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路灯越来越亮了,车也多起来,市区快到了。翠烟算一算路程,从河边到市区,大概有十几里吧,她走得这么慢,总花了三个小时的样子,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十一点多,离天亮至少还有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怎么过呢?她不愿回家,她再不想多看丈夫一眼,那是一个多么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啊,先是在她百般不乐意的情况下强迫她追名逐利,当事态发展到难以控制的时候,他又甩手不管,任由她在悲伤失望里挣扎,而当她依靠自己的能力真正跨入了那道门之后,他又如此地不信任她,不分青红皂白冲过来就打她。在他的眼里,她到底算什么东西呢?一颗棋子?一块垫脚石?还是一块敲门砖?

宜城的街道不是很宽,两侧长满茂盛的香樟树,正是初夏时节,有些树上还残留着晚春开剩的花,细弱地藏在树叶底下,散发着暗暗的香气。翠烟再一次看见这新鲜的绿叶,闻到这残存的暗香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此刻的她,跟今天下午那个狂躁地走在这条街道上的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虽然同样是伤心难过,但是,今天下午的难过,带有更多愤怒的成份,而此刻的难过,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翠烟在公园前边的石椅上坐下来,石椅旁边栽满了美人蕉。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跟小伙伴们钻到李爷爷家的后院里去偷美人蕉的花,把花芯拨出来,放在嘴里吮一下,有一股清凉的甜。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长大后围着房子种上满满一圈美人蕉,等到花开的时候,她就像一只幸福的蜜蜂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想吃多少花芯就吃多少花芯。可是现在,她不在花丛中,她身在官场,这不是她的梦想,这是丈夫的梦想,她用自己的人生去为别人实现心愿,然后还要遭受这个人的指责和伤害。她到底为什么而活着?她活得没有一点意思没有一点价值。当然,她也不至于去死,因为死也是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的,而且死并不能成为一种解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死了,紧随而至的会有更多的猜测更多的流言。

“小姐,去玩吗?”一个中年男子神秘兮兮地向她靠近。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难道她看起来真的那么风尘?联防队员误会她是小姐可能纯粹是为了钱,连嫖客都误会她是小姐,那就真的跟她自身有关了。是跟那些当官的出去玩得太多而沾染上了风尘气?还是因为深更半夜她只身流落在外?

这地方不能待了,翠烟站起身来快速走开。

那中年男子紧追不舍。

“小姐,一起到歌厅去坐坐吧?”

“要不,去吃点宵夜?”

翠烟越走越快,那男人越跟越紧。她并不害怕,只是厌烦,厌烦透顶,厌烦得想把这世界整个地砸个稀烂。

中年男人见这小姐不理他,以为没抓住事情的关键,于是掏出一百块人民币摇了摇,说:“我有钱!”

“有你妈的!”翠烟忍不住骂了脏话。

她没想到,一骂脏话,就更像做小姐的了。

“一百块钱一炮不行啊?”真是个兢兢业业不屈不挠的模范嫖客,“其他的服务另加!”

翠烟很想脱下鞋来打他。

中年男子犹自在身后嘀咕:“我出的价已经够高了……五块钱一次也有人干啊……”

这世界真脏,这世界疯了。

翠烟越走越快,她想回家,回她真正的家,回她一直想在院子里种上两亩韭菜养上一蓬美人蕉的那个砖瓦房子,只有在那里,她才对未来有过美好的期盼。

夜色深沉,乡村的公路上不见一点亮光,翠烟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行在管道里的老鼠,卑微而不见天日。

没带钥匙,翠烟拿砖头打碎一块窗玻璃,用竹竿把牛头锁捅开了。

这根竹竿,她曾经在上面成百上千次地晾晒过自己和丈夫的衣服。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快乐的小女人,有时候故意把自己的小衣服挂在丈夫的大外套里面,就像被他拥抱在怀里,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件衣服,快乐得像个白痴。而现在,这根竹竿子经过太多的日晒雨淋,已经褪尽了青翠的颜色,看上去灰暗极了,还裂开了无数的缝隙,恐怕已经承受不起几件衣服的重量了。

翠烟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和一张蛛网扑面而来,她抹了抹脸,继续往里面走去。客厅里她喜欢的山水画还在,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仿佛那些风景自她离开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生长,长了这么些时日,已经老了。她走进厨房,灶台还在,但是那些熟悉的锅碗瓢盆已经被搬到市区去了,看上去特别的荒凉。还有卧室的那张木板床,她曾在上面得到陈岚的谅解和宠爱,而自从丈夫开始萌发异想天开的当官梦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蜜意柔情,特别是搬到市区之后,几乎没有做过真正的夫妻。

翠烟在床板上躺下来,回想着它昔日的繁华。它曾经像新娘一样铺着柔滑的红缎子,也曾经像少女一样铺着素净的格子布……她是那么一个诗情画意的女人,在枕头下塞满干花,在被子里洒上香粉……她像一只快乐的鸟,一次次飞进丈夫温暖的怀抱里。

此刻,她深深地把脸贴在坚硬冰冷的木板上,一次次追忆着曾经的欢笑和**。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在漆黑静谧的乡村之夜显得特别刺耳,翠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翻身坐起,坐了一会儿,复又重新躺倒下去,她不想交谈,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铃声一直响一直响,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或许只有三、五分钟,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翠烟也懒得去看。

她就那么躺着,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她做一些梦。梦见那初恋的男人,高大,英俊,万种风情。他对她说:“来,让我爱你。”他把她举起来,举起来,举得很高很高,让她看见春花满地,草长莺飞,然后又把她扔进一条结着冰块的河里。她浮在冰面上,冻得全身发抖,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沉落水底;她又梦见一条绿意盎然的小径,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一个巨大的泥坑挡住了去路,她一筹莫展地蹲在泥坑边。陈岚面带笑容从对面走过来,他看上去很精神很乐观,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他伸出手来对她说:“我抱你过去。”她欢笑起来,向他扑了过去,扑了过去……他的笑容像一张破碎的纸,一片一片被风吹散了。原来他只是一个假人,是她的幻象,她的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依靠,没有拯救,一切都是假的。小路孤零零地伸向远方,一直到前方的前方,一直到尽头的尽头,全部都是空的,她扑倒在肮脏冰冷的泥坑里……

手机铃声像招魂人,把翠烟的灵魂从那个污浊阴冷的泥坑里拖上岸,沿着小路退回现实中来。据说有些人梦见自己掉进河里,如果在淹死之前没有及时地醒过来,那就会在睡梦中死去。所幸这个电话及时地将翠烟惊醒,让她得以见到新一天的阳光。窗外已是天色大亮,不知道几点了,估计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翠烟想翻身坐起来去拿手机看看时间,鼓了好几次劲,身体软绵绵的全无一点力气,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脑袋立时感觉一阵晕眩。她定了定神,扶着墙慢慢往放着手机的柜子挪动,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挪到旁边,一看未接电话,上面居然显示着十几次林鞍的号码。

林鞍找她干什么呢?难道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任务?

除了林鞍之外,另外二十几个号码都是陈岚的,而且都是昨晚十点以前打的,那正是他怒火攻心的时候,过了十点之后,估计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人也乏了,懒得再折腾了。

林鞍的电话则大多数是十一点以后打进来的,另外还有两条短信,内容都很简短。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五分发过来的:柳馆长,您休息了吗?

第二条则是今早七点发过来的,她大概是睡死了,并没听见短信铃响:柳馆长,醒了吗?

看来林鞍从昨晚开始一直在找她,且找得很急,从时间上来看,他是睡前给她发了一次短信,早上一起床又给她发了一次短信,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翠烟拨通了林鞍的电话,林鞍果然显得很焦急,连称呼都忘了,直接问她:“你怎么样?在家里还是在单位?”

翠烟想说“在外面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她一张口才发现完全发不出声音,喉咙里面又干又痛,喉管的上、下两壁好像粘到一起去了。

“喂,柳馆长,”林鞍仍是焦急,但是已经稳定了心神,将语速调整得不慢不紧,“柳馆长,听得见吗?”

翠烟徒然地对着空气点头,听得见,听得见,只是说不出来。

“喂?”林鞍保持着耐性,“喂,听得见吗?”

翠烟拼命地点着头,急得要命。

林鞍见这边全无一点反应,以为信号不行,挂了电话重拨过来。翠烟接了电话,仍是发不出声音。

林鞍见翠烟这边信号如此恶劣,就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来:你在哪?还好吗?手机信号不好,可有固定电话?

翠烟本不想让林鞍知道她旷工了,但是,如果她说在城区的话,林鞍要她用固定电话打过去怎么办呢?翠烟斟酌了一下,撒了个小谎:家里有点事,在乡下,下午回单位。林市长您有什么工作要吩咐吗?

林鞍立即回复:没事。等你回来再说。

翠烟简短地回:好。我一回来马上跟您联系。

等了一会儿,林鞍那边再无下文。

翠烟摸索着下床,双脚刚一落地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在地上,滚在隔年的灰尘里。她就那么躺着,既不想爬起来,也爬不起来。

水泥地阴凉阴凉的,像一块冰贴在后背心上,她翻了个身,希望侧卧着能好过一些,可是那块冰还是粘在后背心上,把她的血管都要冻住了似的,这种冷一旦被感知了,就迅速地漫延开来,冰块顺着血管侵袭了她的全身,她觉得每一个毛孔里都能抠出冰渣子来,胃部则有一个巨大的又尖又硬的冰坨坨。她快要变成一个冰雕了,变成一个冰雕也好,至少死得漂亮。

她没有变成冰雕,一小束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双颊微红,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慢慢向额头扩散,经过她那对可爱的半透明的小耳垂,烧向腋下和胸口,她的双手都红了,手心几乎沁出汗来,她觉得上半身像架在一堆柴火上烧烤,下半身像冻结在冰块里。她很难受,想爬爬不起,想叫叫不出,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昨天一整晚周剑没有打她的电话。周剑为什么还不打她的电话?周剑在做些什么呢?他上班了吗?发现她没去单位吗?他知道她躺在这里忍受冰火相煎吗?他会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推开这扇斑驳的木门将她抱到阳光下面去吗?

周剑没有出现,以周剑的聪明和理智,他不可能在陈岚对他们误会重重的情况下主动联系翠烟,那不是等于给她找麻烦吗?他知道翠烟没去单位上班,他以为前一晚他们夫妻大吵了一场,吵得太累,在家休息。

翠烟给周剑发了一条短信,她本不想麻烦他,但是,她更不想在此时此刻见到陈岚,她能向谁求救呢?唯有他了吧。

以往只要她的短信一过去,周剑马上就会回复的,翠烟紧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回音,等了许久却毫无动静。难道周剑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他是不是觉得她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不想再理会她了?就算不想理会她,也不会见死不救吧?难道天下男人的心都这么狠?

翠烟想起昨晚那个可怕的梦境,她曾经一心恋慕的男人,剥夺了她**的那个男人,那么冷酷地将她扔进湍急的冰河里。

没有谁是靠得住的。翠烟在心底冷笑,丈夫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不相干的男人?你年轻漂亮风光得意的时候,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年老色衰处境落魄的时候,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其实周剑头天晚上就把手机交给联防去了,她当时也看见了,只是现在一时糊涂忘记了。

翠烟灰心极了,她想到死。死,有时候是一件仓促的事情,比如被车撞死,脑溢血猝死,有时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如被肠胃癌折腾死,被皮肤癌一点一点侵蚀而死,总之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的发生需要太多的机缘或者是积累。翠烟躺在那里,一直在心底想着:我快死了,我快死了。想了很久很久,像一辈子那么长,她并没有死。

有短信进来,手机滚在床底下,翠烟以为是周剑,急切地伸手去摸,摸到一大把粘乎乎的东西,大概是各种小虫子的粪便和灰尘的混合物。

“还没回来吧?”是林鞍。看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了。

“今天可能回不来了。”翠烟回复。

“这么忙?你不是有意避开我吧?”

看到这条短信,翠烟估计林鞍已经知道了他妻子到文化馆闹事的事情。不能再找借口搪塞他了,他会不安的。

翠烟解释:“怎么会呢?我病了,不方便搭车。”

“病了?赶紧上医院!在哪?我接你。”

他居然说他来接她!他怎么接?一个堂堂的副市长,老百姓天天在宜城新闻里看见他,不说柳庄人们全都认识他,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能把他给认出来吧,那事情岂不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人就是这么奇怪,她都打算就这么死了算了,却还去担心这些凡俗琐事。或许人就是这么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没事,不麻烦您了。”翠烟措辞还是那样客气。

出乎翠烟的意料,林鞍接到信息后果断地回了两个字:我来!然后任翠烟怎么劝他不要过来,他都没有回复了,估计是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