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觉得很有意思。

这姑娘不仅身怀武艺,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可不记得,自己跟哪家未出阁的千金有往来。

而且,还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质问他,丝毫不惧怕血鸦的恶名。

值得琢磨啊。

萧煜眯起了眼睛。

苏戚可不管萧煜现在什么想法,她心情很不好。

“道歉。”

她盯着地上喘粗气的男人,冷冷命令道,“给这身衣裳道歉。”

被踩住的人几欲吐血,然而他一挣扎,苏戚手里的刀就落了下来,堪堪插在他脖颈边上。

只差半寸,便可血溅当场。

男人一个哆嗦。他在苏戚眼里看见了纯粹的怒意。

这他娘什么人啊?

经历这么大阵仗,竟然只关心被弄脏的衣服?

他搞不懂情况,只觉得面前的女子比起血鸦,变态的程度不遑多让。

“对,对不住……”

他出于本能地认怂了。

见苏戚脸色略有好转,他吞咽一口唾沫,试探问道:“我都道歉了,请姑娘放我一命……”

“放你?当我们是死的么?”萧煜冷笑挥手,立刻有吏卒上前,拖走地上的男人。苏戚没阻拦,看了看扎得跟鸡毛掸子似的马车,示意家仆先回去,打算抬脚离开。

“姑娘。”萧煜笑吟吟挡住她的去路,拱手说话,“姑娘身手过人,竟能抓捕朝廷要犯,实在让人佩服。可否告知芳名,以便日后答谢?”

苏戚没回答,掀起眼皮慢吞吞问道:“朝廷要犯?”

萧煜点头:“今日得令抓捕,没曾想他当街反抗,慌不择路闯入马车劫持你,累及无辜,实在可恨。”

苏戚气得想笑:“如果我刚才没听错,萧大人下令放箭时,可不管是否会累及无辜。”

那箭嗖嗖的,不带半点儿犹豫,分明想直接把犯人射杀在车厢里。

至于人质?

根本不在萧煜的考虑范围之内。

被揭穿本性的萧左监并不尴尬,摆摆手道:“唉,办公差嘛,总有许多不得已的选择。”

不得已个屁。

苏戚懒得跟他纠缠,抱着小盒子就走。

萧煜追着问:“姑娘哪家人氏?缘何认识我?”

苏戚脚下不停,懒懒答道:“廷尉署萧左监,时常抛头露面的,当然眼熟。”

关于身份的问题,她根本不理会。

萧煜仍有好奇,他总觉着这女的很熟悉,可究竟哪里熟悉,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因为有公务在身,他不好死缠烂打,只能目送苏戚远去。

“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低声自语,唤来属下吩咐道,“去查她的身份。”

苏戚并不操心萧煜,任他怀疑调查,就算查出自己是苏戚,又能如何。

大不了就承认个女装癖。

至于更早些的事……

苏戚眉目微敛。晚来馆杀死卞棠后,她曾与萧煜有过短暂的碰面。但是离得很远,而且当时一副风尘打扮,在昏沉天色之中难窥真颜。

没有任何证据,能将她和杀死卞棠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加之廷尉署并未接手卞棠的案子,苏戚的处境不算危险。

她行走在街面上。由于逃犯被抓,血鸦迅速撤离,藏匿在街边店铺里的百姓陆陆续续出来。

人声逐渐嘈杂,恢复了往日的和平。

毫无来由地,苏戚体内生出一阵恶寒。

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她没有回头或停步,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伐,混进人群之中。

临街,酒楼二层窗栏后。

殷晋倚墙而立,视线追随着独自前行的年轻女子。

这位置角度极好,恰巧能看清整条街的情况。

方才廷尉众追捕要犯的经过尽收眼底。他亲眼看见,蒙面的女子从车厢里拖出身形壮硕的犯人,并与萧煜进行了短暂的交谈。

廷尉署办案,闲人回避。街面安静得很,因此他们的谈话,顺着风隐约飘进来,被他听了个大概。

从谈话内容可以判定,此女约莫与廷尉署无关。

能单独制伏一个大男人,应当身怀武功,但不清楚实力多少。

殷晋盯着她远去的身影,渐渐皱起眉心。

——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

他翻阅着记忆,脑海中突然闪现某幅画面。

晚来馆楼后拐角,穿水红色绣花长裙的女人。蒙面,发间戴一支金簪。她迤逦而行,步履从容不见破绽。

那背影,逐渐和眼前之人重合。

殷晋眼底冷凝,猛地撑窗跃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他穿过人群,疾步追赶着,想要抓住远处的年轻女子。然而那片如烟如霞的裙角,迅速消失在视野里,再难寻觅。

苏戚稍微喘了口气。

被窥伺的感觉暂时消失了。

她加快步伐,改换前行的道路,七拐八拐赶到薛宅,直闯书房。

“外面可能有人跟踪我。”她对迎来的杀戈匆匆说道,“应该被甩掉了,以防万一,麻烦你们再看看情况。”

杀戈没有多问,立即点头。

苏戚进了书房,将怀里的小檀木盒子塞给薛景寒:“给你,拿着。”

送个生辰礼,真不容易。

薛景寒一眼望见她襟前血污,也顾不得拆盒子了,连忙将人拉进怀里,询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苏戚否认,不大高兴地皱眉,“路上遇见廷尉众抓犯人,犯人拿我当人质来着,结果把我衣裳弄脏了。”

明明说的事情惊心动魄,观苏戚言行,似乎更在乎衣襟上的污渍。

薛景寒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

“怎么穿了这身?”

他抬手揭开苏戚脸上的面纱,蓦地呼吸迟滞,有片刻失神。

就算蒙住半边脸庞,也能感知她的美丽。然而这美丽,在揭下面纱之际,变得分外鲜活。

也不知谁给苏戚画的妆容,黛眉明眸,眼尾晕染着深深浅浅的红。她原本就生了一双多情凤眸,如今更像是含了春水,潋滟美好,诱人动心。而那时常含笑的唇,愈发饱满嫣红,如同新绽的花瓣。

薛景寒喉咙有点发干。

他低声问:“戚戚,你是特意打扮成这样,当作送我的生辰礼么?”

“夏天新做的衣裳一直没机会穿,刚好赶着今天,就穿来了。”苏戚没多想,“我送你的礼在盒子里,你打开看看呀。”

薛景寒嗯了一声,却没管放置在桌角的木盒。他轻轻捏着苏戚的下颌,笑道:“我更喜欢这份大礼。”

话音未落,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苏戚还想说话,张嘴时反被趁虚而入。薛景寒扣住她的双手,继而十指交缠。

……罢了。

苏戚放松肩膀,半阖着眼睛,配合他的动作。

半晌,两人分开。

苏戚抵着他的胸膛,听见略微加快的心跳声。他们彼此都没说话,直至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大人,公子。”

杀戈对苏戚的打扮并无惊讶,语气如常地禀告道,“周围无人盯梢跟踪,请公子放心。”

苏戚道了声谢。

薛景寒询问何故,她把路上的遭遇简单讲述一遍。因为没有头绪,薛景寒只能暂且搁下,嘱咐苏戚临走时换回男子服饰,让杀戈送回家。

另一边,追人失败的殷晋回到卞宅,没有去见太尉。

近日卞文修心绪不佳,如无要事,不该擅自打扰。

他回房翻找出压扁的金簪,沉默着端详许久。

杀死卞棠的人,原本就不是什么风尘女子。当时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这支金簪,寻常商铺根本不曾售卖过,反倒极有可能是官家物品。

而今天所见的蒙面女人,穿着贵重而美丽的华裳。

他要抓的人,也许并不是廷尉署派出的刺客,亦非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杀手。

身怀武艺,不缺钱财,或许家世不错,而且……

与卞棠存在恩怨。

殷晋捏住金簪,自言自语道。

“你是谁?”

不,不管是谁。

他会把她查出来。

然后,完成未竟的生杀局。

——第五卷·金玉败絮 完——

此后数日,京城无事。

踏雪的**期早就结束,薛宅里依旧没有增添新猫。

不是薛景寒不尽心。他嘱咐底下人挑选了性情温驯的母猫,然而踏雪根本不屑一顾。

这家伙任性得很,明明是只猫,却不按猫的规矩来。

隔三差五,就溜进廷尉署,凑到小白猫面前,嗅嗅舔舔。萧煜得了教训,也不敢随便骂它,只要它不欺负白猫,便不管束。

其他人呢,反倒觉着这圆滚滚胖乎乎的黑猫很有意思,时常逗一逗,摸一摸。

踏雪特别会看人下菜碟。觉着谁顺眼,就允许靠近;要是不喜欢谁,决计不给好态度。

萧煜有时眼馋,想上手摸,结果被挠了几爪子,捂着手要骂不骂的,极其憋屈。

他就是不招猫狗待见。

跟宫里可怜的皇子沈明瑜能凑一对。

而人嫌狗厌的秦柏舟,得到了踏雪的主动亲近。

他伏案忙碌的时候,白猫在屋子里大摇大摆地逛,紧接着踏雪就跟进来,这里蹭蹭那里闻闻,冲着秦柏舟喵喵叫。

秦柏舟低头,便看见黑猫绕着自己的腿,异常殷勤地撒娇。

他沉默不回应。

可是踏雪不怕他,甚至还敢跳到怀里,用圆脑袋蹭他。

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诉说着喜欢。

秦柏舟转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隔了一会儿,腾出左手抚摸柔软的皮毛。

萧煜曾说过,养宠像人。

也不知这黑猫像薛景寒,还是像苏戚。

总归……

无法彻底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