身份,特意赶来大衍京城,花天酒地玩了几天。那时萧煜还在猜测他来京的目的,没想到苏戚出事了。

怎么会是苏戚呢?

萧煜全然摸不着头脑。

魏煊在京城并未有过别的动作。他害了苏戚,随即逃逸失踪。萧煜不信这是意外,毕竟魏世子多年来第一次进京,表面装得再胡闹,也不可能真的任性乱来。

只能说,谋害苏戚,正是魏煊此行的目的。

萧煜想不出,苏戚和栾陵有什么关联,值得魏煊亲自来京动手。退一千步一万步,假设魏氏萧氏都发了疯,觉得薛景寒不该娶个大衍妻子,打算铲除她,也不需要魏煊万里迢迢赶过来啊。

实在奇哉怪哉。

更巧合的是,苏戚从此不醒,薛景寒主动前往栾陵,寻求救治之法。

难道螺阳山的栾陵遗民,早就算到了这一步?知道苏戚会溺水离魂,薛景寒赶赴栾陵……

不不,就算如此,也解释不了魏煊的行为。

萧煜百般推测,始终想不到这里头的因果。他不会知道,苏戚坠湖后发生了何等奇遇,亦不能想象,正是苏戚向巫夏透露了自己遭人谋害的事实,从而导致三百年后魏煊亲自推她入湖。

这是一个死循环。是冥冥中注定的命数。

而类似的因果循环,还有许多。

萧问亭是个跳脱轻浮的,自从得知魏煊谋害苏戚,便在马背上左拧右拧,半含兴奋半好奇地:“萧陈,你觉得动机是什么?”

萧陈更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拿马鞭捅了捅萧问亭的腰,低声道:“别关心这些与你不相干的事。”

这怎么能叫不相干呢?

萧问亭想反驳,扭头时对上杀戈审视的眼神,弯弯唇角不吱声了。

薛景寒带来的这两个死士,一个迟钝但杀气重,一个看似亲和无害,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如今队伍尚未抵达栾陵,时机不成熟,教薛景寒生出疑心就不好了。

大局当前,最没规矩的萧家少年也不敢任性妄为。

周围沉寂下来,众人各怀心思,唯独萧煜拨弄着白狮子的鬃毛,吊儿郎当地哼着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想不通魏煊对苏戚下手的意图,就干脆不想了,总归真相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现在他有更重要、更值得期待的事情。

快了,就快了。

他所期盼的大戏,即将在栾陵开场。

车轮与马蹄践踏着雪地,留下长长蜿蜒的痕迹。落在石砾和白雪间的竹哨,安安静静从白天躺到黑夜,然后被人捡起。

身穿轻甲的士兵仔细辨认着竹哨,待看见末端细微的刻痕,便将它揣入腰间,转身向后奔去。

茫茫戈壁滩上,驻扎着一支军队。约四百来人,皆着暗银铠甲,没有旗帜也无人声。他们聚堆坐着,或烤火,或进食,提着长枪在营地巡逻。

一路策马驰骋的士兵急急闯进来,翻身下马,钻进最大的营帐,将所得竹哨呈供案前。

“将军,前方有信。”

坐在帐中的青年接过竹哨,拿匕首挑开哨口,抽出藏匿其间的纸卷。

此物细如金针,半指长短,展开来便见蝇头小字,寥寥数语足以让人心惊。

——今日可达栾陵。务必跟上。

青年冷哼一声,将破裂不成型的竹哨扔到地下。

“他倒敢命令我。”

半跪的士兵抬头问道:“我们当如何?”

“自然要跟上。”青年将匕首收进靴筒,起身往外走,“陛下要我等围困萧氏,螺阳山已经堵严实了,无异于瓮中捉鳖。前往栾陵的萧家人,当然也得拿下。更何况薛相也在那里……我得盯着他,这是皇命。”

他出了营帐,对众将士做个拔营的手势,“现在他们应当已经进栾陵都城了,薛相的兵马定然守在周围一带。我们得抓紧时间,该打就打,尽快占据上风。”

黯淡的火光照耀着青年英俊而深邃的脸庞。他牵起嘴角,左颊显出隐隐酒窝。

“出发罢,去栾陵。”

……

永熹二十一年,夏。

正午时分,空气温热而干燥,漂浮着米糕与糖浆的香气。挎着竹篮的姑娘走在街上,叫卖着廉价的沙果,她又热又累,嗓子已经喊哑。

转过街角时,没注意路面的凹坑,一时踩了个空,身体摇晃着几欲摔倒。

糟了。

她已经能预想即将来袭的疼痛,不料横里伸出只胳膊,稳稳接住了歪斜的身子。

卖沙果的姑娘勉强站稳,扭过头来,望见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眉如远山,眼眸透亮如琥珀,好看的唇形一张一合,说着无声的话语。

「小心。」

她瞬间涨红了脸,只觉心口失控乱跳,连声音都变得怪异了些:“多谢萧郎君……这果子给你。”

说着,她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沙果,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怀里,慌慌张张跑远了。

苏戚捧着几个熟透的果子,也没法叫喊拦人,无奈笑一笑,收下了这份心意。

她这一笑,躲在街对面偷看的少女们纷纷有了反应,哎呀叫唤着懊恼私语。

“怎么让别人得了便宜……”

“萧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没想好送他什么呢。”

“沙果也太随便啦……”

苏戚恍若没听到这些个窃窃私语,拣了个深红果子随意在衣摆擦一擦,举到嘴边咬了口。

还挺好吃。

她两三口吃完一个,刚把果核扔掉,就见山奴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串油纸包。

“行了,都买全啦。”

山奴笑呵呵道,“这家的糕点实在让人惦记,哥日思夜想,总算今天有机会出来买。”

他揽住苏戚肩头,低头看了看对方怀里的沙果,“萧禾,你买的?”

苏戚摇头,身体挣了下,退开些许距离。

「回罢。今天时间不多。」

她缓慢地说了几遍,山奴看懂以后点点头,并无异议。

宗庙规矩严苛,他们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如果不按时回去,指不定下次还能不能再出来。

见两人要走,街边偷看的小姑娘们着了急,连忙小跑着围过来,和苏戚打招呼。

“萧郎要回去了么?”

“明明才刚来呀……”

“这个给你,还有这个……我阿姐也有东西要送……”

四面八方伸来许多只手,苏戚拒绝不得,转瞬之间怀里腰间搁满了各种小物件。什么荷包,坠子,绣花的手帕,亲制的点心,不一而足。

她小心抱着这些零散玩意儿,生怕掉了什么,想说声拒绝吧,送东西的小姑娘早已笑着四散跑开。

山奴在旁边看得羡慕妒忌恨:“每次都这样,也不知你究竟给人下了什么迷药。”

这几年,他们偶尔来城里逛,东走走西转转,混了个脸熟。城里百姓知道这两人是侍奉大宗伯的,自然礼遇有加。而苏戚呢,随着年纪渐长,身体抽条眉眼长开,模样越来越出挑,不知偷走了多少女儿家的芳心。每次在城里转一圈,回去的时候,总是能收到许多赠礼。

“说真的,我也长得不差,为何她们不关照关照我?”山奴为自己掬一把泪,“明明我这般长相,瞧着更可靠啊。”

苏戚只是笑。

山奴发完感慨,帮着她拿了几样东西,两人回去宗庙。及至倦水居,苏戚挑挑拣拣,把吃的和能用的送给山奴,剩下的绢帕荷包,全都收在了自己床底的箱子里。

这些东西并不实用,但总归是别人的好意。随便扔掉怪不好的。

收拾完,苏戚去祭神塔见巫夏。

银发黑氅的大宗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栾陵的夏天稍显燥热,然而他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空隙。

苏戚进来倒水。两人离得近了,巫夏当即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难闻得很。”

苏戚不明所以,抬起袖子闻了闻,嗅到浅淡的脂粉香气。并不浓烈,像花香。

大概是荷包和绢帕所沾染的气息。

“你在外头倒玩得快活。”他往后一靠,将竹简扔到案上,“去,把自己洗干净,衣服烧了,再来找我。”

巫夏发话,不能不从。

苏戚也懒得解释,听命回倦水居,烧了一桶水搓搓洗洗,换身衣裳重新面见挑剔的大宗伯。

这回巫夏总算满意了,允她上前说话。

“我听说城里挺多人中意你。”

他呵笑一声,“明明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苏戚:……

得,这位殿下又要开嘲讽了。

“世人受皮相所惑,往往做些不自觉的蠢事。”巫夏眯着眼睛打量她,“你可不能犯蠢。身在宗庙,便与女色无缘,不要妄想些有的没的,平白坏了规矩。”

苏戚默然。

她能妄想个啥?

巫夏警告完,又觉着话没说到点上。苏戚虽然套着个男人壳子,可里头的芯子毕竟还是苏家贵女,一般来说,应当更中意男人罢?

宗庙倒没有断绝男色的规矩……

不对,不能这么想。

巫夏拧紧眉心,开始寻思一个诡异的问题。

如果苏戚如今依旧喜欢男人,算不算龙阳之好?

……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

苏戚见他久久出神,疑惑发问。

巫夏惊觉思绪跑得太远,冷下脸来继续看书,把苏戚赶到角落呆着。

“右手边,架子第三层第二卷,第五层靠右第十卷。今日看完,晚间我要考。”他熟练地发号施令,“看不完不准吃饭。”

苏戚依言取书。

近几年两人便是如此。相处起来称不上熟络,更像端着架子的高冷先生与不受喜欢的学生。

可能薛景寒这种长相,都是做师长的命。

而她苏戚,永远逃不开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