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师莫如徒,果然不出景秣所料,大晏第一神医苏澜毫无悬念地输得光了屁股。老头子捂着最后一块遮羞布,羞愤欲绝地跑到景秣的房间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秦洧和吴钩入了南诏皇宫。

南诏皇帝凤迦阁躺在皇塌上,双目紧闭,苍白的脸瘦得颧骨突出。清明搭了凤迦阁的手腕,好一会儿,她才将他的手腕放回原处,回禀秦洧:“属下无能,看不出这是何病,但依这脉象,即便有珍贵药材吊着,怕也是熬不过半月了。”

身后的南诏皇后羲和面色一凛,冷声道:“都言大晏医术卓绝,竟也不过如此。”

秦洧冷冷回:“你不用拿话激本王,既然长生草之秘只有南诏王知晓,本王定会竭尽全力让他醒来。”

清明思忖片刻,道:“清霜来信,苏神医已到大理,九皇子暂时无恙,可否请苏神医来一趟?”

秦洧“嗯”了一声,道:“将苏神医、景秣和将离都接来太和城吧。”

吴钩主动接了这一任务,策马连夜赶回白府。

他到白琉璃的居处时,白琉璃正和将离、景秣、苏神医一起吃午饭。见吴钩进来,白琉璃向他招招手,仿佛他不曾离开过一般:“将离做了烤鱼,很香呢,坐下一起吃。”

吴钩没有回应,满面风霜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许久才憋出一句:“琉璃,嫁给我。”

苏神医从景秣手里抢下的一大块鱼肉又掉回了碗里,将离扯扯一脸看戏表情的景秣,示意他赶紧拉走苏神医。

“喂喂喂,你们拉我做什么?我想看啊——”苏神医见无法避免被拉走的命运,只好伸出手,左手抓了一盘酥炸花瓣,右手端了一碗酸菜米线,口中嘀咕,“米线放久了可不好吃了呢。”

无关的人终于走干净了。

吴钩还傻傻站着,白琉璃笑了笑:“将离做的饭菜真的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吴钩心沉了一半,默默在他对面坐下。

白琉璃拿了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吴钩拿起筷子,将白琉璃夹的鱼放入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完全不知是什么味道:“差不多有五年了吧。”

那时,云南城流民作乱,他不眠不休驱逐流民,误入了白琉璃的居处。

那日是十五夜,青黛色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斗大如盘,优哉游哉穿梭在深深浅浅的云层之中。他迷失在一片花海之中,抬头望月,心里想的却是月亮变成月饼砸到他身上该有多好啊。

他饿惨了,却也累得不想动弹,只想天上掉馅饼的事。

谁知,心想竟然真能事成,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满嘴的口水差点流了下来,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循着香味而去。

红烧猪蹄,红烧鱼,红烧牛肉,红烧鸡!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抓起烧鸡就啃了起来,不一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堆骨头了,然后再往红烧猪蹄下手。肚子里有了东西,味觉便回来了,额,这菜有点齁啊。

见桌上有一壶酒,他捞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喂,你谁啊?”一边的甘棠终于回神,抓了根棍子就要来赶人。听闻外面流民四窜,没想到竟然敢窜到这里来了!

“有没有米饭?馒头也成,你这菜太咸了。”喝完一壶酒,嘴里舒服了许多,又觉得这菜配主食会更好些。

甘棠当然不会给他米饭和馒头,招呼他的是大棍。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我虽然不打女人,但也不能让女人打了……”

“好吵……”躺在贵妃椅上小憩的白琉璃嘟囔一声,提着被子将整个脑袋都塞了进去,只一片青丝如瀑般顺着椅泄了下来,“甘棠,拿米饭给他。”

甘棠当然不想拿:“小姐——”

他却得寸进尺,对甘棠道:“你家小姐让你拿米饭呢,快去。算了,我自己去吧,你告诉我厨房在哪里?”

白琉璃受不了了,掀了被子坐起来,瞪着他:“你吃也就吃了,话怎还这么多?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

他呆呆地瞧着白琉璃,眼都直了。乖乖,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女人,白里透着淡淡粉红的皮肤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唇比樱桃还嫩还水灵,一双眼睛跟今晚月亮似的亮,黑黑的长发散在身后,跟仙女一样——不,仙女都没有她好看!

那晚上,他吃了半桶饭,一桌红烧的菜,差点撑死。

白琉璃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和他聊天,天南地北,从古至今,他问她:“你见人都这么能聊的?”

白琉璃眨眨眼睛:“我都几百年没和陌生人聊天了,你这人很有趣,和你聊天很有意思。”

他哈哈大笑:“几百年?我也几百年没和人聊得这么畅快了!”

白琉璃也笑了,可她的笑意浅得只浮在面上:“是啊,活得太久,我差点都要忘了如何与人聊天。”

很多年前的记忆了,但一提及,却仿佛如昨日一般。

白琉璃取了酒,给自己和吴钩各倒了一杯:“很清淡的**酒,前两日才送来的,苏老头三番两次想偷喝,都被我拦下了,你尝尝。”

吴钩一饮而尽,道:“和第一次喝的味道一样。”

白琉璃道:“是啊,这么多年了,不变的就只有这**酒和我。吴钩,我活了很久了,在你出现前,我甚至都觉得这里早就不会动了。”她的手按着心的位置,“但现在,它还是在动,虽然很轻,可却是活着的。”

白琉璃说的每一个字,吴钩都听得懂,但放在一起,却听得他茫然一片。唯一能感觉出蛛丝马迹的,便是她对他也是有情的,单这一点,便已足够。

“那你嫁给我啊!”吴钩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我功夫好,能保护你;我和将离做生意,以后会很有钱,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我还能陪你聊天,带你去看北方的草原、广阔的大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还有,以后我们成了亲,我们家就你说了算,大事小事都你做主!”

吴钩的脸越来越模糊,白琉璃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湿得厉害。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男子把一切都给了他,可却唯独留下了她。

岁月长河无穷尽,一年流转一年,她就在寂寞之中,孤影徘徊。终于快到了解脱的日子,吴钩却出现了。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她曾那么想死,如今却奢求能在人间多留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