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殿中,坐在龙椅副手位置的长公主狠狠地将手中的茶杯掷在了地上:“废物废物废物!”

殿下列队站着十几名官员,神色全都惶惶不安。

“怎么就能让这种假消息流传出去的?怎么就能闹成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你们都是聋的?瞎的?死的?这么大的事,就没在第一时间发觉?”

一名官员唯唯诺诺道:“要、要不,咱们现在赶紧出个告示,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再装模作样地抓几个说书的,追究一下?”

“能止住那些涌入京城的人吗?”

“那再下个戒严令,这段时间不许外地人随意进京?”

长公主气笑了:“然后呢?再编个谣言,说陛下改地方了,决定去船上接见谢长晏怎么办?”

另一名官员斟酌道:“釜底抽薪,此事不能从陛下这边断。要断,也要断在谢长晏那儿。”

长公主缓了缓表情:“如何断?”

“派人埋伏河中,等红船经过,凿船杀人,制造成沉船之象。只要谢长晏死了,就什么都平息了。”

长公主想了想,看向站在队尾的一人:“袁御史,你觉得呢?”

此人正是袁定方,短短两个月,他已从鞅洲刺史调回京城,成了大将军,统领京岳五州的府兵。

被长公主点名,他出列行礼,沉声道:“月初,当此传闻开始流传时,臣已派人去查看过那艘红船。船上之人,并不是谢长晏。”

“听到了吗?也就是说,风小雅那个反贼,弄了个假壳吸引众人视线,其实是用别的方式秘密进京,以图谋逆!偏偏我们现在,眼睁睁看着舆情为他所操控,毫无招架之力!”

一官员道:“可鹤公……”被长公主瞪了一眼,连忙改口,“噢不,风小雅为何如此想不开?他一介白衣,没了太傅做靠山,一无兵权二无人脉的,怎么谋逆?”

“是啊是啊……陛下一向恩宠他,为何突然就反目了啊?”

“要不,咱们几个找找他,私下劝劝?”

“我看这个可行!”

眼看一帮官吏越说越不像话,长公主气得又抓起一个杯子砸在了地上:“胡说什么呢!乱臣贼子,诛之后快!你们忘了陛下被他刺了一剑吗?你们当时全在旁边看着,我还道是你们反应不过来,现在看,难不成,你们跟他是一伙的?!”

此话一出,群臣惶恐,纷纷跪了下去:“臣不敢!”

“滚滚滚!全给我滚!一帮废物,要你们何用!”

官员们彼此对视了几眼,当即退了下去。

“袁御史留下。”长公主开口留住袁定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袁定方的目光闪了闪,走到长公主身后,帮她揉肩。他的动作亲昵而熟练。长公主没有拒绝,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这帮蠢货不明真相,我却又不能明说……”

“其实,臣本也觉得让替身来冒充陛下这个举动,很是不智。”

“噢?为什么?”

“陛下这些年虽独断专行,但修运河、推新政,确实很有魄力,而且也颇见成效。如今换了人,短时间内没问题,但时间一久,必出乱子。殿下可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做?”

“所以本宫才急着让谢繁漪尽快跟陛下完婚。到时候她诞下太子,就可以……”

袁定方打断她:“这也是臣更不解的地方——为何殿下如此信任谢繁漪?”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袁定方手上一停,连忙屈膝下跪:“臣逾越了,殿下恕罪。”

长公主扭头,斜睨着他。此人生就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常年习武,躯体修长,充满了力量。眉眼气质,与清池没有半分相像。又也许是因为这点,不会令她想起亡夫,反而能够心无芥蒂地同之欢好。

长公主伸出手,摸上袁定方的脸,袁定方脸上,有仰慕,但并不浓烈,展露更多的是坦**和忠诚。这也对,毕竟不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远远不及他们对名利的欲望。

长公主想到这里,轻轻一笑:“放心,我心中有数。你回去吧。此事我另有安排,你随时听命就好。”

“是,臣告退。”袁定方起身,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一个声音才从东侧的暗门里飘出:“袁炅知道他的侄子成了殿下的入幕之宾吗?”

长公主挑挑眉,懒洋洋地靠在了软榻上:“怎么可能不知道?那老东西,若不是他年纪太老,巴不得自己上呢。”

那人笑了,推门走出来,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正是谢繁漪。

“所以,此人不可贴心?”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贴心之人?”长公主叹了一声,看向谢繁漪,却是露出了几分赞赏,“除了你我这样的痴情女子。”

谢繁漪一笑,将手中空了的药碗放到几上,坐下了。

“陛下的伤好些了?”

“伤不致命,风小雅只是试探他,并不是真要杀他。”

“我早说过,不该让风小雅见他,那小狐狸比他死了的爹还精明,必定露馅。”

“但身为燕王,怎能不见最宠爱的鹤公?我只是没料到,风小雅竟胆子那么大,真敢拔剑。”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是真的彰华,就算被他刺了一剑,也不会怪罪他。”

两人说到这里,彼此对视了一会儿,俱都收起了笑意,变得严肃起来。

长公主问道:“谢长晏很快就要进京了,必定是跟风小雅串通好的,要为彰华验明正身而来。你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谢繁漪从袖中取出一根发簪,正是郑氏送给谢长晏的那根乌木发簪,沉船前,她带走了这根发簪,本想在谢长晏死后留作纪念,结果现在,却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嘲讽。“她太命大,两次沉船都不死,这让我有些畏惧。”

“确实。一个时运加身的人。彰华也是。”长公主忽冷笑起来,瞳孔如针,“这一点,陛下在二十二年前就领教过了,不是吗?”

谢繁漪的睫毛颤了一下,视线再从发簪上抬起时,已冷如寒冰:“您说得对。既是时运,总会高低起伏时来运转的。所以,现在该是彰华还债的时候了。”

长公主回到府邸时,方宛和荟蔚郡主正在等她,荟蔚郡主远远就迎了过来,急切地问道:“娘!陛下的伤好些了吗?他真要娶谢繁漪?那宛宛怎么办?”

方宛忙拉了她一把,但看向长公主的眼神,也难掩幽怨。

长公主见了这个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嘲讽地笑了笑,屏退宫奴,在榻上坐下。

荟蔚郡主忙讨好地上前帮她揉肩。长公主心中想,男人的手,虽然孔武有力,按得很舒服,但跟女儿这双手相比,又算什么呢?

长公主再从手一直看到荟蔚郡主的脸——年轻的、娇俏的脸。虽已梳髻做了妇人打扮,但眉梢眼角依旧又骄纵又天真——这才是女人该有的脸,受尽宠爱的脸,不用经历风霜,看不出任何不幸。

长公主拉住女儿的手,流露出些许温柔:“还喜欢时饮吗?”

荟蔚郡主愣了愣:“当然啦!不过娘为什么好端端地提它?”

“娘把时饮给你带来了。陛下说,以后,它就是你的马了。”

“真的?”荟蔚郡主立刻扭身冲出门去看马了。

一旁的方宛咬着嘴唇,默立片刻后,上前半步,屈膝跪下道:“殿下,我有话说。”

长公主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煮茶:“我就料到你快忍不了了,说吧。”

“殿下曾说,没了谢长晏,我就有机会。可是谢长晏退婚后,陛下并未再选皇后,朝臣们也都半个字不提。那时殿下告诫我说,时机仍未到。”

“我是说过。”

“现在……谢繁漪回来了,陛下要跟她复合,我、我还要继续等吗?”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像一旁静静舔食着茶壶的炉火,不动声色,却又饱含杀机。

方宛看懂了她的眼神,身子一下子颤抖了起来。

这时,荟蔚郡主一阵风似的回来了:“娘!谢谢娘!你是怎么说服陛下把时饮给我的?噢不,我得给它换个名字,它爱喝酒,就叫它酒酒,娘你觉得怎样?”

荟蔚郡主说着,注意到方宛的异样,立刻想起了正事,忙又道:“对了娘,你还没告诉我陛下跟那个谢繁漪的事呢!”

“陛下的封后诏书已下,如今,谢繁漪已是大燕之后。”

方宛面色一白。

“那宛宛呢?你不是答应过想办法让宛宛当皇后的吗?我不喜欢谢家的女人,我不要她们当我皇嫂!尤其谢繁漪,比她妹妹还讨厌!”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噢?”

“真的!陛下不是被鹤……鹤公刺了一剑吗?我听说后第一时间就去探望了,那个谢繁漪却拦着我,不让我进去。脸上笑嘻嘻,怎么看怎么虚伪!谢长晏虽也讨厌,起码不虚伪啊!总之娘,宛宛喜欢陛下喜欢了那么多年,你就成全她吧!”

长公主将茶壶里的茶倒入杯中,从容道:“陛下下个月会选秀扩充后宫。方宛是名单上的第一人。”

荟蔚郡主大喜:“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行了,满意了?”

荟蔚郡主连忙拉着方宛答谢:“满意满意!宛宛,我就说娘不会出尔反尔的,答应了帮你,就一定能帮你入宫的!”

长公主深深地注视着方宛:“若没有谢繁漪,皇后之位自是你的。但她既然回来了,让她一步也无妨。今后的路长着呢,只要你能比她先诞下龙儿,就能笑到最后。”

方宛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轻泣道:“谢谢婶婶!”

“行了,我累了,你下去吧。”

“是。”方宛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荟蔚郡主也要跟着离开,长公主唤住她:“荟蔚,你留一会儿,再帮娘按按肩。”

“好嘞!”荟蔚郡主给了方宛一个“你先走”的眼神,乖巧地回来帮长公主按肩,边按边赞美道,“娘,你果然有办法,连陛下的心意都能左右。”

“谁说我能的?”

“咦?那时饮,还有宛宛入宫的事是怎么说服他的?”

长公主眸光微沉,低声喃喃道:“正因为知道说服不了,所以才换人。”

“什么意思?换什么人?”

长公主拉女儿在身旁坐下,放软了表情:“这段日子,在夫家可还好?”

提起这个荟蔚郡主就一脸无聊:“玉锦从军去了,我守活寡呗,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恨娘吗?明知你喜欢的人是风小雅,却逼你嫁给范玉锦……”

荟蔚郡主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长公主:“娘你怪怪的,怎么突然说这话?”

“看你这么帮宛宛,一心想让她达成所愿地嫁给陛下,便不由得想,是不是因为你心有遗憾。”长公主无比怜爱地抚摸女儿的鬓发,感慨道,“荟蔚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风小雅一事……娘没有尽力,没有让你如愿。”

荟蔚郡主睁大眼睛,不说话了。

“若只是要他娶你,其实不难;若要他为你而休了其他的妻妾,也不难;但要他真的爱你,如玉锦那般宠着你、顺着你、供着你,荟蔚,你觉得可能吗?”

荟蔚郡主不服气道:“女儿喜欢鹤公,就是因为他不会宠我顺我供我。”

“也对。这世间宠你顺你供你的人太多,你自不稀罕,所以才对不搭理你的风小雅另眼相看。但那种滋味,一次两次,是新鲜;一年两年,是情趣;一辈子呢?你能忍受一辈子?”

荟蔚郡主腾地站了起来,一脸烦躁:“娘你不要再说了!反正我都嫁人了,已经跟鹤公彻底没戏了,你为何还要说这些来弄乱我的心呢?我哭给你看噢!”

“不,娘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若你还想要风小雅,过段时间我可以把他送到你手中。玩到你腻了,再扔掉就行。”

荟蔚郡主惊呆了:“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长公主勾唇一笑,摸了摸她的脸,极尽温暖又极尽冷酷:“我和清池的女儿,这一生,怎么可以不如意?很快,很快就能,一切如意。”

荟蔚郡主说不出话来。

“你……见过那个替身,真跟陛下长得一模一样吗?”小小一艘梭飞船里,谢长晏把目光从正在操桨的彰华和郑端午身上收回,看向舱内唯一一个不干活的人——风小雅。

这些天,红船被放出去沿着运河北上吸引视线去了,他们一行则乘坐小船从此秘密河道去风陵,行程可能会慢一些,不过红船会沿途各种停靠,算起来差不多能同时抵达玉京。

唯一不好的是为了隐秘安全,彰华谢长晏风小雅再加一个强行被拖进这趟浑水的郑端午,就四个人上路。不过,幸亏拉上了郑端午,否则连操桨都没人能换把手。

谢长晏想到这儿,不禁又好奇地盯着风小雅的手看。此人肩不担手不提,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是怎么学会武功的?还有他跟他那些夫人,又是怎么亲密接触的?

风小雅端端正正地坐在几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问:“看什么?”

“没什么。”谢长晏连忙收回目光,收起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疑问,回归正题上来,“声音、性格也很像吗?比如说如意和吉祥,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还是有很大差别的,熟悉的人一看就能分别出来……对了,吉祥呢?只听说了如意的事,吉祥在哪里?”

“长刀海峡沉船后,至今杳无音信,凶多吉少。”

谢长晏有些难过。她跟如意接触的次数多,喜爱如意胜过吉祥,但吉祥从翁氏手上救过她,于她有大恩。没想到短短一个月,物是人非。如意背叛了,吉祥失踪了……

“真不知这整起阴谋背后,谋划了多久……”要找一个跟陛下长得相像的人,本就不易,还要让他的言行举止都跟本尊一样,需要更长时间的训练。

风小雅闻言,微皱了一下眉,似想说什么,但看了眼外面的彰华后,终复沉默。

“那我们再来复盘一遍计划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谢长晏掏出自己画的舆图,在几上摊开。这也是她在求鲁馆时培养出的好习惯,任何运算都要隔时、隔日、隔月地审核三次。

而这次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让“真陛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要知道,谢繁漪和那个假替身回到燕宫才短短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替换朝臣掌控军权,风小雅也正是因为担心这点,索性刺了替身一剑,令他不得不卧床静养,至今没能好好上朝。

只要彰华能在臣民面前现身,众人还是以他马首是瞻的。

但谢繁漪是不可能让他得到这个机会的,必定会千方百计阻碍他回京,公开亮相。

所以,第一步棋是找一个理由,让“燕王”能够合理地从宫中走到宫外来公开亮相。再找一个跟燕王一样有名的人跟他同行,如此当大家看见那个人时,会自然而然地认定:他身旁的人就是真的陛下。

那个人,当然不能是因为刺了陛下一剑而被软禁,又私自逃走了的“谋逆者”风小雅。

幸好,还有谢长晏。

在燕国百姓心中,她可是极富传奇色彩的奇女子。

只可惜,见过她真容的人很少,无法一看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幸好,谢长晏还有一个很有名,也许在读书人心中更有名的身份——十九郎君。

就这样,他们定下“燕王将于丹凤楼前召见十九郎君设坛清谈”的由头,并极有技巧地将消息一波三折地推出,不断引发民众兴趣,最终闹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

风小雅派不离不弃开红船沿运河北上,以吸引众人视线,而真正的他们,则从秘密河道回到风陵渡口,由明转暗。

第二步棋,谢繁漪查过红船,就会发现船上并无谢长晏和彰华,必要另外搜捕二人。如此一来,红船反而能平安抵达玉京。到了玉京后,肯定会有无数人去岸边一睹十九郎的风采,现场会有很多很多人。谢繁漪必会以维稳为由调动千牛卫队守在岸旁。孟不离伺机凿船,让红船在众目睽睽下沉没。而焦不弃拿着彰华的亲笔密旨命千牛卫跳河救人。现场必定大乱。但千牛卫乃彰华私军,几个统领都对他的笔迹无比熟悉,见到密旨必会服从焦不弃号令,谢长晏就可以趁机从河中出来,假装被救起,暴露在千万人的视线中。

再然后,乔装混入千牛卫中的彰华闪亮登场,谱写一出痴情帝王对前未婚妻余情未了的佳话。

第三步棋,彰华牵着谢长晏的手跟百姓一起步行进城,前往丹凤楼开坛清谈一番,公开召集三品以上在京官员全要到场聆听,不来者斩。如此,有了民众、有了官员、有了私军,王即成王。

谢长晏把这三步翻来覆去地计算了好多遍。此局看似简单,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她需要提前藏在河下,等着红船凿沉。为了瞒过谢繁漪的耳目,她需要在一里开外的一个小支流里就开始潜水前行,秘密游到红船下,期间耗费掉大量体力不算,还要在水中一直等到船沉,千牛卫们下水后才能现身。

因此,彰华当时立刻反对:“时间太久了,不可行。”

风小雅看着谢长晏:“你最长能坚持多久?”

“采珠出海时,最长在水下待过一个半时辰。”

“那给不离不弃的命令,就是半个时辰内必须沉船、跳水、救人,三步全部完成。”

彰华仍是反对:“那也不行。此中变故太多,万一现场负责维稳的不是千牛卫队……”

“我会安排人促成当日出现在岸口的军队,只会是千牛卫队。”

“万一谢繁漪察觉不妙,提前动手……”

“替身那天喝的药会出点问题,让谢繁漪不得不在宫中多耽搁些时候。”

“万一……”

谢长晏打断他:“这个世界上的万一多了去了,如果因为惧怕万一,而不去做,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我对我的水性有信心,对鹤公的能力有信心,也对千牛卫的忠诚有信心!”

彰华看着她,不说话了。

谢长晏冲他嫣然一笑:“最最重要的是,我对我们的运势有信心!我们可是世间最幸运的两个人呢!”

风小雅闻言,眼中也不禁露出些许笑意:“这点倒比前两点有说服力。”

谢长晏正色道:“不过,官员们没问题吗?我姐姐不过一介白衣,就算凭借如意门的能力混进宫中,弄了个假替身瞒过大家的眼睛得了势,但我不信,满朝文武,只有鹤公一个人看出那不是真正的陛下。她必定有同伙,有内应。比如……”

风小雅淡淡道:“长公主。”

谢长晏点点头,看向彰华,彰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因为失忆的缘故,对那位姑姑的所作所为反应十分淡然。

“还有李范程袁商五族,之前修运河、推新政,折损了他们不少利益,他们会不会也跟我姐姐联手了?陛下公开亮相后,真的能一呼百应吗?”这才是决定此计是否能成的关键所在。

谢长晏一想到其中的利害牵扯,就头疼。

风小雅却似成竹在胸:“放心,自然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能顺利完成任务,我就保证此局必赢。”

谢长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彰华:“你信他吗?”

彰华点点头。

“好,那我也信。”

就这样,出发上路,一路竟然顺利得不可思议,眼看就要到风陵渡口。

谢长晏看着舆图,指着上面的一条支流道:“我们到这里了吧?那我是从此处潜入?”

风小雅点头道:“嗯,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现在,打开那边的第二个抽屉。”

谢长晏依言打开他身旁一个矮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大匣子:“什么?”

“帮助你水下潜行的工具。或者说,陛下要求的帮助你水下潜行的工具。”

谢长晏扭头看了看在勤勤恳恳划船中的彰华,心中一甜,当即打开盖子,里面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熟悉的有鲛皮水靠、鸭蹼靴,不熟悉的就多了。比如一根十丈左右的长绳,细如芦苇,中空,头上拴着一块枯叶形状的木头。

“这是?”

“把木头那端扔出去后,会自动浮起,通过绳子呼吸,在浅距潜水时比猪尿泡好用。”

谢长晏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根绳子,果不其然地在木头下方找到了一个“蛙”字。

此外还有一个鲛皮头套,眼睛的位置上镶了两块极薄的琉璃,可在水下视物,但看到的东西会斑驳变形。

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颗丹药。

“护心丹,若觉心跳过速或者过缓,含一颗。”

谢长晏叹为观止地盖上匣子:“这套工具应该给那些采珠人都配一套。”

“单这根呼吸绳,造价便在两万钱。”

谢长晏顿朝箱子合手拜了一拜:“多谢民脂民膏,我一定好好珍惜。”

风小雅沉吟了一下,缓缓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长晏眨了眨眼睛:“鼓励?赞美?或许为我解点惑?比如你的大夫人为什么会嫁给你……”

风小雅打断她:“知道了。”说罢,竟然起身走了出去。

换梭飞船的这十几天来,谢长晏第一次见他走出船舱。只见他走过去不知跟彰华说了什么,彰华将桨交到了他手中,朝舱内走来。

谢长晏忙朝他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别挡着……”

彰华凝视着她。

谢长晏却眼巴巴地望着风小雅那边。

彰华想了想,忽然伸手,扳过她的脸。

“鹤公他会不会划船……”谢长晏还待观察,却在对上彰华的目光后,忘了后面的话。一时间,桨**了水,水**了她的心。

风小雅其实多么善解人意,问她还想要什么。她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就直接将她所求送到眼前。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啊。

我要跟彰华,好好地告个别。

曾经,没有这样的机会。

第一次是退婚时,他冷着脸,她含着泪,有千言万语,全都压在了舌底。

第二次是去程国前,她在红船上与他分别,第二天他去早朝,她自行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算起来,这是他和她的第三次分别。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又也许……

所以这一次,要好好地倾诉一下离愁别绪,恋恋难舍——在他不再克制冷漠,她也更为坦然从容的现在。

谢长晏抚摸着膝上的匣子,这里面,装着他对她此行的满满担虑,却压得她的心,扬扬得意。

“你别担心,这一年我在程国,多行水路,时时泅水,水性比从前还好,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彰华依旧捧着她的脸,闻言一笑,“嗯”了一声。

她不由得想,挺好,失忆了也挺好的。从前的陛下,从不这么慷慨地不要钱似的频繁对她笑。

“反而是你,要切切小心,若时机不妙,就先离开,不用管我。只要你是安全的,我们就都能安全。”

彰华的笑收了起来,但仍是温顺地“嗯”了一声。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呢……也没什么了,其他的都等事成再说好了。事若不成,呸呸呸,大吉大利,总之,你就等着咱们在万人面前重遇,好好教教他们,什么叫作真正的——破镜重圆……”谢长晏越想越觉有趣,正笑出声,一瞬间,笑声被吞掉了。

彰华的手往上一托,两人的唇便贴在了一起。

因她在笑,唇齿轻开,因此,毫无防备地被打开,含住,汲取。

与以往两次不同。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电光石火,耳鸣嗡嗡,除了一开始的惊悸,紧接而来重重酥麻,令谢长晏有些跪坐不稳。

然后她就斜倒了,倒在他怀中,却又被握住了腰,像灯笼被提着线,维持着必要的高度,灯光所能映到的前后左右,全在晃**。

一时间船身颠簸得厉害。

谢长晏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了万物静谧。

握在腰上的手忽然挪开,掌风轻扫,原本挽起的舱帘垂了下来,遮住外面明晃晃的光——日光和目光。再然后,那只手上移,到了她的衣襟,伸进去。

谢长晏呼吸一滞,却被他吻得更深,晕晕乎乎,视线模糊,便也再想不起阻止。

衣服被灵巧地、缓慢地从她身上剥离。

她有些慢半拍地想起这不是彰华第一次脱她的衣服。曾经,求鲁馆坍塌时,二人被孟不离救出去,在阳光下见到她穿着孟不离的衣服时,他就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了她身上的灰衣。

往事历历,闪烁出隐秘的蛛丝马迹。

从前有多局促难过,现在便有多柔软欢喜。

她飞红了脸,再次极力睁开眼睛,想再看看今时往日,他的模样有何不同。然而,彰华一直在亲她,各种花样地换,近在咫尺,又耳鬓厮磨,除了他额头微微渗出的薄汗外,什么都看不清晰。

忽想起外面还有两个人。

她一惊,浑身绷紧,连忙推他。

“嗯?”他的鼻音从她胸前传来,配着湿漉漉的一双眼睛。

“有……人……”她窘迫极了。

彰华却笑,轻轻挪到她耳旁,说了三个字:“管他呢?”

声音震得耳朵好痒,然后那股痒意便从耳根一直蹿到了四肢八脉中。谢长晏抖得不行,然后自暴自弃地想罢了。

反正自己就是个不成体统的人,更何况,若是从前的陛下,怎么可能对她如此胡闹?

那可是个飘雪月那么好的气氛里,想亲她都要三思前缘后果家国天下从而最终放弃的人啊。

“你以前……绝不会这么做的……”她忍不住嗔道。

他的眼神却忽然正经:“那么,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他挪开了两寸的脸,这样的距离刚刚好,鼻息缠绕,眸光相连,看得见彼此的面红耳赤,春情激**。

她心中突有勇气万丈,主动迎上去,吻了吻他的唇:“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我本就爱慕你。

从十三岁,直至如今。

彰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覆在她身上的手没有停,将她脱光后,再把一样东西慢条斯理地、极致亲密地套在了她身上。

冰凉光滑的鲛皮,跟他火热的手掌,真真是冰火两重天。

谢长晏被折磨得出了一身汗,这才知道上次帮她换衣服的彰华有多克制。那次她都没感觉到他的手指,外衫就被换掉了。而这一次,他的手指轻挑慢捻,明明是在给她穿水靠,却穿出了十二分的**。

好不容易等到穿好,她的头发根都湿透了。

彰华终于停下来,瞧着她,拢了把她湿嗒嗒的发根,又笑:“粉融香汗流山枕,可惜不能尽君今日欢。”

谢长晏心智回笼,连忙扯回自己的头发:“哪来的**词艳曲?”

“自是书上看的。”

“只怕不止看过,也以身体行之了吧?”话说完,自觉也有点酸,正要收回来,却见彰华收了笑意,皱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最后茫然地看着她道:“这个……就不清楚了。你知道的,我失忆了嘛。”

谢长晏气得当即推了他一把,掀开帘子走出去。

出去后,看见船尾默默划着桨的郑端午和端坐一旁眺望远方的风小雅,二人全都神情自若,一副“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

于是,谢长晏也做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做,是个清清白白好姑娘”的圣洁模样,上前想要跟郑端午一起划桨。

风小雅却突然起身道:“可以下水了。”

“这么快?”谢长晏一愕。

“嗯,趁着你刚热完身。”

等等,你不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吗?为什么不假装到底啊?谢长晏窘迫之下,看见彰华端着匣子也出来了,连忙恨恨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匣子,三下两下戴上头套,拿着呼吸绳就往水里跳了下去。

水面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恢复了平静。

彰华盯着谢长晏消失的地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谢长晏都没有浮起来,看起来是按着线路图游走了。

风小雅走到彰华身旁,跟他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平静的水面,眼眸深沉:“下面,该我们行动了。”

彰华脸上的清浅笑意、款款温存慢慢地消失了,岁月的增长在他脸上浓缩成了短短一瞬,一瞬之后,他就从少年回到了青年。

“嗯。”他说。而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温顺乖巧的影子。

谢长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条小船,按照之前拟定的线路朝西边的分流游去。

身体中的燥热随着清凉的水一点点消散,幽静的水下世界一开始是蓝色的,再慢慢地变成了黑色。再往下的话,就会出现醉酒般的感觉。采珠人们都很惧怕那种感觉,因为很多人会真的意识不清。她却在这方面得天独厚,越深越冷静。

因此,尽管风小雅说会安排孟不离在红船上时不时闹腾些许动静吸引沿途监视者们的注意,为了保证体力无须潜得太深后,谢长晏还是沉了下去,沉到呼吸绳所能达到的最长距离——十丈。

不得不说,这次的装备实在出色,因此带来了全新的感觉。以往泅水时谢长晏觉得自己是条鱼,那么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一条蛟龙,能率鱼飞置笱水中。

谢长晏一直游,途中看见了好几个潜伏在水里的暗卫,想来是谢繁漪派来监视红船的。她借助黑暗的掩护和同行的鱼群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下游过,就那样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约定点——红船会从这里经过,投下一个锚,数二十息后,准点沉船。

谢长晏静静地等待着。并没有等很久,甚至,比约定的还要早一些——孟不离一向是个可靠的人。

一个大铁锚分水而下,出现在视线中。

就在这时,意外突生!

锚落水的位置太巧,正是呼吸绳的浮木所在处,绳子就那么缠在锚上,被一起带了下来。

谢长晏第一反应是心疼——这可是两万钱的宝贝啊,千万不能就这样破了!第二反应才是糟了,要没气了。

她连忙稳住心神,尽量减少多余消耗,继续忍耐。

锚晃晃****,却似比平日里要慢得多。等它好不容易垂到尽头,谢长晏游上前抱住,将呼吸绳解下来仔细检查。

还好还好,没有破。赶紧放出去。浮木悠悠升起,过程里的每一息,都极尽煎熬。

当那枯叶形状的浮木终于浮出水面时,快憋不住气的谢长晏抓着绳子这头深吸了好几口,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而这时,上头的水起了一连串大震动,**得绳子也旋转了起来。谢长晏心知这是沉船了,连忙将绳子收回来。

她静静地等着,等孟不离跳下船来找她,一边等一边在心中背诵《齐物论》,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彰华的字迹——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正背到这儿,上面有人游下来了!

谢长晏警觉,然后戒备,但那个人身形她太熟悉,熟悉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孟不离!

谢长晏大喜,当即朝他浮上去,孟不离拉住她,递给她一团衣服,然后带她往上游。谢长晏放心地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自己则不慌不忙地套上衣服,脱掉鞋蹼,摘掉头套塞到怀里……

四周的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谢长晏放目一扫,四下果然人山人海。

一艘临时救援用的小船上,两个千牛卫双双俯身来拉她,抬头一看,又是熟悉的两张脸——当年飘雪月马车被绊时救过她的那两个千牛备身!

一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被拉上船,被柔软的布巾包起,被人往手中塞了热茶。依稀听到岸上人声鼎沸,大家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这就算是成功了吧?

第二步棋,属于她的任务部分,圆满完成!

谢长晏喝了口热茶,泅水过久带来的身体酸疼像水汽一样往上顶,但是,管他呢?她成功了!她完成了很艰难的一件事!

谢长晏忍不住转身,朝岸上乌泱泱的人头挥了挥手,果然引起了一连串尖叫。

有女孩朝她扔了一朵花。

其他人纷纷效仿。

由于距离过远,那些花全掉到了水里。

谢长晏看了孟不离一眼,孟不离点点头,谢长晏便吩咐那两个认识的千牛卫把船划回岸。

接下去,该是彰华闪亮登场的时候了。

为了醒目和抢眼,孟不离给她披上了一条大红色的披风,披风如火,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

这时,岸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更响亮的喧哗声。

是陛下来了吗?!

谢长晏忍不住催促:“快点!”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千牛卫加快速度。

随着船只离岸越来越近,乌泱泱的围观人群被千牛卫们强行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辆辇毂出现在视线中。

拉车的十六匹马中,当头那匹便是步景。

“不会吧?这么大阵仗?”之前风小雅说的是让彰华假扮千牛卫混进来再现身的啊。这是……临时改变了计划?

不过,如此一来效果更好。

谢长晏满心雀跃地望着那辆马车,站在船头抱拳行了一礼,朗声道:“十九郎奉召来京,意外落水,不成体统,还望陛下恕罪。”

一记轻笑从车中传出,紧跟着两名车夫拉开车门,扶着一人缓步下车。

听到笑声时,谢长晏就僵住了。

等那人下车后,谢长晏更是整颗心都沉回了水底。

——下车之人,巧笑倩兮,仙姿玉色,正是谢繁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