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震动停了,屋中燃起了火,眼看火势就要扩大,士兵们连忙十人一组地上前扑火。幸好附近就有水井,一通手忙脚乱后,终于将火扑灭。
整个小院全是断壁残垣碎石焦木,湿嗒嗒一地狼藉。
长公主道:“来几个人,进去看看!”
一队士兵硬着头皮走进去,将残破的门板踢开,浓烟翻滚。好不容易把烟驱散,进去搜罗后,陆陆续续地抬出尸体来。
谢长晏一看,那些人都被炸得血肉模糊,死状可怖,不由得紧张起来——彰华在里面吗?
谢繁漪沉着脸走到长公主身边:“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也是。”长公主紧盯着一具具被炸死的尸体,“死的全是我们的人。”
“可他们三个明明进去了,颇梨亲眼所见!”
“你那个颇梨,可靠吗?”长公主冷笑。
两人正在僵持,士兵们抬着一个人出来,竟是袁定方。只见他心口中了一剑,五官扭曲,正在痛苦呻吟。
长公主连忙上前,抓起他的一只手:“定方!怎么回事?里面发生了什么?”
袁定方咆哮起来:“中计了!那女人阴我们!我们中计了!”说着,手指指向一旁的谢繁漪。
长公主面色顿变。
谢繁漪沉下脸道:“你说什么?”
“你的人引爆了火药!那个穿黑衣的,还刺我一剑,咳咳咳咳……”袁定方“噗”地吐了大口血。
长公主盯着谢繁漪道:“你如何解释?”
谢繁漪也在震惊,就在这时,士兵们又抬了一人出来,一身黑衣,下半身都炸没了,赫然就是小易牙!
谢繁漪快步上前,急声道:“怎么回事?颇梨!颇梨!”
小易牙睁开眼睛,竟然还没死,嘴唇颤动,挣扎着想说话。
谢繁漪忙从袖中拿出一瓶药给他灌了下去。小易牙咳嗽着,涌出大团血沫来。
躺在地上翻滚呻吟的袁定方看见他,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拔剑报仇,但人还没站起来,就又倒了下去,心口血如泉涌。
见他如此,小易牙忽然一笑。
谢长晏看到这个笑容,顿有所悟。
谢繁漪也明白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小易牙:“你骗我?你竟敢背叛我?!”
小易牙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眼睛鼻子嘴巴都涌出血来。
谢繁漪大怒,抬脚就踹,抬着他的两名士兵连忙松手,于是只剩下上半身的小易牙就被踢到地上滚了几圈,鲜血流了一地。
谢长晏连忙跑过去,跪在他面前用捆住的双手去抓他的手:“陛下呢?陛下到底在不在里面?在不在?”
小易牙目光微亮,认出了她:“是你啊……”
“陛下没来,对不对?你没有背叛太上皇,对不对?”
小易牙又笑,朝她眨了眨眼睛:“下辈子再请你喝汤。走了。”
谢繁漪冲上来,把谢长晏推开,想要做什么,然而小易牙脸上挂着笑容,竟干脆利落地断了气,半点机会也没留给她。
谢繁漪大怒,刚要再踢,被谢长晏抱住。
“放开!”
“他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
“你就非要沾这么多血吗?”谢长晏生气地大吼了一声。
谢繁漪一愣。自再遇谢长晏一来,从没见她生气,哪怕明明已经反目成仇,谢长晏依旧是笑眯眯的,想得开,也够洒脱。可如今,她为了此人大发雷霆。
谢繁漪看着谢长晏红了的眼眶,再看向自己的鞋子,白色的鞋子上,果然已满是血污。
她收回脚,心中却恨意难消,咬牙道:“我不会输!我绝不会输的!我们走!回宫!”
然而,除了寥寥几人跟着她动了外,其他大部分人都茫然地立在原地。
谢繁漪环视着众人,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长公主:“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长公主也很意外。
而这时,重重包围着的士兵从外散开,火把映亮了中间的路,两个人由远而近,一步一步,从模糊转为清晰——
风小雅,和彰华。
风小雅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彰华。彰华裹在一袭披风中,只露出惨白的脸,双目紧闭,似是晕过去了。
谢长晏很是震惊。既震惊于彰华看起来受了重伤,又震惊于风小雅竟然会走路!会推车!
谢繁漪见彰华如此暴露在大庭广众下,也是心头乱跳,但她很快控制了慌乱,扬声道:“大胆反贼!还不快放了陛下!”
风小雅一笑:“谁是反贼?”
“当然是你!你劫持了太上皇和陛下!”
“噢,是吗?”风小雅转身,看向后方。
三拨人出现在视线中,缓缓走过来。
第一拨,李东美搀扶着他的祖父李放南。李放南颤颤巍巍,步履蹒跚,脸上神色十分沉重。
第二拨,范临钧和范玉锦。范玉锦一身戎装,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显得很是英武。
长公主看到他们大吃一惊:“玉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范玉锦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而是低声跟父亲说了句什么。范临钧点点头,范玉锦便上前走到了风小雅身旁。
长公主的脸顿时白了。
第三拨,是袁炅。他一个人来的,神色憔悴,目光落到半死不活的袁定方身上时,欲言又止。
如此三拨人,一一走到了风小雅身后。士兵们看到这里,也察觉到了巨变,越发不安起来。
最后,袁炅沉声道:“卸甲!”
士兵们连忙将手中的武器扔到地上,一时间,“哐当”声不绝于耳。
谢繁漪死死地盯着风小雅,咬唇道:“好,很好。看来你不但自己造反,还连同李、范、袁三家一起造反!”
风小雅轻笑出声:“事到如今你还能颠倒黑白,也真是个人物啊。”
长公主扭头看了方宛一眼。方宛浑身一抖,面色惨白。长公主又瞪了她一眼,方宛拼命绞着双手,最后含泪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小的动作,除了她们自己外,谁也没注意到。
大家的视线全被谢繁漪和风小雅的对峙吸引了。
谢繁漪看向李放南,沉声道:“李大人,你不是告病辞官了吗?”
李放南没说话,反是李东美冷哼了一声:“祖父的身体一向硬朗,却在上个月突然病倒,你派的那几个太医更是胡乱开药,想置他于死地!幸好老天有眼,祖父倔强,不肯吃药,再加上鹤公暗中知会,这才慢慢好转。谢繁漪,今日,我们李家倒要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
谢繁漪嗤笑道:“证据呢?捉贼捉赃,抓奸抓双。李大人年事已高,有个小病小痛太正常了。太医无能,与本宫何干?”
李东美怒道:“你!”
李放南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李东美只好按下性子,狠狠地瞪着谢繁漪。
谢繁漪扭头看了范临钧一眼,转头对长公主道:“这位亲家公,还是殿下来吧。”
长公主沉默片刻,抬眸道:“范大人,你难道看不出陛下是被风小雅挟持着吗?你不同我们一起救陛下,还要为虎作伥吗?”
范临钧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回头是岸。”
“范大人这话,我可真是一点都听不懂……”长公主又去看范玉锦,“还有玉锦,你不是从军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没告诉荟蔚?”
范玉锦微微一笑:“我若不说从军,怎么从盘丝洞里脱身?”此人笑得很是温文,但说出的话异常刻薄难听。
“盘丝……洞?”一个声音突从远处传来。
谢长晏心中“啊呀”了一声,抬头望去,就见荟蔚郡主骑在时饮背上,站在大门旁,气息尚急,头发毛躁,显是刚刚疾奔赶来。
长公主看见女儿,顿时一惊:“荟蔚,你怎么来了?”
荟蔚郡主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所到之处,士兵们连忙退让。而她一路笔直地走到了范玉锦面前,眼中有怒火闪耀。
范玉锦却神色不变,依旧面带微笑:“听见了?也好,那就直说吧。你我夫妻缘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荟蔚郡主抬手就要打,却被范玉锦一把扣住,紧跟着一振,荟蔚郡主顿时站立不稳,被推倒在地。
这下子,荟蔚郡主惊呆了。从小到大,范玉锦都对她打不还手骂不应口,如今居然翻脸至此。
长公主连忙上前扶起女儿:“荟蔚,没事吧?荟蔚,疼不疼?”
荟蔚郡主愣愣地看着范玉锦,说不出一个字。
长公主怒道:“范玉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郡主?!”
范玉锦微笑:“是她想打我,我不同意了而已。同理,公主殿下,你想要做的那些事,我们范家,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长公主的表情变了又变。荟蔚郡主突然暴怒,朝范玉锦扑了过去:“你想跟我和离?做梦!”
荟蔚郡主虽然武功没范玉锦高,但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招招不留余地,范玉锦一时间也躲不开,两人就此在众目睽睽下扭打起来。
方宛哆哆嗦嗦地上前想要劝架:“荟蔚,别打了……荟蔚……郡马,别打了……”
风小雅看向范临钧:“要阻止吗?”
范临钧又长叹了口气:“让郡主出了这口气吧。”
“出气?”长公主听见了,怒极而笑,“你们如此羞辱我们母女,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说话间,方宛被荟蔚的袖子扫到,向后栽倒,正好栽到了轮椅上的彰华怀中。
下一刻,她手中突然翻出一把匕首,架在了彰华的脖子上。
一直紧密关注着彰华的谢长晏是第一个发现的,当即惊叫出声:“放开陛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扭打中的荟蔚也停下了动作,急声道:“宛宛你做什么?”
方宛将匕首抵住彰华的脖子,颤声道:“现、现在,大、大家都静一下!”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噼啪啪声,和众人的喘息声。
无数双眼睛望着昏迷不醒的彰华和看上去弱不胜衣的方宛。
方宛朝长公主讨好地点了点头:“殿下,你有什么话,可以尽情地说了……”
长公主心中一喜。而谢繁漪也微松了口气。就算风小雅带来了当朝重臣,控制住了军队又如何?只要彰华一死,哪怕前面输了九十九步,第一百步,还是她们赢!
长公主当即朝荟蔚郡主招手:“荟蔚,过来娘这边。”
荟蔚郡主却不动,只是睁大眼睛望着方宛:“宛宛,你疯了吗?快放了表哥!不许伤害他!”
方宛避开她的视线,转头求助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沉下脸道:“荟蔚,过来!”
“娘,你们到底在搞什么?表哥他怎么了?你们为什么反目?”
范玉锦微笑着叹了口气:“本以为你跟你娘是一伙的,虽然歹毒,但还算聪明。没想到,你是真傻啊。”
荟蔚郡主听出些许端倪来:“你什么意思?”
范玉锦收起了笑,那样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一旦不笑,就显露出十二分的冷酷来:“你娘伙同皇后谋反,你是从犯。”
荟蔚郡主的表情微变,当即反驳道:“你胡说!我娘没有!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答话的是谢繁漪,谢繁漪走到彰华旁,握住他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是他们,他们联合起来要逼宫!”
荟蔚郡主糊涂了。
在场的士兵们看起来也跟她一样糊涂。
谢长晏直勾勾地盯着方宛手上的那把匕首,心中巨浪滔天,却比目睹双方对峙还要惊骇。
——方宛用的匕首,正是彰华当年用来杀方清池的那把!
那把匕首不是尘封匣中了吗?为何会在方宛手上?方宛用它来对付陛下,是为了给她叔叔报仇?
还有陛下,他到底怎么了?如此重要的时候,他却迟迟不醒!
谢繁漪握着彰华的手,发现他双手冰凉,再看他的气息,十分荏弱,不由得更是欢喜。
她心中一稳,神色越发镇定起来,下命道:“陛下被风小雅刺伤后,伤重难愈,此人便趁机伙同李范袁三家造反!你们还在等什么?速将反贼拿下!”
长公主加了一句:“你们连皇后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长公主府府兵中有个胆大的,当即捡起地上的武器朝风小雅冲去,其他人被他带动,也纷纷捡起武器,将风小雅和三拨大臣都围了起来。
长公主趁机将荟蔚郡主拉到了自己跟前。荟蔚郡主魂不守舍地站着,脸色十分苍白。
谢繁漪看向被再次包围的风小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风小雅想了想,问袁炅:“袁大人有何要说的吗?”
袁炅环视着千牛卫们,被他目光扫到,大家的手都有些抖。他最终将目光转到了长公主身上,缓缓开口道:“老夫膝下无子,视定方如己出,对他寄予了无限厚望。”
长公主看了眼地上已经疼得昏死过去的袁定方,淡淡地“噢”了一声。
“定方从小与族中其他孩子不同,刻苦勤奋,耐得住寂寞。为了更好地磨砺他,老夫将他调去鞅洲从军,风吹日晒,海上艰辛。去年老夫五十大寿,他回京贺寿,路上,惊到了殿下的马车,救了从车上掉下来的殿下……”袁炅说到这里,长长一叹,“就那样地着了魔。”
荟蔚郡主吃惊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
“不过,定方既已投靠了殿下,那么我们袁家……自然也以殿下马首是瞻。”袁炅说着,竟推开士兵们,走到了长公主身边,躬身行了一礼。
谢长晏看得十分无语。之前见他满脸悲痛,还以为他要痛斥长公主勾引侄子犯下大错呢,没想到风头一转,立刻就倒戈了。难怪彰华曾说袁炅惯会投机,靠不住。
谢长晏忍不住瞪向彰华:快醒醒啊!关键时刻你这样置身事外真的好吗?风小雅他快撑不住了啊!
结果这一瞪,瞪出了问题。
彰华垂着眼耷拉着脑袋坐靠在轮椅上,似乎睡过去了,因为被方宛劫持着,斗篷扭曲着扯开了,露出了他的右手手腕。
谢长晏心中“咯噔”一下,之前那个离谱的想法在心底“噌噌噌”地长成了大树。
而谢繁漪这边,因为袁炅的加入,得到了京岳五州府兵的支持,再加上长公主府的府兵,如今,就剩千牛卫还在摇摆不定。
谢长晏注意到那两个千牛备身也在场,而他们彼此探讨一番后,做出了决定。
左备身冲方宛道:“不管如何,你先放开陛下!”
长公主道:“宛宛,我们的话说完了,你可以松手了,勿要伤到陛下。”
谁知,方宛却摇了摇头:“我不敢。”
长公主一愣:“什么敢不敢的?刚才形势紧急你是被逼冒犯,待陛下醒来,我自会向他解释,不会怪罪于你。”
方宛冲她腼腆一笑:“可我还是不敢。万一陛下不肯原谅我怎么办?”
长公主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跟谢繁漪对视了一眼。
荟蔚郡主道:“宛宛,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宛幽幽道:“我一直在想,殿下做了那么多事,若有一天郡主你知道了,会不会疯掉?”
“什么?什么意思啊?”荟蔚郡主不明所以。
长公主厉声道:“住嘴!方宛!”
方宛将匕首往彰华脖子上紧了紧,立刻就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些许鲜血来。“我,也,要,说,话!”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如此一来,形势再次逆转。反倒是被府兵们包围的风小雅“哈”的一声笑出来。
荟蔚郡主道:“好,你说!”
“不能让她说!”长公主立刻阻止。
荟蔚郡主急得大叫起来:“表哥在她手上啊,娘!你想表哥死吗?!”
长公主一僵。
荟蔚郡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颤声道:“娘,你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别怪你娘,她只是想为你爹报仇而已。而我,也是为了给叔叔报仇!”方宛看了彰华一眼,脸上爬满了怨恨。
“为爹爹报仇?我爹有什么仇?”
“他是被陛下杀的。就是用这把匕首杀的。”方宛的目光落到手中锈迹斑驳的匕首上。
“你说什么?表哥杀了我爹爹?怎么可能!娘,宛宛说的是真的吗?!”
长公主有些着急,不想将此事公开,但见方宛那架势,是铁了心要捅破秘密了,心中正在纠结,谢繁漪忽然给她使了个眼神。
这是要她吸引方宛的注意力,好暗中安排人从后方绕过去偷袭?长公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深吸口气,承认了:“是,驸马确实是陛下手刃。”
荟蔚郡主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表哥要杀爹爹?”
方宛盯着长公主:“继续说。”
“你真的是为了给清池报仇吗?”长公主忍不住道,“说出那件事,对清池有什么好处?”
“这个不用你管。说!”方宛的匕首又往彰华的肉里深入了些许。
长公主其实心中巴不得彰华死,却不能是这个时候死。这会儿彰华要是死在了众人面前,宫里头那个谢知幸怎么办?这出偷梁换柱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可是,如果把真相说出来,荟蔚怎么办?要让荟蔚知道生父是个细作,她今后可怎么活?
因此,她只好硬着头皮含糊其辞地拖延时间道:“同观十年三月,我使宜归来,驸马秘密去滨州迎我,想给我一个惊喜。不想陛下竟然躲在他的马车上,被带到了滨州。出了意外,落入程寇之手……”
方宛果然被激怒:“说真话!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两名暗卫已摸到她后方,双双扑了上去,扣住她的肩膀,“咔嚓”两声,她的肩膀就脱臼了。
谢繁漪更是趁机扑过去,抱走彰华。
方宛一脚踢飞其中一名暗卫,扭身用双腿跟另一名暗卫打了起来。
荟蔚郡主大惊道:“宛宛!你、你竟然会武功?!”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方宛吸引时,抱着彰华的谢繁漪手指间多了一根针,毫不犹豫地将那枚针扎进了彰华的心口。
一直昏迷不醒的彰华受此刺激,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只有谢长晏的视线一直在彰华身上,距离又近,正好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当即跳了起来:“三姐姐!”
彰华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繁漪。谢繁漪朝他露出一个极尽冷酷的笑容,温柔地说道:“陛下累了,继续睡吧。”说着,将针全部推进了肉里。
彰华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震惊到了极点,也古怪到了极点。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谢长晏冲过去,苦于双手被捆,只好用头试图将谢繁漪顶开。
谢繁漪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身上:“滚开!”
谢长晏被打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痛心疾首地喊了出来:“姐姐,他是二哥啊!”
谢繁漪重重一震,看向怀中的彰华,彰华整张脸变成了灰黑色,眼睛却睁得极大,充满了错愕和不解。
谢繁漪伸出手,慢慢地掀起他头上的斗篷,再在左额上方一摸,摸出一片假发。她的手顿时颤抖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片假发,再看向“彰华”,然而他已经无法说话了。
谢繁漪吓得蓦地后退,“彰华”整个人就“啪嗒”倒在了地上。
谢长晏连忙扑过去探他鼻息,发现他尚有呼吸,只是眼神涣散,肢体僵硬,显见是中了剧毒:“你在针上抹了什么?解药在哪里?”
谢繁漪呆呆地怔着,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而那边眼看方宛要被暗卫抓住时,风小雅突然出手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知道他前一刻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包围圈中,下一刻已出现在暗卫身侧,一指头点在暗卫耳根处,该名暗卫便倒了下去。
紧跟着,他伸出手“咔咔”两下,将方宛的断臂重新接了回去。
方宛冲他抿唇妩媚一笑:“多谢夫君相救!”
纵然今天的震惊一波接一波,但这一句还是让长公主和荟蔚郡主都惊呆了。
荟蔚郡主颤声道:“宛宛,你叫他……什、什么?”
方宛朝她笑了笑:“忘了告诉郡主,我根本不是方宛,我姓李,叫李宛宛。”
李宛宛这个名字谢长晏自是听过的,她是风小雅的第二位夫人,也是最神秘的一位。据说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据说她嫁过去后就失宠了,据说她心灰意冷下出家修行去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变成了方宛。
陛下之前说公主府有密探,就是她吗?!
难怪陛下寿诞日她的舞水蝶会死掉,难怪她会当着长公主的面用那么漏洞百出的伎俩陷害她,除了向长公主表达忠心外,还有撮合她和彰华之意。
还有第二次回京时那个监视她的卖货郎,想必也是李宛宛安排的,意在提醒她“如意门的人在附近”……
谢长晏心头震撼万分。
而长公主则在这一刻也想起了初见方宛时的情形——
下人告诉她,一个自称是方清池侄女的人来投奔,就在花厅里。她有些意外,驸马父母双亡,虽曾听说他有个兄弟,但他幼时被人贩掳走后,跟哥哥也没了联系。
等她走到花厅,那时天色已经晚了,厅里宫女们正在点灯。灯光中的少女听到脚步声,转身回眸,眉眼五官,竟似方清池又活了一般!
她内心一悸,脱口而出:“清池?”
可等宫女们将灯笼一盏盏分开挂好,当光晕均匀地落到该少女身上时,又真切照出了她的模样,跟方清池还是有区别的。
“你说,你是清池的侄女?”
“是的。”少女不过十四岁,说起话来柔柔怯怯,带着天然的风情,“家父方文,叔叔本名叫方武,清池大概是他后来另改的名字。”
长公主看到她的脸,已有五分相信,再听这一句,变成了七分。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我年前带父亲的棺木回乡安葬,听乡邻们说十年前有个自称方武的人回来寻过亲,但我父在外,没能联系上。叔叔留下了公主府的地址。我埋好父亲后,举目无亲,便想着来京投奔叔叔。这才知道……叔叔已经过世很久了……”少女说着,拿出了一封已经很旧了的书信。
长公主接过书信,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眼眶便红了。
至此,她对方宛再无怀疑。
谁能想,是假的!
她竟然是假的!
李宛宛朝长公主笑了一笑:“这些年,承蒙殿下照顾了。”
长公主则双目赤红地瞪着风小雅:“你、你竟然给我下套!你竟然让你的夫人来我府做细作!”
风小雅挑了挑眉:“彼此彼此。方清池可以是细作,方宛为什么不可以?”
“你、你!”长公主说了几次都没能说下去,只觉胸膛堵得快要晕过去。
比起长公主的愤怒,荟蔚郡主的脸则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喃喃道:“你是他的……夫人?你、你竟然是他、他的夫人……而我对你说了所有关于他、他的事……你、你……”
李宛宛看着她,眼中多了些许歉然:“抱歉郡主。不过,我并不在意,真的……”
一旁的范玉锦打了个哈哈:“看,爹,这就是你逼我娶的女人,心心念念惦记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范临钧头疼无比,只能闭目叹息。
谢长晏抱着僵硬的谢知幸,比起方宛就是李宛宛来,谢繁漪亲手毒杀了谢知幸,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悲剧。
她是从手腕上发现轮椅上的这个人不是彰华的。
彰华的右手,被匕首狠狠划过,留下了难以抹除的狰狞伤口。刚才方宛扯动他的斗篷,露出他的右手,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伤疤都没有。
于是她意识到,轮椅上的人,不是彰华。
如果不是彰华,那么只会是谢知幸了。
这也充分说明了为什么谢知幸一出场就昏迷不醒,坐在轮椅上——因为风小雅怕他露馅。
可是,如果这里的是谢知幸,那么宫里头那个呢?
更离谱的答案在谢长晏心中跳跃,伴随着她在屋顶上看到的画面,恐惧和震惊姗姗而来。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之前一念之差,真正被救赎了的人,是自己。
如果她当时射出了毒针……
射死的,就会是彰华了!
可如果那个是彰华,他、他为什么不对自己直言呢?是隔墙有耳不方便?
难怪他用花瓶砸晕翁氏,也难怪他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还说舍不得杀她……
等等!谢长晏可没忘记,在亲昵地揉她的脑袋前,彰华还被谢繁漪从耳根一直吻到了脖子呢……
谢长晏想到这里,看向谢繁漪,莫名有点同情。
谢繁漪一心想要杀彰华,结果却亲手杀了自己的情人。这个局,怎一个狠字了得?
而布下如此狠局的风小雅,心情难得一见的愉快,连那原本阴郁的眉眼,都似明朗了几分。
他未再理会长公主,而是走到谢繁漪面前,轻轻道:“如意夫人。”
谢长晏一震——什么?三姐姐是如意夫人?!
“秋姜在哪里?”
谢繁漪原本呆滞的表情因这句话而恢复了清明,她将目光从谢知幸身上收回,扭头看向风小雅,半晌后,扬唇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就是承认了?谢繁漪就是如意夫人?如意夫人就是谢繁漪?!
饶是谢长晏久经风浪,遇事沉稳,也不禁于此时跳了起来:“你是如意夫人?什么时候的事?原来那个如意夫人呢?”父亲死在十六年前,而当时谢繁漪才六岁,自不会是如意夫人。如意门的门主无论换成谁,对外的统一代号都是如意夫人。也就是说,谢繁漪是近几年才当上的。难怪她能拥有暗部势力,能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谢繁漪却理也不理她,径自盯着风小雅,笑得妩媚又残忍:“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去找啊。”
而风小雅一句话,就让她的微笑崩裂:“我能解开他身上的毒。”
“真的?”谢长晏大喜。饶是已知谢知幸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见他如此下场,心中还是很不好受。
谢繁漪瞥了她一眼,却冷冷地拒绝了:“不必。”
“三姐姐!”
“一败涂地至此,还醒来做什么?等着被彰华羞辱吗?”谢繁漪注视着风小雅,“但你不同。你永远也找不到秋姜了。”
风小雅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谢繁漪的脖子,两人瞬间移动了数丈,再停下来时,谢繁漪已被抵在了残垣上,美丽的脸被掐得开始扭曲。
长公主突然抓起荟蔚郡主,一把将她丢在了时饮背上,同时踢了时饮一脚。时饮吃疼,撒蹄就跑。
荟蔚郡主在马上大惊道:“娘!娘——”
“快走!不要回来!”长公主捡起地上的一把剑,竟朝李宛宛刺了过去。但她养尊处优惯了,虽会一点武功,却哪里是李宛宛的对手,不到三招就被擒住了。
而那时,马背上的荟蔚郡主拼命想要让时饮停下来。
长公主急喊道:“走啊!”
时饮冲散人群,狂奔下山。
长公主眼中露出了些许希望,下一刻,时饮却停了下来,长嘶一声后亲热地与另一匹马并肩回来了。
那匹马,正是步景。
而上面坐了一人。此时已近寅时,夏天天亮得早,陶鹤山庄又在峰顶,晨曦撕破暗幕声势喧人地降临,压得火把的光瞬间黯然。
步景上的人身穿衮服,头戴帝冠,面容沉稳,不怒自威——正是彰华。
四下一片寂静。
只有整齐的马蹄声。
彰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监门卫、羽林屯兵和飞骑军。
三支军队的到来,顿时令原本就乌泱泱的山头显得越发拥挤。银甲黑骑的监门卫,紫衣白羽的羽林军和红袍白马的飞骑军,宛如水墨画里最后三笔亮彩,一下子震慑住全场。
彰华走在最前面,时饮紧跟其后,而它背上的荟蔚郡主已因为太过震惊而僵化。
不止她,除了极个别知情者外,所有人都很震惊,不明白陛下明明倒在地上,怎么又来了一个?
谢长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由远而近的彰华。彰华的目光搜寻一圈后,也找到了她。
他似松了口气,在马背上一按,如燕子般飞到了谢长晏身边。
紧跟着,那根捆了她一夜的绳子就被他解开了。彰华在她被勒得又红又肿的手腕上揉了揉,低头看向她脚边的谢知幸。
谢知幸依旧睁着眼睛,但他眼瞳中没有任何神采,跟个活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旁的袁炅突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他提醒,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声音一声接一声,如海浪般扩散开来。
彰华轻轻一笑,用谢长晏熟悉的方式——克制了傲慢,温柔了威严,故而显得平和无害:“平身。”
谢长晏却觉得有些别扭——因为他仍在揉她的手腕。
谢长晏想收回来,彰华却握得更紧了些,然后走向风小雅。
谢长晏没办法,大庭广众下不敢拉扯,只好被逼跟着一起走过去。
风小雅立刻松了手。
谢繁漪站立不稳,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彰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谢长晏想不会吧,你还抓着我呢,这是要一手抓一个吗?当即又想挣脱,彰华朝她投来一瞥,那眼神含笑带着宠溺,像是在说“别闹,看戏”。
谢长晏心中“咯噔”——看来,仅让谢繁漪亲手杀了谢知幸还不够,彰华现身是来继续收债的。
谢繁漪“呼哧呼哧”地抬起头,果然狠狠地打开了彰华的手,眼中满是悲愤。
彰华道:“你输了。”
谢繁漪的表情起了一系列的变化:憎恨、屈辱、不甘、疑惑、茫然。她的视线扫过围观的众人,从面如死灰的长公主,到惶恐不安的袁炅,到表情各异的官员士兵们,最后落在地上的谢知幸脸上。
这一瞬间,她就像一朵花,肉眼可见地枯萎了。
她忽然朝谢知幸爬了过去。彰华没有阻止。于是风小雅也没有动。
谢繁漪抱住谢知幸,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后,将他抱在了怀中。
而天,终于彻底大亮了。
红日从云层中一跃而出,逐退了群星与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