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快到年下,日子过得飞快。

这段日子我依旧是偶尔去大理寺点个卯坐半日,听何进讲讲新段子再回侯府。也不知道是我来的时间不对,还是大理寺如今借着谢湛封亲王的名声扬眉吐气,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反正我来这几次都没碰上纪南方。

当然也没怎么看到谢湛。

只不过每逢我来就有人送来几盘热腾腾的糕点,全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吃得眉眼皆开,再出大理寺就是精神饱满,可以通宵打马吊的那种。

这一日我干掉三盘梅花糖糕,出来时精神饱满之余还有些撑,就没坐何进赶的车,打算自己一个人消消食走回去。

很快我就非常后悔这个决定。

我绕了路,从西门街往回走,走到望月楼门前就听自二楼有人热情地呼喊,“哎沈家小八,可真是巧。”

我停了脚步看过去,居然是谢湛他四哥谢清溢,“本来我还想去武安侯府找你呢,如今刚好碰上,快上来喝杯茶。”

他这么热情洋溢的,我不去也不太好。进了门就有小二来引我过去,一推门我才发现这雅间里还不只是谢清溢一个人,他对面还坐着位公子,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人气质舒朗,看着很顺眼,还很眼熟。

“沈姑娘不记得我了?之前淮方行刑那日,在下与沈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的。”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想起来这档子事,原来是那天对我笑的那人。

谢清溢的眼睛在我和那公子身上一转,露出成功的笑意,“原来你们早就见过了,这话怎么说的,姻缘天注定啊!”

“啊?”什么姻缘,谁的姻缘?

谢清溢见我面露不解,好心解惑道:“上次我和你说过要给你介绍个朋友,本来想着把画像送去侯府呢,刚好撞上你,还刚好你们之前就见过,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小八啊,我跟你讲,这言树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不是我和你夸大,他……”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整个脑子都被谢清溢振聋发聩的“缘分”两个字砸得一片白。

“沈姑娘,沈姑娘……”

我蓦地回过神时雅间里谢清溢已经不在了,估计给我们这对“有缘人”提供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姑娘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虽然这言树看着哪儿哪儿都不差,但那脚踏两条船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我遂斟酌着开口道:“言公子,我觉得四殿下是误会了,我才从西北回来不久,还要在朝堂上发光发热的,现下还没打算考虑婚嫁问题……”

“我知道的。”言树轻声打断我的话,“之前在刑场时我看见沈姑娘和五殿下关系非同一般已经心中有数,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托四殿下搭个线,不过是想和沈姑娘交个朋友。我对西北风光很是向往,也希望能多和沈姑娘聊一聊西北的事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说我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言公子如此坦诚,这个朋友我交了。”

言树自袖口取了张银票放在我手边,笑得斯文又内敛,“这是定金,哦沈姑娘应该还不知道,在下是做书的,想由沈姑娘之口说西北趣事,由我执笔记录出一本《西北见闻集》。定金沈姑娘先花着,等书成了之后还有尾金。”

我:“……”居然还有这种操作?敢情这位当时见我时双眼带光,看中的不是我的皮囊也不是我的灵魂,而是闪闪一大袋子金子。

“这还有份合约,要是沈姑娘觉得价钱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谈的,直到谈到沈姑娘觉得可以签这份合约为止,我们书斋对和沈姑娘合作诚心诚意,还请沈姑娘给我们一个送你钱的机会。”

一场相亲最后演变成了谈生意,这变化也是很令人窒息。但一看合约上写的那尾金数目,我觉得偶尔窒息有助于身体健康。我矜持地一笑,道:“既然言公子这么有诚心,我再推拒就矫情了。”

之后我除了在侯府躺着养膘、在大理寺坐着养膘之外,每日的活动多了一样——到望月楼给言树说书。言树是个好听众,我说的每一个点他都能给我反应,绝不会冷场,有时候一时兴起还能跟我对唱一曲西北民谣。

谢清溢估计完全想不到,他眼里我们的“友爱”相处,其实内容如此奇葩。

这一日我从大理寺出来照旧想往望月楼走,何进驾着马车赶到门口,“属下送大人回侯府吧!”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成,没事,我不会和冀王说的。”

之前每日我都这么和何进说,他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就会放我走,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格外固执,“冀王殿下吩咐了,属下也不好违背,这雪天路滑的,还是属下送大人回去吧!”

我心下有些不高兴,还有点儿急,何进眼看着我没动跳下马车伸手就要过来拉我,手伸到半路觉得不妥又收回去,挠了挠脑袋,期期艾艾唤了一声:“沈大人……”

我吃软不吃硬的脾性,看他这样我顿时没了脾气,撩开车帘坐进了马车里。

我虽然甩不开何进,但是想办法让何进驾着马车绕路还是可以的。借口要吃望月楼的蟹粉酥我让何进停了马车,他左右看了看,“那大人快一些。”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家里着火等着你救去?怎么急急躁躁的?”

这他倒不说话了,就只抿着嘴巴。我急着去和言树打个招呼,也没再去管他,径直往楼里走。

言树和往日里一样坐在雅间等我,我抄着桌案上的茶杯喝了几口水,才道:“一会儿大理寺有急事要处理,今日怕是没时间给言公子说书了。”

“哦,这样啊,那今日不能和沈姑娘一起说话可真是遗憾。他日沈姑娘可要给补偿才行,毕竟,在下有合约在手。”他这一句话说得我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到,狂咳不止,谁能想到瞧着这么斯文的小哥居然也有做周扒皮的潜质。

言树靠近,伸手拍着我的脊背帮我顺气,也不知道是咋的他越拍我越觉得后背发凉,身上这件厚厚的狐皮大氅在这一刻薄成了一张白纸,没有风,就一口气都能吹透。

我下意识地心里发慌,下一刻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何进收了脚,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闪开了身。

他身后的人明明嘴角挂着淡笑,眸底却冷若冰霜。

我挡开言树的手离他远一步站着,看着谢湛那虽然不动声色,但明显气到癫狂的模样,第一反应是心虚。

可我一没偷人二没偷钱我有什么可心虚的,遂挺胸抬头,没话找话,“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刺中他受伤的心了,谢湛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整个人像豹子一样迅速靠近,手攥着我的手腕,扯着就要往外走,如果我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估摸着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冀王殿下身份贵重,但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就强抢民女吧!”言树挡在谢湛面前,丝毫不惧他浑身的戾气。

谢湛不见发脾气,连声调都不改分毫,只是陡然更用力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本王和沈大人有公事要谈,不可耽误。”

言树看了看我,让开了路,抬手一揖道:“是草民误会了,在这和冀王殿下赔罪。那沈姑娘,我们明日照旧同个时辰在这儿见。你上次说到在西北军营有满山桂花,明日我让他们做桂花糕来,边吃边说话,你看——”

话音未落,谢湛突然松了手,失去控制一样一拳打在言树脸上。言树没有防备直接被打翻在地,嘴角渗出血迹,谢湛揪着他衣襟,拳头雨点般往下落。

“你做什么?!发什么疯!”我冲上去拉着他的手,这发疯的人真的是很难劝,我拉扯了半天没有效果,等他打了一会儿站在他的身后,双臂横过他腰身猛地使力将他整个人抱起来,狠心地扔在一边。

“言公子你没事吧?”言树吐了一口血,扶着我的胳膊借力站起来。

那厢我一扔,谢湛倒在放着摆件的架子上,靛蓝的眸底隐隐泛着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痛极的虎,受了伤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倔强模样,看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

“沈婳。”他只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就没再说话,推开要去扶他的何进,决然地转身就走。

外面天地依旧一片白,谢湛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大氅,从窗柩看过去,身影很快就融入天地间,再寻不见。

我收回视线,看着虚弱的言树,“我帮你找个大夫来吧!”

有落地无声那样轻功的绝世高手居然能被谢湛这个半吊子给打成这样,还打吐血了,也真是奇观了。想到这,我扶着他的手一个酸软,指尖杵上他红肿的脸。

于是言树红肿的脸就更红,更肿了。

“不好意思,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