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哭大闹,没有苦苦哀求,太后亦有些诧异。

这个女子,若是生在高门大户,留下她倒也未尝不可,不过……可惜了,太后心中有几分惋惜之意,她道:“好,便依你吧。”她明白,今日私自处置了沈归期,皇帝一定会怨她,可作为皇帝的母亲,大晏的太后,她必须得这么做。

归期磕头谢恩,随着寿安宫的嬷嬷退了出去。

得知归期被太后带走时,苏玄夜正在同大臣商议如何增加国库收入之事。他当即留下一句“明日再议”,便急匆匆赶去了寿安宫。

同太后问过安后,苏玄夜便直言要带走归期。

太后自是不悦的,可也没瞒他:“死了。”

苏玄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太后又重复了一便:“死了。方才饮下毒酒,怕是已经没气了。”

苏玄夜脑中一片空白:“她在哪里?”

太后让嬷嬷带路,苏玄夜几乎是直冲进房间。

空空****的房间里,归期安安静静地躺在**,头上簪着他送的芍药银簪,嘴角有一缕血迹。苏玄夜一把抱起她,大喊:“请太医!”

紧随而来的太后制止他:“皇帝,人死了就死了,您是一国之主,该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苏玄夜不发一言,抱着归期大步,出了寿安宫,任凭太后在他身后如何喊,他都没有回应。

“把苏澜叫来!”苏玄夜厉声吩咐身边的太监,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

从寿安宫到紫宸殿的路不远,可苏玄夜却觉得好长,怎么走都走不到。脚下一个不稳,他整个人往前倒去,幸亏身边的侍卫和太监反应快,一把扶住了他。

“皇上,轿撵在后面。”总管太监道。

是啊,他都糊涂了。天这么冷,归期又是最怕冷的,他怎么抱着她在寒风里走啊。

于是,他转身上了轿撵。她的脸、她的手都是冰冷的,他用自己的手搓她的手,用他的脸去温暖她的脸,可却没能再让她温暖起来。沈归期,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他在心底急呼。

终于到了紫宸殿。

“苏澜呢!”苏玄夜大喊。

“来了来了,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锦袍男子背着药箱冲了进来,“皇兄,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臣弟给您把把脉。”

“救她。”苏玄夜指了指归期。

苏澜神情一凛:“喝了鸩酒啊?这怎么能救得活,皇兄,臣弟是大夫,不是神仙啊您说是不是?”

“救她!”苏玄夜脸色铁青。

“好好好,臣弟试试,试试。”苏澜只得硬着头皮上,这身子都冷了,气都没了,怎么救啊?真是要他命了——咦?!

苏澜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了两粒药,碾碎又倒了些温水化开,喂归期服。可他喂多少,连一滴都没入了她的咽喉。

苏澜拍拍脑门:“傻了,她这个样子怎么咽得下去。”

话音未落,苏玄夜已从他手里接过碗,一口喝了,然后以嘴一点点喂入归期的嘴里。

“皇兄啊,她嘴里有毒!”苏澜在一边急得直跺脚,眼见阻止不了,赶紧又倒了两粒药,递给苏玄夜,“快吃了!”

苏玄夜一口咽下:“别管朕,快治她。”

“好好好,皇兄,要不您先出去?”苏澜一边拿银针,一边说。

“朕就在这里看着。”

苏玄夜不肯,苏澜也没有办法:“那您叫两个太医来给臣弟打下手。”

从未时到戌时,苏澜摸了把汗,道:“好了,能撑过今晚,命就可以保住了,余毒臣弟慢慢给她清。皇兄,臣弟饿得发昏,可否先吃点东西?”

苏玄夜道:“去外面吃,随时候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苏玄夜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归期,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悲伤难过。

她像一只兔子似的,胡乱就跳进了他的世界。也不知是何时,他的心中开始有她,是她帮宋燕然写《琅嬛书》,让他暗自又惊又奇时,还是宋燕然与他谈条件,她听墙角被发现,抱着一盆葱落荒而逃时吗?还是更早,就在她拼死帮宋燕然从恩客那里逃脱时。

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个冬日他回到家,看到晕倒在雪地里的归期时,他的心仿佛被针扎一般。他怕极了,要是她死了怎么办?就像今日这般,他一点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今他是大晏的一国之主,可仍是身不由己,护不住她。

他抓着她的手,将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道:“归期,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归期醒来,已是三日后了。

她睁开眼,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她在漆黑的世界里待了很久,她冷得发抖。头上的芍药银簪不知何时到了她手中,有如萤火虫般的淡淡光亮萦绕银簪周身,让她心口生起一团暖意,也让她不至于陷入无尽的混沌之中。

她看到在一边批奏折的苏玄夜,感受到房间的温暖明亮,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死。

“醒了?”苏玄夜扔下奏折,几乎是跑了过来。

归期茫茫然看着他。

苏玄夜喊太监喊苏澜,复诊,吃饭,一顿折腾后,两人才又安静坐在一块。

“我有话同你说。”归期道。

苏玄夜点点头:“你说。”

归期微微垂下眼帘:“我想离开这里了。”

苏玄夜一愣:“为何?”

归期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得轻松些:“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苏玄夜毅然打断她:“我不准。”

“玄夜。”这是归期第一次这么唤他,“我的爸爸妈妈是世上最相爱的夫妻,他们走过了战争岁月,历经千难万险,可还是未能到一起白头。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妈妈一个人将我拉扯大,她把她的难过都深深埋在了心底。我曾问妈妈,悔不悔,妈妈说,悔,又不不悔。”

“妈妈是名门闺秀,若听从家里的安排,也能结一门岁月静好的婚事,一辈子过她的安逸生活。可她却嫁了穷书生爸爸,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她后悔。若能重新选择,她希望不要认识爸爸。”

“可是,爸爸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哪,妈妈跟他在一起是真的灵魂伴侣,他们幸福开心。命运给她安排的这段姻缘,她不悔。”

归期深深地凝视着苏玄夜:“能认识你,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事,我不后悔;可若是让我选择,我希望不要认识你,若是留下来,我能看到我们后面的路有多难多累甚至多绝望,我想换一条路走一走。所以,玄夜,我要走了。”

若换以前,苏玄夜定会说:“沈归期,你若是想离开,除非我死。”

可此刻,他看着她消瘦的脸和疲倦的神情,心中除了心酸和心疼,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