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亭第一百零一次在手机通讯录中翻出周剑的号码,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请问是周馆长吗?周馆长好。我是岷山中心小学的教师柳亭。”
“柳亭?哪个柳亭?”周馆长奇怪地问。
柳亭这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帮她改了名字,她现在不叫柳亭,叫柳翠烟,柳亭这两个字从此与她再无关联。
“我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柳翠烟。”柳亭解释说。
“哦,你好你好。”
“是这样的,我久闻周馆长的大名,知道您对剪纸艺术也是很有研究的,想过来拜访您,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柳亭礼貌地说。
“哦,这样吧,你半个小时之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现在外边处理一点公务,马上回去。”
“好的,那我到您办公室去等您。”
“好的。再见。”
“再见。”
陈岚早就催着柳亭给周剑打电话了,但是柳亭一直怪不好意思的,她觉得陈岚对周馆长提出的要求纯属胡闹,自己一无文凭二无背景,就是会鼓捣几张破彩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怎么好意思要求进文化馆呢?
陈岚可不这么认为,文化馆有几个真正懂文化的?宜城流传着一句话“图书馆就是无书馆,文化馆就是文盲馆”,可见文化馆里没几个文化人,柳亭多多少少还能拿出一手像样的手艺,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柳亭到文化馆上班,那是给他们挣脸。再说了,能不能进得了文化馆,也不纯粹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礼貌”是否到位。陈岚嘲笑柳亭看不准问题的实质,他之所以拿着剪纸的访谈节目去找周馆长,并不是想以伟大的艺术来感化他,艺术只是一个借口,只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他和周剑之间关系之门的钥匙,而这扇门被打开之后,钥匙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说得难听一点,只要他和周剑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柳亭是不是擅长剪纸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平常一样,陈岚亲手为柳亭选了一身漂亮得体的服装,但是,柳亭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装扮,穿着简单的T恤配仔裤就出门了。
柳亭考虑到周剑的年龄和身份,觉得打扮清爽、朴素一些比较好,她不想穿得太惹眼,让人误以为是花瓶。
在见到周剑之前,柳亭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偏瘦,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她还特地向陈岚询问了他的外貌特征,怕自己在路上碰到人家认不出来,弄得尴尬。可陈岚说周剑长得没什么特征,就是瘦,特别瘦特别瘦。
柳亭一进了文化馆就开始留心特别瘦特别瘦的男人,没走几步路,还真让她碰上了一个,可是对方看起来显然只有三十出头,与周剑的年龄不符。
柳亭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看钉在门框上的门牌,她有点近视,又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所以一般不戴眼镜,只是看起东西来有点费劲。
柳亭正踮着脚费劲地确认某一块门牌,刚刚在门口碰见的瘦高男子从她身边让过去,走进了她死命盯着看的那间办公室。
柳亭心想着,这人怎么进了馆长的办公室?见他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打热水。她想,大概是来打开水喝的。
柳亭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不见再有人来,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青年一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翻报纸找东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柳亭心想着,不会就是他吧?刚想到这儿,对方已经先她一步询问了:“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吧?”
“啊?”柳亭愣了一下,“你该不会就是周馆长吧?”
话一出口,柳亭就后悔了,对方显然就是周馆长,她这么说,对方会有误会。
果然,周剑上下打量她一番,说:“是我啊。那你以为我是谁?”
“啊?”柳亭又愣了一下,“我以为您四十几岁,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我本来就四十几岁啊,马上奔五了。”
“可是您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一、二岁啊。”柳亭真心地说。
“呵呵。你看起来也很小,像个初中生。”周剑说。
柳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剑,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和收身小西服,因而看起来特别有活力,人一精神就显得年轻,再加上他剪着那种很时尚的参差有致的平头,微微抹了一点定型水,看起来就更加清爽干净了。刚刚在门口碰见的时候柳亭就注意到周剑额角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镶嵌在他线条明朗肤色白晰的脸上显得尤为刺眼,像一块被人扭曲变形的橡皮泥,陈岚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还说他的外貌没什么特征。
与此同时,周剑也在打量着柳亭,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她的衣着外貌上,而是被她吊在背包上的手机所吸引了,那是一款摩托罗拉的直板机,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大,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好好收藏起来,却大大咧咧地吊在背包上,其豪爽大气的作派可见一斑。
其时对于大多数平民来说,手机尚属奢侈品,像柳翠烟这种家境寒微的小学教师怎么会想到去买手机呢?周剑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柳亭已不是第一次从别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她轻轻笑了笑,为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暗自开心。这款手机是陈岚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乡下人结婚都时兴穿金戴银,陈家也东挪西凑准备了一笔礼金给柳亭买戒指项链什么的,她嫌那东西俗气,又不实用,就不想买。那时候手机刚刚在内地兴起不久,是个时髦玩意,她一激动就用这些钱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机子,她和陈岚人手一机。买回来后还被父母说教了好长一段时间呢,说他们败家,没算计,通脑壳子。后来买手机的人越来越多了,父母才觉得这个东西似乎确实挺管用,儿子媳妇引领了一把时尚潮流,他们也觉得面上挺光彩的。
之后兴起了电子计算机,柳亭又成为了较早拥有家庭电脑的平民之一。她对于这种实用性的东西,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要早买什么可以晚些再买,所以她总是给人一种“先行一步”的感觉。
目前电子计算机还没有走入家庭,一部手机已经足以让周剑对面前的女人高看一眼。她没有把钱花在名牌服装高档化妆品上,那样的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附庸,她穿得很朴素,但那只手机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丝毫没有穷酸气。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周剑几乎立刻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周剑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柳亭是一无所知的,她还是那么一派不谙世事的样子:“真没想到您是这个样子……”
“你以为我长什么样子?”周剑很随意地问她。
“我以为您戴着厚眼镜,两鬓灰白,走起路来慢吞吞……”
“哈哈,你说的这像四十几岁的人吗?至少有七十吧?”周剑大笑起来,“你们年轻女孩子是不是觉得四十岁是一个特别遥远特别苍老的年纪?”
“没有啊,我只是,我只是,将您的年纪和您的身份联系起来,所以得出了上面的印象。”柳亭怯怯地说。
“嗯,由文化馆馆长得出了厚眼镜,由四十几岁得出了两鬓斑白,对吗?”
柳亭不得不点头承认,她可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姑娘。
“那,怎么会得出走路慢吞吞呢?”周剑好奇,“四十几岁还不至于手脚不灵便吧?”
“我是这样想的,由于您长期坐在椅子上看书,不爱运动,所以,行动肯定比一般人迟缓。”柳亭一是一,二是二地回答。
“没想到您这么矫捷,这么有活力。”柳亭补充说。
“呵呵,不讨论这个了,来,跟我谈谈你的剪纸艺术……”说到这里,周剑停了一下,露出努力搜索记忆的样子,“你叫柳什么来着?柳嫣然?”
“柳翠烟。”柳亭纠正说。
然而在谈话进行的过程中,每次周剑叫到她的名字翠烟,她都要慢好几拍才能反应过来。所以柳亭留给周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糊里糊涂的、穿着朴素的、长相可爱的小姑娘。
三个多月过后柳亭才适应了新名字,她有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熟悉的脸,呼唤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名字,“翠烟、翠烟”如此的遥远,如此不属于人间,怎么会是她的称呼呢?当她有一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一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名字是“翠烟”而不是“亭子”时,她的角色切换才算真正地完成了,与此同时,她觉得有一个旧的自己已经背转身去离开了她的身体,有一个新的灵魂入住她的躯壳。原来,名字,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