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事,苏玄夜便启程回京了。

立夏已过,江南阴雨缠绵,好不容易出了个晴天,归期赶紧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气。

“到扬州了?”见到熟悉的街道,她转头问苏玄夜。

“嗯。”苏玄夜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去年在这里捡到归期的场景似还历历在目呢。那时候,他只不过想在湘王和铭王之前找到宋燕然,取回《琅嬛书》对付西北突厥王罢了,谁知却意外得到了他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贝,缘分之事,甚是玄妙。

“富师傅在哪里啊?我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吗?”归期期待地看着苏玄夜。当初那位胖胖的厨师对她照顾颇多,这个恩情她记在心里。

“富师傅?”苏玄夜自不会去关注一个厨师的去向,便喊来暗卫。暗卫说,富师傅如今在扬州赫赫有名的商户赵家做厨子。

“去吧。”苏玄夜摸了摸她的头,“别乱跑,记得晚饭前回来。”

“嗯嗯。”归期一溜烟地跑了,夕颜紧紧跟上,还有两个暗卫暗中护着。

赵宅在瘦西湖边,两扇朱门甚是醒目,归期随便一问便找到了。因是找厨子,赵家家丁请她在门口等。

归期便找了一处台阶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看着瘦西湖的美景。今日风和日丽,归期鼻中皆是花香草香,她不禁对夕颜道:“扬州真是好看哪!”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将离念道,如果可以,她真想如诗中所言,在扬州一直一直待下去。

夕颜在一边道:“小姐,这诗写得是扬州吧?写得真好。”

归期笑道:“是啊,扬州美,写扬州的诗也都很美。”说着,她又念了一首,“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夕颜忍不住赞道:“小姐懂得真多。”

归期道:“我爸爸妈妈懂得才多呢,我要是有他们一半的学识,早就去考状元了——哦,也不行,这里女子没办法考状元。”她摊摊手,“你看,就算懂再多也没用,顶多闲来无事显摆显摆。”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好诗好诗!”突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归期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转过头,见是一位身着赤红锦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色一怔。夕颜默默走到归期前面,男子见此,赶紧笑道:“姑娘这诗真好,不知出自哪位名家?”

归期摇头:“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记不得了。”

“可否请姑娘把诗词写下来,供在下学习学习?”男子说得颇为诚恳。

归期想了想,道:“好啊。”

“姑娘请进!”男子很是高兴,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

归期抬头看了看“赵宅”的匾额,诧异道:“这是公子家?”

“哎呦,归期你来了啊!”说话间,富师傅擦着汗从门里跑了出来。

“富师傅!”归期笑着跑了上去。

“大半年不见,小丫头又长好看了。”富师傅呵呵地笑道。

“大半年不见,您老眼神越发好了。”归期笑嘻嘻地恭维。

“咳咳,富师傅,这位姑娘你认识?”在一边被忽视的男子插嘴道。

富师傅这才注意到身边的男子,赶紧道:“大少爷,这位沈姑娘是小的小友。归期,这位是赵家的大少爷。”

赵家大少爷赵柏舟点点头:“沈姑娘幸会。”原来这位姑娘叫沈归期。

归期亦行了个礼:“赵公子好。”

这就当认识了。原本归期只是想同富师傅说说话的,但因赵大少爷缘故,不仅进去游览了一番赵家宅子,还喝了壶顶好的碧螺春,直到日头西沉,她才终于得以开口说出“告辞”二字。

富师傅自是依依不舍:“哎,归期啊,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归期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就回来看您,富师傅您保重!”

“保重!”

归期朝富师傅挥挥手,披着落霞的余晖离开了赵家。

富师傅目送她的背影而去,心中颇有感伤之意,一转头,瞧见赵柏舟痴痴的眼神,顿时明了。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又能如何呢?

回到住处时,苏玄夜已在门口等归期。

归期远远便瞧见一身玄衣的他,站在一丛花影下。清风拂动他的衣袂,暮色柔和了他菱角分明的脸庞,归期不禁扬起嘴角,笑嘻嘻地迎向他:“我饿了,有饭吃吗?”

“有,正等你吃饭呢。”

“好啊,我要吃两大碗!”

“胃口这么好,当心长胖。”

“没关系,我吃多少都不会胖。”

……

次日,他们便离开了扬州城。归期恋恋不舍地看着这春风十里之地渐渐离她远去,虽然她同富师傅说,有机会回来看他,但她真的还能回来吗?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她抓住了这春的尾,却没办法永远住在江南的烟雨中。

出了江南道,离京城就越来越近了,归期的笑颜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浅了。

苏玄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别怕,王府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归期扯了扯唇角,想装出一个信任的笑,却觉得肯定会很难看,便作罢了。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若此时还是同年初离京时一般,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那她仍旧可以很潇洒地回王府去,反正她是被迫的,她是被欺负的。可如今算什么呢?她虽然不甘愿回去,但却已不是被迫、被欺负的,她的心里住进了苏玄夜,所有的所有便成了她自己囚禁自己的牢笼。

苏玄夜沉默许久,又道:“你要是不愿回王府,我替你安排一处别的宅子吧。”

归期更难过了。他是为她好,希望她不受委屈,可若是这样,她又成了什么呢?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是,以前她过得卑微,可却仍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现在她做一个权贵见不得人的外室,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可是苏玄夜无论如何都无法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