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许你喜欢他。”这句话像是有人花钱雇了几百个人,在我耳边循环往复地喊,一声比一声声音大一样,震得我耳朵发麻。然后那股麻意迅速在周身流窜,上到天灵盖,下到脚趾盖,都像被电击了一般。
几步之隔的灯烛晃了晃,搅碎了谢湛眸底的红意,我可以清楚看见他眼里的我,微张着嘴,一脸痴呆。
谢湛定定地看着我,四目相对的视线往下挪了挪,顿了顿,脑袋也跟着往下压。
就是那突然的眼前一黑让我猛地惊醒,随后膝盖软下“扑通”一声跪下,迅速地抱住谢湛的大腿不撒手,声嘶力竭地道:“从西北到长安,五殿下让我演《宫墙锁心》我不会去演《红墙绿瓦俏冤家》,下官对五殿下可谓是忠心耿耿!这是有人要害下官,想挑拨咱们之间的兄弟情,五殿下你不信我,也要信我们的兄弟情啊!下官冤枉,冤枉啊——”
沈及曾说过,辩解的时候如果没啥实质性的证据那以情动人也是好的,强调句一定要说两遍以上,一遍比一遍凄厉。
感情不够,失声来凑。
“此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心不够黑,看钟无羡牌品挺好的就也没多心,想着趁放他走之后顺藤摸瓜地逮住幕后凶手,没想到他牌品和人品这么不搭,比我还要往下三路走。我一心一意地为大理寺,为五殿下着想,我不敢求五殿下感同身受放我一马,但求五殿下信我,信我啊——”
谢湛没反应,我就嘴叭叭的一刻不停地说,生怕留了什么空隙他再卷土重来刚才那事儿……可吓死本娇弱少女了。
我说得口干舌燥之际,我抱住大腿就差喊爹的那人总算给了点儿反应,他另一条腿曲着弯下来,脸比我稍微高一些,一个俯视下来,神情比刚才正常不少。
“所以你不喜欢钟无羡,是吗?”
我败了,我真的败了,在抓歪重点这件事上,谢湛没有最歪,只有更歪。眼看着怎么也躲不过去,我扯开嘴角笑得傻不拉几地,“五殿下真的低估下官的审美底线了,无羡小哥长得那么……鬼斧神工,下官这个颜控不会拉低自己的审美标准的。”
谢湛眸底的猩红一丝不剩,又恢复了湛蓝如初,还微微泛着光。
我再接再厉地哭喊道:“更何况有五殿下和我四哥这样的人间绝色在旁边,一般好看的人下官都看不下去的。”
谢湛的唇角微微勾起,心情好转,他一贯喜欢我夸他好看。但片刻后他的眉头也跟着挑起,“我和沈及?沈大人倒是说说看我和沈及谁更绝色?”
男人的攀比心啊,真是要不得。
我硬着头皮从身高比例、皮肤气质、五官打扮等方面不厌其烦地对着他一遍遍赞美过去,末了又道:“五殿下异域风情,生得这么特别,我四哥虽也好看,但和您比起来那还是不够特别的。”
谢湛轻轻地“嗯”了一声,音调很是愉悦。他的手抬起仔细地摘去我发上落着的干草屑,我一颗吊着的心慢慢地刚要落下,又听他喊了声:“沈婳。”
“嗯?”我扭过头,双眼突然被他抬手遮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眼前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会被无限地放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
“忘了刚才我那副样子,就只记得现在我这样好看的样子。”他的手又撤下,我重新见到了光亮,眼前是笑吟吟的谢湛,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那么好看的谢湛。
“好看吗?”
我点头。
“那继续夸我。”
我:“……”
这夜谢湛走没多久,牢房就来了一帮人,送了枕头被子衣物,还有满满一大箱的话本子给我打发时间。折腾得有点儿欢,我也睡不着,随手拿了一本话本子来翻。
《无心囚妃》讲的是一个霸道帅皇帝囚禁前朝国破公主的故事,囚禁地点从冷宫到大牢到菜市口卖猪肉他家案板下,整日听着“咚咚咚”剁猪肉的声音,公主就觉得是在剁自己,最后精神崩溃哭着抱帅皇帝大腿求放过。
帅皇帝邪魅一笑,道:“就喜欢你这种主动的小妖精。”随后两个人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我看这帅皇帝总觉得像在看谢湛这个人,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在长安,他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每每等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
他会不知不觉引你走上他想让你走的路,所谓人生最长的路,就是谢湛的套路。
谢湛想让我留在大理寺,先是跟大理寺卿陈升大人扯了个谎,给我一个圆谎的机会去千南山背尸体。半夜停尸房“诈尸”,米螺苏醒抖落出淮王的事,谢湛将功劳绝大部分都推给了我,皇上才破格提拔,让我做了大理寺少丞。
那早在圣旨下之前就做好的官服,就是最好的见证了。
沈及总说我时而聪明时而傻,我现在倒是真的想一傻到底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想谢湛今夜为啥那么大反应,不去想他那个动作——慢慢地压低脑袋,唇跟着便要覆上来……
我惊慌之下往下跪,那柔软的唇极快地擦过我的脸颊,那蹭过的一块皮肤到现在都还是热的。
这样的一个谢湛,我有点儿不敢往上靠了。哀叹一声躺倒,将书盖在脸上,希望今天能梦到谢湛,然后直接冲上去咬他一口好了。
这大理寺天牢之于我,好比从前北义县衙之余那群山匪,我吃得好睡得好,三日下来感觉自己脸都大了一圈。
那箱话本子我看了一大半,基本剧情都差不多,我都能背下来了:男主套路深深大灰狼,女主娇娇可爱小白兔,最后小白兔乖乖跳进大灰狼的陷阱,圆满结局。
看得多了正腻歪着,沈及从天而降来看我了。
我这正担心外面情况,拉着他询问三连:“那高、矮两个汉子松口了吗?爹娘是不是担心我了?你今天咋这么苍老?”
沈及一巴掌拍过来,“苍老若是帅如我,天雷也要勾地火。”
得,还能耍嘴皮子,估计问题不大。
沈及扯了一会儿才坐下来,将食盒里的东摆了一地,一边吃一边和我说话。钟无羡自从那晚“被劫狱”之后就一口咬定我是同谋,而且还是他的上线,他做什么都是我来吩咐的,别的他啥也不知道。
祝清欢因为那夜鬼鬼祟祟地拖着天牢的护卫,行为也很有问题,被停职在家中反省,审问的事情是谢湛亲自上的。审了两天没什么进展之后,大理寺终于找到了会高、矮两个汉子所说的家乡土话的人。就那么巧,这人是高汉子遥远老家申城的娘子。
高汉子叫冯春,离开家里三年,孩子都一岁半了。眼看娘子泪汪汪地哭自己多难多苦,愧疚心疼等等复杂情绪迅速将冯春击倒。
谢湛敛了敛眉眼,云淡风轻地开了口:“你那孩子我接到了大理寺,瘦得皮包骨,真是可怜。如果你继续这么执迷不悟下去,他会更可怜。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既然拿我身边的人下刀,我把刀捅回去,也不过分吧!”
……
“冯春供出了个人,五殿下已经命人去部署抓人了,估计也就这两日就能有个定论。”沈及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家战百郎真是好手段啊!”
我一听他这么叫我就浑身不自在,随手抓了样糕点往他嘴里塞,“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沈及嚼了几下咽下去,狭长的眸子瞄了瞄我,“我发现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慌?万一没审出什么来,你可就要被当成刺杀皇子的凶手推出去砍了。”
“一开始我是慌的,可是后来……”后来谢湛来大牢闹了那么一通,话里话外他只是围绕我是不是看上钟无羡在打转,并没有怀疑我的意思。
他信我,我也下意识就去信他,信他不会看着我被人冤枉不管。
唉……这可恶的下意识啊!
当然这话不能和沈及说,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道:“四哥,如果有个人……我是说如果,特别介意你和别的异性接触,和别人握一下手他就要觉得你喜欢上了那个人,你说是怎么回事?”
沈及:“你握谁手了?”
“……不是我,我是说如果。”
“一般说如果的都是在说自己,好了不重要,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如果那个人’和你有仇,但凡和你走的近的人,在他眼里都自动化为和你有亲密关系的人,这样比较好方便日后一起打击报复;第二嘛……”沈及摸着下巴笑得很那个什么**,“恭喜我自己,大龄单身嫁不出去的妹妹终于有人惦记了。”
拨云见月,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