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荑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了。

屋里只有青梧宫的宫女和塞克娜,一阵茫然后,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塞克娜一边喂她喝粥,一边道:“这两日,皇上都是整宿整宿地陪着你,只是他太忙了。山南、河南两道大旱,流民作乱,国库又无多少银子可用,这些个事,他都得想法子。”

“塞克娜姐姐,我都懂的。”方荑的眼眶红了,她的手放在小肚上,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了小生命的跳动,“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也差点死掉。”

塞克娜放下碗,抱住了她:“姐姐知道你现在难过,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方荑俯靠在塞克娜肩头,先是低声啜泣,然后便是放声大哭。塞克娜一边低声哄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哭完这一场,一切重新开始。”塞克娜道。

在皇宫中,生病很容易,但让病好起来也很快。在太医们的精心照看下,方荑的身子迅速恢复,可苏景秋却是再也没过来。

方荑无法怪他。他不单单是她的丈夫,更是大晏的皇帝。

撇开苏景秋,当身子复原,方荑最想做的事就是为她夭折的孩子报仇。

“谢竹喧,我要让她偿命!”想起当日谢贵妃不怀好意的问候,方荑的眼中便要喷出火来。

塞克娜在一边劝解:“你别冲动,此事交给皇上处理吧。”

方荑虽然愤怒,却还不至于让怒火烧了头脑,明白塞克娜言下之意:“姐姐,谢竹喧母家是厉害,可是我不怕她,大不了同归于尽,也算为我孩子报了仇。”

塞克娜叹了口气,道:“方荑,你来了这个宫里,选择同皇上在一起,可不是为了死的。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就是‘命’了,怎能说不要就不要?听姐姐一句劝,来日方长,仇总是能报的。”

方荑摇摇头:“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忍不了。”

塞克娜道:“忍不了也得忍,这件事没你想那么简单。”她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才低声道,“害你的不一定是谢贵妃。”

方荑睁大了眼睛:“不是谢贵妃,那是谁啊——”话音一落,她便懂了,这个宫里,如今能排上号,除了自己、谢贵妃,不就只有皇后了吗?可是皇后明明待她很好,她病着的这些日子,皇后来瞧了她好几趟。

塞克娜见她要脱口而出,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当心隔墙有耳,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方荑顿时明白了,塞克娜怀疑青梧宫有皇后的眼线。

“怎么会?她为何……”方荑喃喃自语。

塞克娜苦笑道:“傻妹妹,女子进宫,不是为了巩固母家权势,便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哪像你一般,是独独为了皇上一人呢?”

事实证明,塞克娜的猜测是对的。

方荑小产,谢贵妃的确无辜。她来瞧方荑,只是她母家同她说,和一个只有帝王恩宠的孤女斗气,不仅错误,而且愚蠢,她应该做的是同方荑站在一起,一起削弱皇后势力。

皇后自然也不是个蠢的,便使了一招借刀杀人计,利用她安排在青梧宫的眼线,使方荑失去了孩子。

方荑抓住皇后安排在她宫里的宫女,直接将苏景秋请来,痛诉这个宫女是如何将一斛珠放在显眼处,惹得谢贵妃看,又是如何在斛上使了手脚,使得谢贵妃一时失手导致珍珠落了满地,最后又是如何故意遗落珍珠,一边在她耳边说谢贵妃的奇怪之处,使得她全副心思落在谢贵妃身上,一边引她往珍珠上踩,让她摔跤小产的。

“皇上,求您为臣妾做主!”方荑泪眼盈盈,悲痛地看着苏景秋。

若换从前,她会直接杀去皇后那,或是逼迫苏景秋替她严惩皇后,可塞克娜说,苏景秋是帝王,帝王要的是臣服,而不是她的无理取闹和逼迫。她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不喜欢使这样的手段,但为了替她孩子,也替自己报仇,她只好演一回戏。

只是,她演的戏,苏景秋却一清二楚。她是怎样的性子,苏景秋最清楚不过。他的世界充斥着尔虞我诈,他爱的就是她的坦坦****,狠厉却又直率,可如今她竟然也开始在他面前演戏了,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即便他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

“朕知道了。”他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背,“你身子还未好透,别太难过了。”

方荑眼中流露失望之意,她已将一切说得明明白白,他竟只有“知道了”三个字。

“将这个宫女拖去掖庭,杖毙。”苏景秋平淡道。

方荑愣了,那个宫女绝望的哭叫声在她耳边凄厉响起,她听着却只觉得很遥远。

“皇上,那皇后呢?”在脑海未反应前,她的话已问了出来。

“皇后那边,朕会处理。”苏景秋道。

巨大的失落像黑夜一般,直接罩在她身上,她再蠢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方荑的眼迅速红了,下一瞬她却努力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水,倔强道:“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皇后?是责备几句,关几天禁闭,还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景秋无言以对。

方荑突然站了起来,厉声道:“苏景秋,我们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你觉得无所谓是不是?”她冷笑一声,凄惨绝望如方才的那个宫女,“我怎么会蠢到进这个皇宫,还为你生孩子?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什么时候有过心啊!以前的苏景稷没有,而你,苏景秋,也没有。”

方荑用力摘了自己钗环扔在地上,褪下身上华丽的蜀锦衣袍,直直往外走去。

苏景秋大步上前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方荑用力甩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了。方荑怒道:“放开!什么淑妃,谁愿意做谁做,我不稀罕!”

苏景秋沉声道:“方荑,别闹。”

方荑冷笑:“我闹?苏景秋我告诉你,如果我要闹,我会直接拿把刀砍了陈媛那个贱人。我们相处这么些年了,你知道我不是个能忍的性子,也不屑委曲求全。贱命一条罢了,死就死,反正这个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说到后来,语气中已满是悲凉之意。

苏景秋抓得她很疼,可她却仿佛不觉。比起手上的疼,她心里跟被刀扎似的,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