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唐家的确会教育子弟，不论儒雅和气，不爱和人争论的唐山，还是经常迟到早退，号称花瓶侍郎的唐金鸣，亦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只会寻事惹人的唐金玉，虽闲时隐于幕后，但实际上都是足以担事的人。
唐山一人肩六部，坐镇后方统领西北四十万大军调度，唐金鸣随前线，粮草人马安排得滴水不漏，唐金玉方才来几日，官署内诸位官员的身份底细，尽数握在手中。
赵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虽领兵多年，然此次出征，确是相当轻松的一回。唐金鸣一人就担负起了大量调度事宜，叫他足以安心上阵指挥，不为多方势力制约所难。
这其中扯皮纠缠他是经历过的，才愈发知道唐金鸣的才干。
对方才不过初次上阵从军。
但好歹他们搭档还算是术业有专攻，一文一武打了配合，谁也不弱于谁。可当战事暂歇，赵佑却真的觉得，自己为主将，做的事实在太少。
内务有唐家兄妹负责，军务则交由穆王世子管理，他堂堂先锋，却好似除了上阵，就只剩下养伤吃饭。
乱世之中，却安逸得云淡风轻，成为了受保护的一方。
其实有阵子就有些低落，只是到了今日，眼见唐金玉有条不紊接手官署，他的无力才有些控制不好。
赵佑心里也嘲笑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以往总希望军师能得用些，少叫他操心方方面面，可真来了一个得用的，反而闲不下来。
以往他是极为内敛的性子，许是因着在场其他人都是自己人，倒让脸色上不经意带出来几分。
唐金鸣是何等的人精，当即就察觉出赵佑的不对劲，不过也不着急，借着舀汤的功夫与唐金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别顾着吃，看一下赵佑。
少操心我的事。
唐金玉抬了下眼皮，顺手给赵佑碗里夹了棵酸白菜，“二哥，你怎么不吃？大夫说了你吃了饭才能喝药呢。”
赵佑这才回神，温和地笑了笑。
“方才想事走神了，这就用。”
用了饭的唐金玉摸了摸自己苦兮兮的肚子，拉着赵佑去城中散步，顺便推掉了唐金鸣的“盛情邀请”。
“等我晚上回来再给你写公文，自己的活主要靠自己干，别指着我帮忙。”
说着还往本就穿了不少的赵佑身上套了个兔毛的护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逸地走在街上了。
赵佑牵着柔软微潮的小手，又走过一件卖首饰的铺子，被对方的力度拉得停住脚步，便无意识如此想到。
少女肤质莹白如玉，双颊绵软丰盈，带着曼妙温润的弧度，细睫轻颤宛若受了寒风摧残的蝶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可爱的虎牙，双眸澄澈清亮，明明未曾言语，笑意却率先流露了出来。
因着南方更暖和些，她来时未曾携带披风，不过走在街上就有些不够暖，便不知从何处翻出了原先瑶光郡守哪个女眷留下的衣服，一件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美滋滋就披在了身上。
事实上，喜相逢的图案对她这个年纪姑娘来说，实在是过于富态了，很容易穿出不协调感。幸亏唐金玉不亏是皇帝都会喜欢的相貌，穿如此厚实俗气的花纹，也让人觉得十分喜庆，好似年画上跳下来的小仙童。
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丽和灵气。
没见好几个半大小子都悄悄跟着了。
不太高兴的赵佑换了个位子，挡住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
“这个太贵啦，店家，你就便宜些嘛。”
唐金玉似乎挑到了合眼的东西，便拖长尾音讨价还价。
经历了六日攻城的瑶光郡城，似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唐金鸣曾说过人命就宛若野草，不论放在什么环境下，只要还有机会，便会向草般不顾一切的疯长起来。
哪怕前几日还有战火和呐喊，为了生计，也会重新出摊做生意。
“二哥，你低下头。”
唐金玉娇声唤他，赵佑便弓下身，去寻少女笑吟吟的眼睛，紧接着头上一沉。
是一只簪子。
她认真地打量他，然后粲然一笑，去找店家付钱。
“……不给自己买些么？”
离开那件铺子，赵佑才意识到唐金玉的眼睛一直放在男人的佩饰上。
唐金玉仰着面看他，“我心情很好啊，所以不用买。”
赵佑沉默了几息。
心情好所以不用买，给他买，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很明显么？”最终他有些无奈地问道：“抱歉，我本不该……”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唐金玉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杏眼里尽是理直气壮的袒护意味，“谁都会莫名不高兴，今日我陪你玩啊。”
赵佑沉默地看着她，悄悄握紧了掌中的小手。
唐金玉好似没察觉到一般，依旧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许久，当一个又一个走货郎经过身边，赵佑的声音很低沉地响起。
“我本以为是独当一面之人，如今看来，若无你兄长相助，别说步步逼近，连瑶光郡城都不一定能攻下。”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没用啦？”
唐金玉眨了眨眼，奇怪地问道：“难道你觉得我哥那点功夫能上战场？别逗了，他没学过枪。”
“何况他你还不了解吗，那么怕脏，指不定一见战场上血肉横飞就要吐了。”
“……那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赵佑摇摇头，喜洁不是什么难克服的事，而武艺，有唐老太爷在旁，并不是练不出来的。
这些日子下来，他愈发觉得，自己是最无关紧要的人。他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绝大多数是沾了唐金玉的光。
不然一个先锋罢了，没必要必须是他。
唐金玉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错了，对我哥来说，喜洁和不会枪，就是大事。”
她突然想起那个很久之前的梦，铁马金戈的将军远在天边，只能通过另一个人的一句话传达处境。
“赵佑。”
唐金玉突然唤了一声面前人的名字。
“你喜欢这片山河吗？”
赵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唐金玉。
“……挺喜欢的？”
“如果没有我，山河却依旧有难，你还会回西北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