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跟你离婚,也不是不可以,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陈岚厚颜无耻地说。

“什么条件,你说。”翠烟点了一支软白沙,她喜欢这种烟,她只抽这种烟,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只能把所有的狂热都投入到物质方面,她对于事物的偏爱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瞧你那个浪样儿,”陈岚拔掉翠烟嘴里的香烟,“我有两个方案,你任选一个。”

他总是有很多的方案,翠烟想起他第一次跟她提到进军官场的情景,他也有两个方案,最后,他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比较好的,让妻子先进官场,再将他带进去。可是现在,她进去了,她出不来了,她暂时还没有能力把他带进去,他就站在门外拿着一把剑,一剑一剑兜心窝子刺她。

“什么方案?你说吧。”

翠烟重新掏出一支香烟点上。陈岚又伸手去拔。她火了,抓起烟灰缸往他头上打过去。他脑袋一偏没打着。烟灰缸撞在对面的墙上,应声而碎。

“操,臭婆娘,变得这么凶了!”陈岚心有余悸。

翠烟猛吸了一口香烟:“你说不说?不说我回家了。”

“回家?回什么家呀?你家不就是我家?我家不就是大家的家吗?”

翠烟站起来作势要走,陈岚连连按住她:“哎哎哎,怎么就急了呢?你以前不是挺爱跟我调笑的吗?”

翠烟不理他,自顾地吸着烟。

“第一个方案,”陈岚清清嗓子正式开始提要求了,“第一个方案,把你文化馆馆长的位子让给我;第二个方案,把我调到文化局去任个一官半职。”

“你觉得,这可能吗?”翠烟看着面前这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怎么不可能?你不是大小姘头一大堆吗?他们随便哪个动动指头,我就受用不尽了。”

翠烟掐灭香烟,拧起挎包就走。

陈岚赶上来对着她的背影喊:“你要是不照办,我就天天晚上带个女人回家去住,你可别忘了,那房子也有我一半的份。”

这以后,陈岚居然真的一天带个女人回去,翠烟的一颗心早就疼痛到麻木了,任他们做什么,她都没有太多感觉,照样睡觉,起床,煮早餐,那些女人有时甚至会穿着睡衣跑到厨房里来跟她聊天,讨她煮的早点吃。她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过到这么糟糕的地步,但是事情已经是这样的了,她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听之任之。好在她住在乡下,跟同事之间联系不甚紧密,这些丑闻暂时还没有传到单位去。

有一天她在单位加班,回去得很晚,一路上冷冷清清的,心里说不出的冰凉。赶到家里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开门的一刹,听见陈岚房里传出一个柔情蜜意的声音,那声音说:“小傻瓜,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你放心。”这一刻,似有一万枝毒箭穿膛而过,她就那么萎谢下去,萎谢下去……像一朵失水的花,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上。

这是新婚之夜陈岚对她说过的情话,如今,他住在她的隔壁,说给一个婊子听。

多么荒唐可笑,又多么冷漠无情。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否定着当初的一切。他对她说过的话,可以随随便便说给另一个人听,她自以为的那些欢乐,都是错觉。她的前半生一直是空****的,从来没有人来过,没有郑蓝城,没有陈岚,没有所谓的情人,也没有所谓的丈夫,她一直所拥有的,无非就是自己而已。

林鞍每晚都打电话约她出去,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不能去,这是一场危险,可这晚……她拨通了林鞍的电话,她说“我想学开车,你教我吧”。

“我有一张得到后就会笑的脸

说着一些充满着爱的语言

假如正好你来到身边

也会感觉是在春天

我那么狂像马儿奔跑在旷野

我有一张失去后就会哭的脸

告诉别人我已经开始埋怨

原来感觉美好的一切

突然变得不想留恋

说真的话都觉得所有都肤浅

我已经进来

却无法离开

这个满是**的世界

为了拥有不怕被伤害

我知道不管什么人们都和我一样

我想要放开总是欢乐之后走来的悲哀

它让我明白美好永远会是短暂的存在

我想要放开经过痛苦忍耐获得的精彩

它让我认为付出很多代价换不回原来

……”

付出再多也换不回原来了。她再也不可能拥有那张一派天真的脸。她老了,老得那样彻底。

车子越开越快,林鞍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刚刚上路就飚到一百码,这是自杀式的行为。但是他并不阻挠她,他宠溺她,放纵她,只要她跟着他,做什么都可以。

翠烟慢慢冷静下来,把车子停靠在开满栀子的路边。

空气中暗香浮动,林鞍探出身去摘下一片小小的花瓣放在她手里:“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林鞍接着说,“如果一辆大货车铲过来,那我就可以真正地跟你在一起了。”

翠烟缓缓将花瓣放回到生它长它的那颗树上,树叶上洒满月光,看上去有一种冷若冰霜的味道。她说:“去宾馆吧。”

林鞍呆了一下。

“去宾馆吧。”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自那日在宾馆被林鞍强迫之后,他们之间第一次涉及到这个问题。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翠烟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沉沦,可她没有办法,她无法自控,她必须用一种疼痛来医治另一种疼痛。

STOP!STOP!她在内心深处一遍遍喊停,可她停不下来了,她已经走进了那扇粉红色的门,她已经跟那些光芒融化在一起,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那扇门的一部分,她自己本身也成为了一扇门,一扇敞开着欲望等待填补的门,一扇散发着魅惑诱人沦陷的门。

每个官场中人都有一扇门,每扇门背后都潜藏着无尽的危险,门与门之间的竞争就是怎么样用最美好的表相去吸引更多的淘金者。

有一次躺在**,林鞍想起来似地问翠烟:“哎,听说吴部长有一次酒后跟人动过手?”

翠烟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知道林鞍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知道这种事不能随便乱说:“吴部长也有喝醉的时候吗?我从没见他醉过。”

林鞍见她不肯正面回答,干笑两声混了过去。

他的笑声让翠烟很不舒服,以往林鞍展现在她面前的都是优雅自信的一面,而这个笑声中包含太多疙疙瘩瘩的东西,听上去有点凉飕飕的。

跟林鞍相处得越久,翠烟的内心就越不安,这种不安一方面来自于她固有的道德感,一方面来自于林鞍本人。她离他越近,就越觉得那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暗井,她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越来越搞不清天空究竟有多高多大。

翠烟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陈岚的表演没有了观众就变得寡淡无味了,他没什么心思再带那些随便从街上花五十、一百块捡回来的女人回家了,他越来越想念翠烟,想念那个曾经专属于他的温存、快乐的小妻子。

他跑到文化馆去找她,他说他一点都不喜欢柳小颜,一点都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些街头的婊子仔,一点都不喜欢,他求她跟他回家去,他不要当什么官发什么财,他爱她。

她跟着他回家去,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为了工作,她不能让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她哭哭啼啼的,那会影响文化馆的声誉。

他以为她原谅了他接受了他,他以为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一路上高兴得什么似的,又唱又笑,跑到路边去摘了一朵又一朵红的黄的小野花。

他把小野花送给他的小妻子,他要帮她插在发鬓上。

她冷若冰霜地转过头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离婚吧,”她说,“我们离婚吧。”

他的血一下子全部都冷掉了,野花野草掉了一地。

在家里,他关上房门,揪着她的衣领,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煽她,煽得她两颊鲜红,嘴角淌血。

她说:“没有用,我不爱你了,就算是被打死,也不会再爱了。”

“我没有办法再去爱你,也没有办法再爱上别人。”翠烟慢慢地弯下腰去,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任陈岚怎么推她,扯她,踢她,跪在地上哀求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起来啊,我们坐到椅子上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亲爱的?好不好宝贝?好不好亭子,亭子……”陈岚呼唤着这个遥远的名字,这个业已作废的名字。

翠烟还是像一堆烂泥,无动于衷地瘫坐在地上。

她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明明是她做错了,为什么却要他来哀求她的原谅?如果说他后来所做的一切显得过于下贱,那也是她下贱在先,为什么到最后却好像所有的错误都是他犯下的?为什么这样?凭什么这样?陈岚心有不甘,他不能原谅她,他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过她?他要惩罚她!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陈岚拖着柳翠烟,把她扔在**,踩在脚下,一件一件剥光她的衣裳:“我就是喜欢柳小颜 ,柳小颜长得比你漂亮,比你**,比你够劲儿,我就是喜欢搞她,我还要搞她……”

翠烟就那么躺着,任由他为所欲为,她连挣扎都已经懒得费劲了。

疯狂过后,陈岚不知接下去应该怎么收场,看着妻子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又心慌得不得了,一件一件把那些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帮她重新穿好。

“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是因为爱你,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你不要离开我……”

“你不要离开我……”

他苦苦的哀求渐渐变成呓语,筋疲力尽的呼吸游走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紧接着是一场场恶梦相缠。在他做着恶梦的时候,翠烟慢慢爬起来,一点一点把凌乱的衣服抚平,支撑着疼痛的身体轻手轻脚摸到门口。

到了第二天,一切从头开始,陈岚看着人去楼空的床铺,猛地坐起来,抓起电话打给柳翠烟:“臭婊子,又在跟哪个姘头鬼混?我提出的方案考虑清楚了没有?你要是不给老子弄个合适的位子,老子跟你没完!”

如此周而复始。

周而复始。

陈岚落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里,内心残存的纯真让他忍不住去追忆曾经的温暖,而**裸的现实又促使他寻求名利,在二者不能达成一致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双面人,白天说谎,夜晚遭受良心的拷问。

柳小颜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她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柳翠烟:“我这样看上去很丑吧。”

柳翠烟默然地吸着软白沙。

“快七个月了。”柳小颜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温柔,“小家伙有时候会拿小脚丫子踢我……”

“我赶时间。”柳翠烟不耐烦地打断她。

“是陈岚的。”柳小颜说。

“你不是说没进去吗?没进去哪儿来的小孩?”柳翠烟讽刺地看着她。

“求你,”柳小颜伸出手来按在翠烟手背上,“求你跟陈岚离婚吧,请给孩子一个父亲。”

“哦。”翠烟点点头,“你打十几个电话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柳小颜慢慢地低下头去:“妹妹,我知道姐姐对不起你,可,可我爱他……”

“什么?”翠烟险些把香烟掉在地上“你爱谁?”

“你丈夫,我爱你丈夫——陈岚。”柳小颜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早就对他没感觉了,为什么还要占着他不放?”

呵,我的姐姐爱上了我的丈夫,生活真是多姿多彩!柳翠烟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太滑稽了:“你不是只爱钱吗?什么时候又开始爱我的丈夫了?”

柳小颜可怜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别笑我。我现在发现以前的想法彻底错了。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快乐才是真的。只有快乐,才能真真正正让生命发出光来。”

“你要你的快乐,而我的快乐呢?我的快乐在哪里?”翠烟反问她。

“妹妹,你想骂我就尽管骂吧,我今天来求你,就是做好了任你侮辱任你唾骂的准备。陈岚给了我一个孩子,我现在觉得自己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为了这个孩子,我什么都无所畏惧,什么都能忍受,母爱就是这么伟大,你没有做过母亲,你不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

“我辱骂了你吗?”柳翠烟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你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不论做了多么龊鹾的事情,总是一副最有道理的样子?”

“我知道,你口里没骂,心里骂得比谁都狠。我是你姐姐,我了解你。”柳小颜还是那样一幅世事洞明的样子。

柳翠烟不由地想放声大笑,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逻辑去揣测别人,每个人都觉得付出最多的是自己,每个人都充满着一种舍生取义的精神,每个人都永远地被每个人所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