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梵行从祠堂出来,几番打听,才知那小姑娘是叶老夫人的外孙女,闺名“将离”,《诗经》“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中,芍药的别称“将离”。
自此以后,叶梵行在读书上更加用功,暗暗下了决心,定要早日进叶家学堂。他想,叶家学堂就在叶家大宅里,那个糯糯软软的小姑娘若是来了,他便能见着了。
果真是的。每年,将离都会随她娘亲来探望叶老夫人,且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只是,她年岁渐长,不再和小时候一样,与丫鬟四处玩耍。叶梵行从一开始还能与她说上几句,渐渐变成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但即使只是这一眼,也足够他定下心来,将所有的聪明才智用在读书一事上。
他明白,他的家世是配不上她的。那么,若是他高中,便能光明正大地上门提亲了吧。
这段暗恋史听得将离感慨万分。在她的印象中,赵将离懦弱爱哭,可抛却这些,赵将离也确实是一个善良、正直的软糯小姑娘,自是会有人喜欢。只可惜,这位翩翩公子藏在心尖上的佳人,却早已香消玉殒,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只是那姑娘的一具躯壳罢了。
街旁有人家种着木樨,清雅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飘满了整条长街。
将离指着路旁卖桂花糕的阿婆:“那个桂花糕,瞧着便很好吃的样子。”
叶梵行随即上前买了两袋,递给将离一袋:“不知道和以前的味道是否一样。”
将离从纸袋里捏出一块,咬了下去,糯糯软软的甜味顿时萦绕唇齿之间:“和以前一样呢。表哥应该多吃点桂花糕,明年定能高中‘折桂’!”
将离笑嘻嘻地说,叶梵行嘴角噙着笑:“承将离吉言。”
两人慢慢走着,竟走出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其实,我前些日子便见过你。”吃着桂花糕,叶梵行道。
“诶?”
“在县衙后面的君子湖边。”
将离笑容渐敛,连带脚步也停了下来。归宁说,当初有几位书生去找县令大人谈论诗词,程佶是其中一位,难道叶梵行也是?
叶梵行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程佶与我是同窗,我们一起在清韵书院求学。他说,如今扬州县令对诗词曲赋颇有见解,人又十分礼贤下士,唤我和其他两位同窗一同登门拜访。”他本不愿意去,无奈程佶几次三番游说,他只得硬着头皮同行。
“你去了,便发现被利用了吧?”将离淡淡道。
叶梵行颔首,道:“确实有辱斯文。我原本猜想,程佶想攀附扬州县令,他自会与之周旋,我只要在旁陪衬喝茶即可。谁知,他倒一个劲地在县令面前举荐我和其他两位同窗,自己喝了一盏茶,借口净手便出去了。他都走了,我也懒得和县令再扯,寻了个借口也遁了。”
将离“噗嗤”一笑:“看来咱们这位县令大人,水平很一般呢。”
叶梵行摇摇头:“何止是一般。”简直是打油诗的水平,奈何还自觉是诗词大家,热衷表现。与这位县令聊天,简直和一根朽木废话,实在是让人觉得难忍至极。
将离越发觉得面前的这位叶表哥有趣了,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原来吐起槽来也是快准狠,毫不留情。
叶梵行继续道:“我本想寻了程佶,告诉他我有事得先走一步,谁知却见他偷偷摸摸地出了县衙,往君子湖行去。我心中狐疑,便尾随其后。”
“然后你便瞧见我妹妹推我下水,按着他们的计划,程佶恰好出现,奋不顾身地下水救人。只是我得高人相助,那场计谋并未得逞。”将离语气有些冷了。
叶梵行鲜少动怒,但当时确实很是气愤,尤其是一想到若无那个女子出现,将离的清誉便毁了,更是又多了几分害怕。
“程佶平日里虽有些自私,却没想到,他有这般害人心思!”程佶皱眉道。
将离摇摇头:“自私之人,向来只想到自己。他家境贫困,若娶了我,便得了一大笔钱财,他怎会不心动?他连自己母亲和小妹的死活都不放在眼里,我的死活,于他而言,更是无足轻重。”说道此处,她将清霜打听到关于程佶的一切说与叶梵行听。
叶梵行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看来,以后是不能与此人再有任何牵扯。他简直是禽兽不如!”
将离对这个评价很是认可:“确实,他能利用你这一次,保不住在明年的春闱上再坑你一把。你多加小心。”
一句“多加小心”,让叶梵行的心里十分熨帖,笑道:“将离的话,我记着了。”
记忆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棵树,即便遭遇风吹雨大,亦能坚强矗立。那日,她被妹妹算计,扭转乾坤后,又狠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仇报仇,毫不懦弱,他看在眼里,对她的好感更甚。
再长的街终究有走完的时候。
雪雁将马车停在了如意坊的门口,将离挥手向叶梵行告别。
马车缓缓离去,叶梵行目送它直至消失不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嘴角满是温柔的笑意。
将离的婚事就此敲定,婚期定在明年的八月十五,算来还有一年的时间。
赵老爷把将离唤去退思斋,谆谆教导她定了亲就要收收心,安心在家准备待嫁之事;又道多体谅程氏,莫与她争执。
将离道:“爹爹不怪我给下人发放月银之事?”程氏肯定向赵老爷吹枕边风了,埋怨自己没直接把钱送到她手里,让她摆主母的威风。
赵老爷道:“在你眼里,你爹已经如此老眼昏花了吗?”他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将离,“里面是十万两银子,补你私下垫到铺子里的钱和管理下人的钱。我知你贴的不止这些,但目前爹爹只能拿出十万两,日后再补。我赵家,断没有让一个女儿养家的道理。”
将离心中五味杂陈,接过盒子,道:“爹爹能明白将离,将离很感动。”
赵老爷长叹一声:“可惜你不是个男子。”
将离想了想,道:“爹爹可以多给二哥哥些机会。”
赵老爷摆摆手:“他的心不够狠,在生意场上只会吃亏。”
将离便不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