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再睁开眼时,皇帝即刻召见了她。

皇帝说,她不能死。长生草是巫神留下的最后护佑,若她肉身陨灭,那巫神的庇护会彻彻底底地从南疆消失。她必须活着,以肉身供养这片大地。

“你,便是这样活下来了?”吴钩仿佛在听神话一般。

白琉璃勾起一边唇角,不知该是冷笑还是苦笑:“是,我就是这么活了下来,成了一株能走路的长生草。为了不让我自戕,国师对我施了巫术,即便我死了,肉身也不会消失,只要肉身不灭,心还在,那么长生草便会一直存活世间。皇帝亦警告我,若我寻死,南诏便会倾尽一切,让白家所有人陪她殉葬。”

那么多人渴望的长生不老,在她身上却成了一道禁锢。她的容颜永不会老,可是心却在一日日的煎熬中,慢慢燃成了灰烬。

吴钩沉声问:“南诏皇帝三十岁遇一次大坎,你以心头肉延他性命。那割心之痛——你怎么忍受得了?”

白琉璃苦笑:“第一次割的时候,我真想抛了一切一了百了,可人就是奇怪,再痛苦的记忆,总有被时间抚平的时候,伤口结了疤,不疼了,那记忆便慢慢淡了,等下一次剖胸割心的时候,又是一遍重复。这样过了三百多年,我竟是习惯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次割心的时候,我觉得并不是那么疼,真的。吴钩,我终于解脱了,等长生草在我体内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便可以死了……”

吴钩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怎么能死啊?我打了三十年光棍了,好不容易找到想娶的女子,你说我容易吗?你得好好活着,跟我比谁活得长!”

琉璃瞧着他发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割完心的时候,她不觉得疼,可是醒来看到吴钩的通红的眼,便觉得心口的地方疼得不行。三百年多年了,她终于放下了曾经的过往,也终于有人愿意娶她了,可她却要死了,她这命啊,可真是不好。

吴钩握着她的手,道:“大晏第一神医苏澜,我们去找他,他肯定有法子的!”

白琉璃抽泣道:“傻子,任他医术再高,没有心的人怎么活下去?”

吴钩此时的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有法子的,灵枢阁!据说那里曾藏有奇珍异草,前两日将离她们去探了那里,发觉里面颇为古怪,我去问问看。”这两日他尽顾着守她了,并未对外面的事多加关注。

“灵枢阁……”白琉璃愣了愣,沉默了下来。

南诏皇宫的另一边,将离被秦洧带到了一处偏殿。

“这是哪儿?”将离见偏殿墙上刻了一些壁画,看样子像是远古众神,只是年代久远,虽有修整痕迹,却仍现斑驳痕迹。不过,这些壁画上的神祇栩栩如生,倒是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凤迦阁前任王后,也便是如今他独子的生母曾居之处。”秦洧回。

“诶?那位唤羲和的王后不是太子——不,世子的生母啊。”将离诧异,据说大晏军队入太和城的时候,秦洧要世子去京城做质子,羲和决意同去,见羲和如此护着世子,她还以为那世子是羲和的亲生儿子呢。

“不是,前任王后在世子出生后不久便病逝了。羲和是继后,她与凤迦阁成亲七载,并无所出。”秦洧道。

将离对这位南诏王的印象好了许多。这些日子,她并未发现南诏皇宫里有别的妃子存在的痕迹,也就是说,凤迦阁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作为曾经的一国之主,能顶住群臣的压力,后宫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可见他对这位羲和王后有多么看重了。

而听秦洧这么说,这位羲和王后也不是寻常女子。从这些日子的点滴中可瞧出,她对小世子是发自肺腑的疼爱与关心,能把丈夫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可见她对凤迦阁的情深意重了;更何况,她还是一位王后,她用一己之力,守护了南诏的将来,尽了一个王后该尽的职责。

换做是她,恐怕做不到吧……将离的目光落在了秦洧身上。若有一天,他登上了皇位,后宫会有很多女子,她能与那些女子去共享一个丈夫吗?宫里也会有很多孩子出生,不要说去将他们视若己出,一想到那是他与别的女子所生的孩子,她便已经受不了了。

她终究不是一个古代的女子,不是读《女诫》长大的,“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三从四德,她也做不到。

见将离怔怔地看着自己,秦洧倒有了几分不好意思:“怎么了?”

将离蓦然回神:“没什么。你带我来世子生母的居处,是为何?”

秦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道:“想告诉你一些关于世子生母的事。”

“什么?”将离问。

“世子生母是巫神后人。”顿了顿,秦洧又补充道,“历任南诏王的王后,都是巫神后人。”

将离诧异:“那他们有神力吗?”

秦洧回:“怕是没了,历经千万年,巫神的血脉已是极淡。延续至今,南诏历代的王娶妻必娶巫神后人,也只是一种传统罢了。”

将离突然想到:“那如今的世子将来娶妻,会娶谁呢?我的意思是,那些巫神后人,都在哪里?”如果有巫神的后人,就有可能解开灵枢阁之谜啊。

秦洧摇头:“不知。这是南诏密事,每一任南诏王即位时,他命定要娶的王后便会出现。但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她会在哪里。”

将离刚刚生出的希冀,又被掐灭了:“你这不就等于没说吗?没有长生草,没有耳鼠骨,景秣怎么办?”

见将离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秦洧摸摸她的头:“总会有办法的。你——为何如此看重景秣?”

将离脱口而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在我最迷茫,最害怕的时候,是他站在我身边,陪我度过了难关。现在他有了难处,我自然也得为他两肋插刀。”待话一说完,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着秦洧,“你问这话,是吃醋的意思吗?”

“没,随便问问。”秦洧眼神闪烁了下。

将离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脸红了啊。”天哪,传说中大晏最厉害的晟王也会害羞的呀!

将离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绕着秦洧转了一圈,手托着腮:“不对啊,你刚不是说南诏王有事才拉我走的吗?带我来这个不要说人,连只鸟也不见踪影的地方,讲了一通什么意思都没有的话,说,你有什么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