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贞三年端午,谢长晏于女儿节上烧草掷花拂袖而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玉京。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斥责她倨傲的,有笑话她没见识的,但更多的人内心担忧,似窥见了不祥的苗头。

“谢长晏来京前,曾上书一封,求携母同行,且不肯入住宫中。”

“于是陛下就重修了知止居,供其居住,并聘鹤公为师,为伊授课。”

“是的。谢长晏跟她母亲抵京时,吉祥公公亲自去城门外迎接,一路护送到知止居。”

“唔,此后呢?”

“此后,陛下将步景所生的小驹赠给她,荟蔚郡主一度想要夺取,被长公主斥责。谢长晏参加女儿节时,是如意公公为她赶的车。”

明轩内,二人对弈。一白发老翁,一俊美少年。俊美少年正是李东美,而老翁是他的祖父,当朝吏部尚书李放南。

李放南将两只手拢在袖中,注视着盘中棋局:“你见过谢长晏,觉得如何?”

李东美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道:“容貌尚可,气度跟谢氏的其他女儿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四年前孙儿在东郡有幸见过谢家的几个女儿,全都冰雪天姿,尤其是谢繁漪。”

“当年的太子妃人选?”

“是。堪称人间绝色,更难得的是那一股子清雅绝俗的气韵,跟谢氏的图腾兰花相得益彰。而谢长晏……怎么说呢,有种罕见的锐气,像把未出鞘的匕首。”

李放南皱眉,半晌后长叹道:“陛下择人,果有不凡之处。”

“祖父的意思是?”

“陛下推行科举,又选谢氏女为后,对谢长晏处处恩宠,等同于宣告世人——燕国此后,将不再以阀阅为重。世家之衰……近在眼前。”

李东美笑道:“祖父多虑了。想我们五族历史悠久,又有佐王开国之功,岂是区区一些寒门学子,加一个稚龄谢后所能撼动的?”

“你忘了庞岳之亡吗?”

“庞岳乃是他们野心过大,想要挟制王权所至。我们对大燕、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怎会招致此祸?”

李放南的目光闪了闪,突然变得专注起来:“那你的婆娑酒呢?”

李东美一愣。

“你说那是‘婆娑呕吟,鼓掖而笑’,未来的皇后却栽你一个‘汉高斩蛇,意图造反’的罪名,当如何?”

李东美的手一抖,棋子从指缝间掉落。他连忙弯腰捡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们的昨日,便是我们的明天。”李放南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册,递给李东美。

李东美接过打开一看,脸色更白。

“这是一年来官员调动名册。可以看到四品往上,已有两成官员皆身出寒门,而陛下还在不停地提拔新贵。再看风乐天那只老狐狸,说什么要做清廉公正的表率,不让族中弟子出仕,引得民间一片叫好,却置我们这些世家于何地?”

李东美急道:“祖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放南凝望着李东美,目光深沉:“争。”

“争?”

“是。放下身段,忘记你的贵胄身份,去跟寒门学子们争一争。”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参加科考?”

“怎么,没信心赢?”

李东美脸上起了一阵表情变化,最后慢慢地重归傲然:“生于昌明隆盛之族,长在诗礼簪缨之家,如此的我,怎会不敌那些山野贱民?孙儿这就闭门苦读,两年后必当一举夺魁!”

“好。不愧是我李氏子孙!”李放南满眼欣慰。

“女儿节后,五家反应如何?”执明殿中,彰华一边批阅奏书一边问风乐天道。

这位赫赫有名的贤相,是个体型肥硕、天生笑面的中年男子,和和气气,令人一见就生亲近之意。

彰华曾言:“太傅知疾苦、明善恶、通权谋、务实事,真真是朕之好外助。”

吉祥私底下对他的评价是:“宰相大人就像庙里的弥勒佛。”而如意嘻嘻补充道:“幸亏他长那样,否则就成内助了吧?”且二人一直很纳闷:“就他那样子,是怎么生出俊逸风流的鹤公的?”

弥勒佛宰相听到陛下问,当即答道:“李家奋发进取,督促子弟向学。”

彰华一笑:“傲骨铮铮,确是李放南的行事作风。”

“袁家决定跟谢家联姻。”

“袁炅那厮,一向投机。”

“谢家拒绝了。”

“谢怀庸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啊。”彰华说罢,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书,露出头疼之色,“朕看范程商三家,却像是要搞事。”

“他们近日跟长公主频有接触。”

“噢?”彰华怔了怔,似想到了什么,怅然一叹,“看来姑姑还是不死心。”

“陛下打算如何做?”

“还有两年不是吗?”彰华继续埋头于奏书之间,提笔批注的手依旧沉稳,“厉兵秣马,慢慢来。”

风乐天欲言又止,似有忧色。

彰华看了他一眼:“太傅可是担忧朕风声放得太早,意图摆得太明?”

“陛下行事,向来留有余地。你亮出兵刃,以试众人之心。臣服者,活;阴谋者,诛;而有志者,则与您一起盛。”

“知我者,莫若太傅也。”

“但如此一来,过程更为凶险……”

彰华笑了。他停笔起身,走到一旁博古架前。上面摆放着一把弓。漆黑弓身上,烙有燕子图腾。

“狩猎之时,虽讲究潜伏暗中伺机而动,追求一击必中。但运筹帷幄,看猎物奔腾,又是一番妙景。”指尖轻扣,曲张,一扬间,弦声清鸣,“朕是天子,行天道,要的就是,堂堂正正地来。”

“你的时机到了。”长公主对方宛道。

方宛微微一怔。

“本没想到会这么快的,看来,是天助于你。”长公主一边慢悠悠地修剪着瓶中的花枝,一边说道。

方宛顿时明白过来,连忙行礼:“是长公主助我。”

长公主注视了她一会儿:“你是个机灵的人,那谢长晏却也聪慧得很。陛下想借她削减门阀,她索性就公开做给大家看,烧草掷花,厌弃奢华。如此一来,陛下必更舍不得换掉她。”

“那……为何殿下会说我时机到了?”

“因为世家不会束手就擒。累世公卿谈何容易,百年的根基,怎能说拔就拔。未来的皇后既然不是同道之人,那么,就废了她,换个同道者上去。”

方宛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却仍有顾虑:“可是就算不是谢长晏,也未必是我……”

长公主抿唇一笑:“所以,就要看你自己的了,如何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如何博得陛下垂青,如何令世家的那些老狐狸把宝押在你身上。”

方宛紧紧绞住了自己的双手。

“九月初九,陛下十九岁寿诞,我带你去。谢长晏也会去。陛下尚未见过她,如无意外,那将是他们的初见。如果初见之后,陛下不满意她,或者说,陛下发现了一个更满意的人选,会如何?”

方宛心领神会:“侄女明白了。”

荷花这就没了啊。

当谢长晏牵着时饮走过湖岸时,看着湖面上一片残荷,心中如此想着。

沿岸的柳树也不再浓翠,叶子开始泛黄,风过时,悠悠**落几片,落到湖面上,泛出几圈细微的涟漪,再静静地漂着。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涟漪过后,便只剩下了平静的漂浮。

自那天后她再没见过风小雅。

一开始是风小雅太忙,后来他派孟不离来接她,她便推辞不去。推辞了两次后,风小雅便不来接了,而是给她一个小匣子,让她把要问的问题写信放入匣中。孟不离带走,再带着风小雅的答案回来。

他们变成了一对仅凭书信交流的师兄妹。

谢长晏想这样挺好的,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接下去她完全可以自己学。就这样跟风小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出事,也不会疏远,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因为不想再去好奇风小雅的生活,她索性连商青雀都不见了。不想念书也不想骑马时,她就让孟不离赶车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在对玉京的好奇和新鲜感过去之后,再看帝都景象时,就看到了更多东西。

比如西市附近修建了好多学院,但里面孩童寥寥;

比如井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时有斗殴吵闹发生;

比如巡逻的士兵总是一脸萎靡,疏于职守……

像一张繁华锦缎上的点点勾丝,远看不觉,细看却又处处隐患。

而去求鲁馆多次,也始终没见到蛙老。木间离的神色也越来越焦灼。听弟子们议论说运河开凿遇到了许多困难,进展十分迟缓。

然后她就不由得想起了陛下。

——她终于想起了陛下。

或者说,她开始有意识地设身处地想着那个人所遇到的、所面对的、所头疼的,一切。

高门望族,渊源已久。几代燕王,都企图摧毁门阀,却又屡屡失败。乃至到了太上皇摹尹,开始推行科举取士之策,可惜受到七大世族阻挠,收效颇微。至彰华登基,以雷霆之势灭二族,然后广开制科,提拔寒门,呈现出图穷匕见的决心。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甚至为此赌上了婚姻。他需要一个寒门的皇后来共同对抗旧当权派,所以选了谢繁漪。谢繁漪不幸意外陨难,这才换成了她。

谢长晏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叹息。这时她已牵马到了大门处,孟不离靠着门柱正在晒太阳,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只小黄狸也来晒太阳,并竖着尾巴朝他走过去。

孟不离表情顿变,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小黄狸贴着他的裤腿开始蹭,孟不离吓得立刻一个纵身飞到柱子上。谁知那只猫会爬柱,当即也跟着往上爬,眼看又要钩到孟不离时,孟不离跳了下来。

小黄狸能上不能下,抱着柱子喵喵叫。

孟不离抬头看着它,一人一猫就这般对望上了。

时饮听到猫叫,很是兴奋,当即就往前冲。谢长晏一个没留神,马缰脱手。时饮一路跑到门柱下,雀跃地嘶鸣。

如此一来,那黄狸反而吓得够呛,哆哆嗦嗦一副随时都快掉下来的样子。

谢长晏“啊”了一声:“我娘说过,大多猫都只会上树,不会下树。看来它下不来了。”

孟不离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就在那时,黄狸终于支持不住掉了下来。时饮兴奋地就要往上扑。

“时饮不行!”谢长晏连忙拉住辔头。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掠来,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只黄狸。

猫身娇小,堪堪满盖住手掌,衬得那手指越发修长。

来人一只手托着猫,一只手在猫耳上摸了摸,黄狸顿时忘记了害怕,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家伙,下次别找孟不离玩。他怕猫。”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尾音含笑,显露出隐含的温柔。

谢长晏却整个人都石化了,再不能动弹半分。

初秋清澈的阳光下,斑斑点点的绿黄交错间,那人黑衣长眉,那般明亮。

风小雅。

九十三天,二十二封信,荷花凋零树木发黄炎暑散尽后,她又再见到他。

谢长晏抓着辔头的手指下意识松开,时饮长鸣一声,立刻冲向风小雅,极其亲昵地去蹭他的手。

风小雅手中还捧着猫,既要摸猫又要摸马,猫和马还彼此争宠,忙得他不可开交。

这一幕谢长晏看在眼中,心头真是五味掺杂。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曾变化。我一定一定要跟平时一样。

谢长晏默念了好几遍后,深吸口气,开口唤道:“时饮,回来。”

时饮压根没理她。

谢长晏上前一把抓住辔头,将它拉离风小雅:“该练箭去了。”

“练箭?”风小雅问。

“嗯。今天是骑射日,需射足一百支箭。”谢长晏垂下眼睛。风小雅会如何回答呢?是跟她一起去,还是让她改课留下来?毕竟,他如此难得才来一次……

心中正在忐忑不安,耳边已听风小雅回应道:“那你去吧。”

谢长晏的手在袖中紧了紧,风小雅既没让她改课,也不陪她去万毓林,而是直接结束了今天的会面。这个选择犹如一抔冷水,泼得她瞬间清醒。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难道风小雅会珍惜他们之间的相处时间吗?别忘了,他之所以为她授课,是被燕王的圣旨逼得无奈。他自有他的生活,和他珍惜的人……

谢长晏翻身上马,头始终低着,没有再看风小雅。她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才能压下那汹涌而来的、毫无道理可言的烦躁委屈。

时饮虽不愿,但在马鞭的胁迫下只好抬蹄跑了起来,很快就跑出了门。

风小雅注视着谢长晏的背影,若有所思,忽将手中的猫放到孟不离的肩膀上,转身走了。

孟不离瞬间石化。

黄狸舔了舔他的脸。

孟不离冷汗如雨,一动不动,艰难地说了一个字:“别……”

谢长晏来到万毓林。一路狂奔,令她流汗的同时,也令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进入禁圈后,下马喂时饮喝了点水。看着时饮活泼可爱的模样,她不由得叹气:“你还真是见谁都亲,半点名马的矜持都没有。不知你娘步景是不是也这样。”

她强迫自己去想燕王。燕王的马,燕王的抱负,燕王对她的期待。

然后她就想起了一件事——

“九月初九,记住这个日子。”谢怀庸为她授课时,曾郑重叮嘱过,“那一天,不但是重阳节,也是陛下的寿诞。”

九月初九……那岂非,还有十天就到了?

谢长晏如梦初醒。这几个月她浑浑噩噩,竟忘记了此等大事!虽然抵京以来,燕王并不曾召见她,但是寿诞如此特殊的日子,必是要参加的。若届时两手空空,也太失礼了……

可是,送什么呢?

谢长晏的目光茫然地从前方扫过,突然一亮,再看向箭筒里的箭支,做出了决定。

她骑着时饮开始搜寻猎物。

时饮欢快灵巧地越过各类障碍物,一路往前跑。突然间,谢长晏眯眼,看到了目标,当即弯弓在手,一张一弛间,箭支飞出去,正中目标。

只听“啪”的一声,一株胡桃从枝头断裂掉落,正好落入策马奔驰的谢长晏手中。谢长晏随手放入皮囊之中,继续前行。

如此半个时辰后,箭筒空了,她的皮囊也鼓鼓囊囊地满了。

正好前方有条小溪,谢长晏留意到它比初见时细窄了许多。来京四个月,玉京堪堪只下了三场雨,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枯竭了。

谢长晏叹了口气,下马将皮囊中射得的“猎物”倒了出来,全是灰绿色的胡桃。

她一个个地抠掉外皮,清洗内核。

洗着洗着,溪水中多了道影子。

谢长晏的睫毛颤了颤,但动作没有停,继续刷洗。

那影子伸出手,捡起了其中一颗清洗好的胡桃,放在眼前端详:“哟,闷尖。这是要做什么?”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曾变化。我一定一定要跟平时一样。谢长晏心中波澜起伏。有些事就是这样奇怪,没有意识到前,颦笑随意,可一旦察觉到点什么,想要克制时,一举一动就都变得沉甸甸起来。

谢长晏深吸口气,扭转过头,看着不知为何又出现在她面前的风小雅。他的神情是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她嫉妒。

“我……”她咬着嘴唇,缓缓答道,“下月陛下寿诞,我想送个核雕给他。”

风小雅一怔,却是露出了些许欢喜之色:“你倒懂事了。不过,我竟不知你还会雕工。”

“粗鄙之技,贵在心意。”

风小雅把玩着手中的胡桃,显得很感兴趣:“那么,是谁告诉你陛下喜欢核雕?”

“陛下喜欢蝴蝶。我不知去哪儿弄稀罕的蝴蝶,但可以给蝴蝶弄个特别的配饰。”

“怎样的配饰?”

“还没想到。师兄可愿指点一二?”

风小雅本想说,不知为何却又改了主意,眼眸一转,将那个胡桃丢还给了她:“心意心意,你不用心,则无意义。”

谢长晏只好接住胡桃,讷讷地“噢”了一声。

溪水哗哗响,倒映出她和他的影子,显得亲近,又显得过于亲近。

谢长晏连忙将清洗好的胡桃塞回皮囊,借着把皮囊挂回马背而走开几步。她背对着风小雅,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今日的箭射完了,我要回去了。”

风小雅跟着直起身,看着涔涔流淌的溪水,却道:“饿不饿?”

“唉?”

“我饿了。走,去吃好吃的。”

谢长晏刚要拒绝,风小雅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然后打了个响指,一旁的时饮就屁颠屁颠地跟上了他。

“等等!时饮!”谢长晏唤不回自己的马,只能无奈地追了上去。

风小雅策马带谢长晏沿着小溪一路西行。

谢长晏辨别了一下方向:“我们不回城?”玉京在东边啊。

风小雅笑了笑,没答话,而是继续带路。

说起来,这还是谢长晏第一次看见风小雅骑马。他的马也是棕色黑鼻,跟时饮长得很像。两匹马显然是熟稔的,时不时亲热地交颈互蹭一下。

谢长晏的脸不禁一红,心生尴尬,只好再次默念: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曾变化,我一定一定要跟平时一样……

地势一路往上,越走越高,最后竟是来到了半山腰。溪水的源头是一道挂在岩壁上的瀑布,飞坠至湖,再从湖往山下流淌。湖旁建了几间竹屋,屋外生长着大片野菊,还有几只鸡鸭在那儿啄食散步。

谢长晏“咦”了一声,未承想此地竟有隐者。须知此山在万毓林中,又在围场之内,平民百姓是不可能上来的,更勿提在此居住。看来竹屋的主人必定来头不小。

刚想到这儿,就见风小雅下了马,走到柴扉前唤道:“小易牙,小易牙——”。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袖卷在双肘之上,露出一双无比白皙干净的双手——手里却握着两把菜刀。

少年看见风小雅,明显地皱了皱眉:“先生不在家。”

“知道,我是来找你的。”风小雅随手扔了马缰,推开扉门走进院中。谢长晏只好帮忙连同他的马一起拴好,这才跟进去。

“我很忙。”少年瞪着风小雅。

“我看出来了。”风小雅的视线落在他的菜刀上,啧啧道,“这是在剖鲤鱼?还有一个是什么?唔……”

他吸了吸鼻子,笑着对谢长晏道:“我就说有好吃的,屋内在炖羊肉呢。羊肉鲤鱼,人间至鲜啊。”

眼看他就要往屋里进,少年的两把菜刀拦在了门前,冷着一张脸道:“先生说过,入得此扉,贵贱无分,宠辱皆忘。”

风小雅挑了挑眉:“所以?”

“先生不在。我不想敷衍你,不想招待你。就这样。”说罢,少年“啪”地关上了门。

一旁的谢长晏看得眼珠都快掉下来!

风小雅!无所不能的风小雅!高高在上的风小雅!居然!居然吃了个闭门羹!

风小雅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遭遇此等待遇,他在门前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谢长晏道:“我以前来时他很热情的,真的。”

“我知道。”谢长晏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另一面的风小雅。而这个发现不知怎的,令她心头那团盘旋多日的抑郁之气,忽然间烟消云散。

她真是傻瓜。

谢长晏忍不住想。

自己竟生出非分之念,为了划清界限而要与这样的人物疏远——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这样妙趣横生的人,就应该时时跟着看着,学着陪着,才不枉相遇一场啊。

风小雅盯着紧闭的房门,一脸惋惜:“好香啊……”

谢长晏环视四下:“回去吗?”

“知难而退,可不是我的行事作风。看着。”风小雅说着,走到一旁的花圃中摘了片叶子,捋直了放到唇边。

谢长晏心头立马一跳——风小雅的乐!

那传说中的京城三宝,那令她无比好奇无比向往的仙音妙乐,就在今天,就在此时,能够一饱耳福了?!

她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飞快地跳了起来,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漏听。

“呜!”叶子在风小雅的唇边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哑音。

谢长晏愣了一下,然后想,对了,这是试音!试音!

“呼!噗!呜!呼……”风小雅很努力地吹着,叶子很努力地响着。

院中本在悠闲散步的鸡鸭却似受到了惊吓,扑扇着翅膀四下飞奔。

瀑布,哗哗哗哗。

鸡鸭,叽叽嘎嘎。

叶子,鬼哭狼嚎。

谢长晏,彻底傻了。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琴声,想起上课时谢知微那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虽然她此刻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应该跟当时的谢知微没什么两样。

下一刻,一把菜刀从窗户里飞了出来:“停!”

风小雅一抬手,轻轻松松接住菜刀:“你也说了,先生不在,我想吹就吹。”

少年从窗中探出头,一脸绝望,瞪着他看了半晌,冷冷道:“进来喝汤。”

风小雅将叶子塞入袖中,回头冲谢长晏扬了扬眉:“学到了?”

谢长晏因为太震撼而无法言语中。

风小雅哈哈一笑,推门进去了。门一开,浓郁的香味便扑鼻而至。谢长晏这才回过神来,带着满心困惑走进去。

竹屋整洁而简陋。茶壶是粗瓷,坐榻是麻布,看不到任何奢华之物。然而,东墙上却挂了一幅装裱精美的字画,乃是用小篆抄录的《齐物论》,后面落款“嘉言”。

谢长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谢怀庸是当世第一书法大家,谢长晏在其熏陶之下,虽自己写得不怎么样,但见多识广,知识之丰,已非常人能及。

这幅字用笔婉而通、虚而灵,整体节奏鲜明、韵律生动,实是尽得小篆精髓。然而,令谢长晏心头震撼的是——这字,很眼熟!

绝对是她熟悉之人写的。可嘉言是谁?认识的人里并无叫此名者。

风小雅见她对着字画久久凝望,挑了挑眉:“写得好?”

“是。”

“如何好?”

“起笔藏锋敛毫,收笔垂露兼容。”

风小雅的目光闪了闪:“比之三才先生如何?”

谢长晏摇头道:“五伯伯擅草书,追求奇变,并不喜欢这等规整的小篆。”

“所以,就篆书而言,这幅字可算是第一啰?”

“仅就长晏所见过的来说,可算。”

风小雅微微一笑。

“这位嘉言先生,是谁?”谢长晏好奇道。

“圣谟洋洋,嘉言孔彰。”

谢长晏大惊:“这是陛下的字?”

风小雅点头,然后在几旁坐了下来。那少年正往灶中塞柴,闻言抬眼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

谢长晏心中越发惊悸:这竟是燕王的字!可她为何会觉得似曾相识?按理说她并没有见过陛下的字迹啊,之前封后的圣旨上也只有玺印而已。

“陛下……的字写得真好。”

风小雅勾了勾唇,为她倒茶:“不止。”

“什么?”

“通五经精六艺控御有才刚毅明察勤政爱民,且极有情趣。要知前面的都罢了,这世间唯独情趣难得。”

做饭的少年不知是不是被烟熏着了,突然咳嗽了起来。

风小雅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小易牙,这羊肉还要炖多久呀?”

少年停止了咳嗽,懒洋洋道:“等牛死。”

谢长晏奇道:“哪来的牛?”院内只有鸡鸭,并未见到活牛啊!

“这不正吹着吗?”

谢长晏茶刚入喉,闻言差点呛了出来。

少年虽那么说,手上却利落地盛了一大盆羊汤端过来,“啪”地往二人面前一摆。热腾腾的水汽立刻氤了一屋子。

谢长晏见几上无筷,刚想问怎么吃,就见人影一闪,风小雅已从窗户跳了出去。再一闪,他又回来了,手上多了一根竹枝。“啪啪”掰作两截,用一块手绢细细地擦干净了,递到她面前。

“此地除了我,从无外客。主人又吝啬,从不多备碗筷。所以,你且将就。”

这也是风小雅第一次在谢长晏面前展露武功,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心中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蠢蠢欲动起来,罪过罪过,粲者如斯,怎令人不生觊觎之心?

谢长晏连忙埋头吃肉,以遮掩那点不自然的情绪。羊肉炖得极烂,再加上鲤鱼,满齿生香,令这几月都在粗茶淡饭的她胃口大开。

风小雅在一旁虽也显得兴致很高,却没怎么动筷,浅尝了几口便停下了,静静地看着她吃。见她吃完了,还亲手为她盛满。

谢长晏不知不觉就吃了三大碗,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这才发现风小雅和那少年都坐着没动,再一看盆里已经空了。她的脸红了红。

“呃……长晏失态了。”

少年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看她又看看风小雅,刚想说什么,风小雅一只手已按在了他脸上,嘴里冲谢长晏道:“你正在长个子,应该多吃点。”

少年恨恨地将他的手挣脱,抹了把脸道:“你们将我一年份的肉都吃了!”

谢长晏震惊:“你一年只吃这么一顿?”

“你知道什么?先生出了家,饮食不沾荤腥。我好不容易趁他外出弄了只羊来……”

谢长晏脑筋极快,看到墙上天子手书的《齐物论》,再联想到此竹屋的位置,一下子明白了:“这里是太上皇的住处?!”

“你不知道?”少年立刻转向风小雅,目露质问。

风小雅再次一只手按在他脸上,顺势站起道:“吃饱喝足,走走走,出去消消食。”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谢长晏出去了。

谢长晏只觉整个人一激灵,所有的血都似涌到了那只被风小雅抓住的手上。虽然隔着衣袖,但那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渗到自己的肌肤上,一时间,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幸好出门后,风小雅就立刻放开了她的手,而山腰刮来清爽的风,很快吹凉了她的燥热。

谢长晏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极力转开话题:“那个,唔,这里真是太上皇隐居的地方吗?”

“算,也不算。”风小雅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顾虑,“他老人家时常外出。”

“那——”谢长晏指了指屋里的少年,“他怎么说好不容易……”

“他没钱。”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此人骄傲得很,不受接济不收贿赂,非要自己砍柴下山换种子,种好蔬果再去换蛋;孵养鸡鸭,再卖了换回一只羊。你算算看,多费时费事。”

风小雅本是随口一说,谢长晏却已非昨日阿蒙,立刻答道:“玉京柴火按最好的主干柴算,现价一担八文,够换一两菘荠种子;菘菜三个月既熟,两文一斤,这个院子,刨除自留的最多也就富余五百斤,一千文可换七十枚鸡蛋,孵化成鸡一个月,半岁出售,二十八只公鸡换得一头羊……唔,看来是用了十个月时间呢。”结果被她一顿吃掉,莫怪少年那般懊恼。

风小雅有些凝滞地看着她,似怔忪,又似感慨。

夕阳如锦,披在山间。

谢长晏看着风小雅的表情,心中却是难掩的甜:我可没有白白浪费时光啊。外出游街的那段日子里,有悉心留意过玉京的物价,所以此刻才能答上你的问题。

所以……我很不错的,是吧?不给你丢脸,对吧?

所以……我会收起心中那不该有的奢念,学会如何更坦然地跟你相处,尽可能地汲取和收获,以成为更好的人。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连孔圣人都说,从没见过喜爱道德像喜爱美色一样的人。可见人心向美,自古有之。然而,只要能牢记心志,守乎礼法,又有何惧?

孔子当年去见南子,肯定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态。

师兄,这就是你当时对我娘引用此典故的真实用意吧?

山风吹来,十三岁的少女笑了笑,伸出手将鬓边的乱发绾了一绾。阳光下,她的脸庞上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

风小雅看着她,却似是看见了一只蛹。

谢长晏看着火炉中的炭火,往里面加了一勺凉水。

冰冷的水一接触到红灼的炭,立刻冒起了白烟,随之升起的,是一股暖流。

谢长晏搓搓手:“真不敢相信,才九月就这般冷了。”不愧是有冰城之称的玉京啊。

这时,郑氏推门进来了,手中握着一双鞋。

谢长晏当即就要起身行礼:“娘……”

郑氏一把将她按住道:“别动。正好试下新鞋。”说罢,为她穿上了那双鞋。

白缎鞋面上,芍药花瓣由浅粉逐渐过渡到红,端的是仪态绰约,明艳动人。

“传说花神为救世人而盗了王母的仙丹,撒下人间,就变成了芍药。因此花界有云:芍药第一,牡丹第二。”郑氏的目光从鞋面上移到谢长晏脸上,仿佛注视着一株即将盛放的绝世芍药,“望吾儿真如此花,不必低头学桃李。”

谢长晏伸出手指摸了摸芍药花纹,心中却是起了点惆怅:母亲可知芍药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将离”?又或者,聪慧如母亲,也看出了她之前对风小雅的那点心思,所以用芍药在点醒她——勿生不该生之念,远离应当离之人?

这时,郑氏又问道:“可想好给陛下雕什么了吗?”

“娘以芍药喻我,那我便雕此花赠君吧。”

郑氏眼睛一亮:“甚好。那你且忙,娘去睡了。还有,别熬太晚。”

郑氏离开后,谢长晏从一堆洗干净了的胡桃中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了三颗合适的,取出小刀雕刻起来。

她的画虽被诟病为“匠气十足”,用于雕刻上,却是恰到好处。

据郑氏说谢惟善就极擅雕工,得知妻子有孕后立刻雕了一堆木偶送回家中,而那堆木偶就此成为他留给谢长晏的唯一念想。大概是从小把玩那些木偶,再加上手指有力,善于持刀,谢长晏于此技也颇有造诣。不过对谢氏而言,雕刻属于匠人之术,不登大雅之堂,因此谢长晏从没在外人面前展露过。

此番给燕王祝寿,她的琴棋书画全很平庸,拿出去只会贻笑大方,还不如核雕一物,既省钱又新奇还能彰显诚意。

而且看风小雅的意思,燕王大概是会喜欢这个的。

想到风小雅,谢长晏的小刀一顿。而炉中炭火一闪一闪,热气蒸腾,熏得她脸颊烫红。

她在屋中烦乱地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床头。床头是一堵空墙。

“唔……好像……缺了点什么。”她喃喃道。

“《齐物论》?”御书房内,正在一个大沙盘前沉思的彰华闻声抬起头来。沙盘约有一丈见方,不仅用沙土砌了丘陵城池,还以水银为河,配以机关,令它弯弯曲曲地循环流淌在山丘之间。如果谢长晏在这儿,就能看出这正是按照求鲁馆墙上那幅玉滨运河图所搭,而且比画要更一目了然。

“是的。”吉祥将一封信笺呈递上前。浅灰色的华笺,左下角用墨绘制了一簇兰花——正是百年谢氏的图腾。

打开折页后,里面的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下过苦工的,可惜毫无风格神韵。若是常人不算什么,但一想到这是未来皇后的字,就不免令人心生遗憾。

彰华注视着信笺里的字,吉祥则在一旁解说道:“谢姑娘说在万毓林的山间竹屋里见到了陛下写的《齐物论》,不甚喜爱,恳求陛下也写一幅送她,好挂在床头日日参读。”

彰华的目光闪烁着,一时间没有回话。

一旁的如意“哼”了一声:“天天这个要求那个要求的,这都还没当上皇后呢,要是当了……”

“把山竹居的那幅送去给她。”

“唉?”如意一愣。

“写字讲究气定神闲,朕近日繁忙,便是抽空,也写不好。直接取那幅给她吧。”

如意急了:“可是陛下,那是您给太上皇写的……”

“父王早已不在意这些身外物,何况是给未来的儿媳。”彰华说着笑了笑,继续钻研沙盘。

如意怔了怔,不说话了。吉祥见状,当即将他拖了出去:“还不快去送?”

二人走出门外,吉祥才停下来,小声对如意道:“以后别在陛下面前说谢姑娘的坏话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什么?”

“陛下甚是心悦谢长晏。”

“什么?!”

如意把《齐物论》送到知止居时,将谢长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来此女到底是哪里出挑,得了陛下的青眼。

谢长晏见他眼神古怪,便问道:“为何如此看我?”

“没什么。字送到了,我要走了。”

“等等。”谢长晏叫住他,打量着展开的卷轴奇道,“这幅……是万毓林竹屋里的那幅?”

“是啊,你得意吧?这是太上皇出家时陛下亲自为他老人家抄录的……”说到这里,如意就来气,“我说你怎么好意思张嘴就要呢?”

谢长晏愕然:“我并未讨要这一幅……”

“你是没直接说,可你明知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给你再写一幅?而且你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太上皇听说你喜欢这幅字,少不了要送给你这个未来的儿媳……”

如意张了张嘴巴,忽然没了声音。

谢长晏也跟着一时无语。

她问陛下索要《齐物论》,一是为了睹物思人,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犯错;二则想研究一下字迹的熟悉感究竟是由何而来。尤其后者,这几日时不时就冒出来,勾得心头一阵乱跳,仿佛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只是没想到陛下的回应竟是直接将原字画送给她。一想到这幅字背后的喻义,令她好生愧疚。

他以无上恩宠待她,有求必应。她却为美色所惑,差点出墙……

“还有要问的吗?没有我就走了!”如意说着扭头就走,走到门槛处却又回头道,“噢对了,九月初九那天,别忘了打扮打扮进宫。”

“公公来接我吗?”

“想得美。”如意白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郑氏这才开口道:“陛下的字写得真好。”

“是啊……”

“对你,也真算恩宠了。”

看,母亲的话意味深长,果然是想点醒自己呢。

谢长晏不由得笑了一笑,将字轴卷起按于胸前道:“陛下以真心待我,我又怎敢辜负真心。所以,子见南子,孔子心无所愧,而女儿也不是南子那般**之人。娘亲放心,你所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郑氏的目光闪了闪,上前一步抱住女儿,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