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忆前,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呢。”谢长晏告诉彰华。
“我十二岁时,你一见到我就惊为天人,不顾群臣反对钦点我为皇后。
“我十三岁时,你相思成疾,一道圣旨,强行将未及笄的我召入玉京,金屋藏娇,养在你做太子时的住所——知止居内。
“你不顾礼法,亲自为我授学,对我做尽了不可描述之事。
“我无法忍受没有自由,拼命逃脱,你虽然不舍,但忍痛割爱,派暗卫一路保护,还送了我一条当今世上最好的船。
“我去程国游山玩水,你不放心,私自离宫,到程国找我,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宣誓,愿意为我生、为我死。”
她每说一句,彰华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绷住表情,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谢长晏脸上的戏谑之色缓缓沉淀,凝视着他,眸光如夜月下的雪地,覆住万物,只剩下一片幽幽冷冷的安宁。
“后来,你就真的为了我赴死……我们两个一起跳海殉情,结果没死成,漂到了这鬼地方。”
彰华紧皱着眉,半晌后,才低声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长晏“扑哧”一笑。
“你在说谎。”彰华面容严肃,语气笃定。
“为何不信?”
“虽然冒犯,但是——我不可能喜欢你。”彰华有些厌嫌地看了她一眼,“你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胡说八道!你明明说过我就是你年轻时一心想要的妻子!现在你的心态明明变年轻了,却说不可能喜欢我,气死我了!
谢长晏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扭身,走到墙角里蹲下了。
彰华见她生气,有些后悔,挠了挠头,轻轻挪了几步,挨近她:“生气了?”
“你道歉。”
“我道歉。但你真的不符合我的……”
谢长晏抓起稻草,第二次往他头上丢去。
丢完之后,谢长晏想,若彰华没失忆,她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再看眼前这个被稻草挂了一身却一脸无辜无奈无害的彰华,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我曾遗憾未遇你在青涩时。
而如今,命运垂怜,令你重回少年。
你会喜欢我的。
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因为……我们是被命运紧紧系在一起的人啊。
谢长晏和彰华一共被关了十天。十天里,谢长晏抽空向他讲述了自己所知的关于燕王的所有事情,而这一次,没再添油加醋扭曲事实。
彰华全程保持严肃,只偶尔提几个问题。
第十天晚上,谢长晏终于说完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道:“我所知道的全部讲完了。接下去如何,看你的。”
彰华沉浸在惊世骇俗的变故中,沉默了很久。
在此过程中,谢长晏一直看着他,心情微妙。她既担心补上记忆空白后的彰华会重新变回深沉克制的燕王,又担心他变不回去。如果是从前的陛下,肯定有一万种解决困境的方法。但如果他变回去了,她又会遗憾于再难见他如此直率可爱的模样。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燕王失踪,多大的事,干系到整个大燕的国计民生!我怎能如此自私,只为享受此刻相处,就置万千百姓于脑后?
一念至此,谢长晏拍拍彰华的肩膀道:“总之当务之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回燕国。”
沉浸在思绪中的彰华被她一拍,回过神来,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怎么了?干吗这么奇怪地看着我?这次说的都是真的!”
“虽觉不太可能,但……如此看来,从前的我……确实……”彰华目光闪烁,异常艰难地道,“深爱着你。”
谢长晏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那些被掩藏起来、不曾挑明的、纠结于心的过往,在若干年后,在失忆了的他口中,得到证实。
她想着她的十三岁,遥远得像是一场梦,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然而,因他此刻的四个字,变成了烙在岁月里的碑文,每一笔每一画,都有迹可循。
她曾经觉得彰华待她像女儿、像弟子、像师妹,却独独不像恋人。
在她曾经用退婚做威胁,来恳求他的爱情时,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可是,十六岁的谢长晏再回过头去细想当年,得出了此刻跟失忆了的彰华同样的结论——如果那都不是爱,会是什么呢?
一时间,泪盈于睫,想哭,心情却是欢愉的;想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彰华见她如此激动的模样,顿时慌了:“喂,我只是说从前,那是从前!”
“现在如何?”
“现在……”彰华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说出太冷酷的话来。谢长晏注视着他纠结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又笑了。若这真的是十六七岁的彰华的话,那么他确实是个多情之人,柔软而温暖。那么,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有了那么大的改变呢?
会有什么,是比六岁时的那件事对他刺激更大,从而诞生了此后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呢?
就在这时,彰华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如此过了一会儿后,外面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端午带着一个人走进来,来到他们这间牢门前,指着彰华道:“认认看,是他吗?”
谢长晏心中一紧,打量来人。此人约莫四十左右年纪,满脸风霜,带着习惯的谄媚皱纹,一副被世情摧折了腰的市井模样。
她不禁问道:“你是谁?”
端午倒没藏着,对那人道:“给谢大小姐讲讲。”
“小人姓张名进,是本地人,早些年在程经商,开了一家小小客栈。程国税高,又时不时有恶霸来收账,实在承受不了,就卖了店面回来了。现在以打短工为生。”张进说着,挤出一脸笑来,“得蒙端午哥照顾,这两年还算凑合……”
端午打断他:“讲重点!”
“噢,是是。小人在程国开客栈时,曾招待过谢二公子。”
谢长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会吧?这么快就找到人证了?
“因为当时谢二公子受了重伤,倒在我家门前,我给抬进的房间,还找了大夫给看了病,印象深刻,所以记得。”
“我二哥出行,一向戴面具的。”
“确实,但他病重,小的要给他擦汗,就斗胆摘了一回……”张进说着,眼神就往彰华脸上瞟了过去。
完了,谢长晏心道,这下糟糕了!
谁知,张进却朝彰华哈腰道:“公子怕是不记得小人了,但小人还记得公子呢。公子当年病好,给了小人一锭金子,小人这才下了决心,卖了店面回宜来的。”
彰华一脸莫名地看向谢长晏。
谢长晏也是惊讶不已——此人怎么回事?
“看清楚了?确定就是他吗?”端午沉声道。
“看清楚了,这位确实就是谢二公子谢知幸。”
谢长晏忍不住也看向彰华,忽然想起有一次做梦,也意识到彰华跟二哥有点像,尤其是嘴唇和下巴,一模一样。小时候她见过几次二哥的脸,后来年纪渐长,二哥便不摘面具了,细究起来,她十三岁离家,差不多有五六年没见过他的真容了。
是此人认错了,还是二哥确实长得像彰华?
端午拍了拍张进的肩膀:“行了,滚吧。”
“谢端午哥,有事尽管再叫我。”张进笑嘻嘻地出去了。
端午打量着谢长晏和彰华,片刻后,取出钥匙开了牢门:“既然有人为你们做证,按照律例,遣送你们回燕,交由燕的府衙核实身份。走吧。”
谢长晏跟彰华对视了一眼,彼此满腹狐疑地跟他走。
“差大哥,我们怎么回燕啊?”
“由衙役押送,坐朝贡船去滨州。”
谢长晏想起在滨州南域岸口处,确实见过许多宜国的朝贡官船。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顺利,能够一分钱不花地回国。
“差大哥,今天就走吗?”
“嗯。”
“那谁负责押送我们啊?”
端午扭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不是说一万双靴子吗?我等着呢。”
果然还是冲着钱啊!
“我没有答应!”彰华果然不干。
谢长晏给了他一记警告的眼神,“我答应了!这谢礼我给!”
彰华不悦道:“你如此同流合污,与帮凶何异?”
“大哥,这是宜国,你管他污不污垢?更何况,宜本就以商为本,商人重利,有何不对?”
彰华的目光闪烁着,忽有些瘆人:“既如此,不如吞并之。”
谢长晏仰天长叹,终于明白了一句话——
“朕当时是太子,束发少年,桀骜自大,满脑子都是肆意率性,想着怎么轰轰烈烈地开天辟地。”
陛下,草民见识到了。
宜国府衙办事效率极高,在端午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办好手续,登上了开往燕国滨州的官船。船上多是去燕贸易的官商驿使,如他们这样身戴枷锁之人极少,因此上船时人人瞩目。彰华还在左顾右盼,谢长晏低声道:“低头!被人认出了怎么办?”
“那就能直接回宫了。”彰华信心十足。
谢长晏无奈地想,看来这心态倒退了,智力也跟着倒退了啊。
说话间,端午拉开脚下的舱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冷冷道:“下去!”
“差大哥,给个好点的房间住呗。”
“没收到靴子前,一切免谈!”端午抬脚,一人一脚,将二人踹了下去。
谢长晏只觉身子一沉,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掉进了一大堆柔软的稻草里。紧跟着,彰华也掉了下来,却是半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二人环视四下,光线昏黑,好一会儿才能辨认出四周堆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还盖了官府的戳,都是些运往燕国贩卖的货物。除此外,还有好些压船的巨石。
谢长晏不禁啧啧道:“此情此景熟不熟悉?跟你六岁时一样的遭遇啊……”被关在了船底的货仓里,真真是暗无天日。
彰华背对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谢长晏走过去,发现他在研究身上的枷锁,片刻后,他的手不知怎么一动,枷锁“咔嚓”一下分开了。
谢长晏震惊:“你还会这种技能?”
彰华道:“感觉应该可行,就试了一下。”他解开自己的锁后,又来帮她。过不多时,谢长晏的枷锁也打开了,被扔在了地上。
“要是被端午哥看到,估计我们的饭就没了。”
“我去上头找点吃的。”
“找?”是偷吧?
彰华的脸果然红了一下,在偷不偷食物间纠结了一会儿,道:“那等他快进来时我们再把枷锁戴上吧。”
谢长晏忍不住笑。其实彰华说的并不是多好笑的话,但因为实在跟他之前反差太大,所以看在她眼中,总觉好笑。
彰华没再说话,低头去看他身边的箱子,封条上写着里面的货物是蓝焰。
“宜国的焰火还真是巧夺天工,独树一帜。蛙老时常感慨他们的匠人不务正业,心思全耗费在了享乐上。说到这个,他跟你可都是务实派。”谢长晏拍拍箱盖,忽想起之前的事情,神色微肃。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正事。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彰华的手缓缓从箱盖上抚过:“什么?”
“今天七月十九,距离长刀海峡红船爆炸已过了大半个月。为何这半月里,如此风平浪静,没有听到任何传闻?”谢长晏分析道,“这说明,燕王遇难失踪的消息被刻意封锁了。那么,会是谁封锁消息呢?”
彰华沉默。
谢长晏便把自己想的全说了出来:“两种可能。一是保王派干的,为了避免政局动**引起恐慌,只能私底下找你;二是反王派干的,用我为饵引你上钩杀了你,趁机夺取政权。我本以为是第二种,现在却又不好确定了。”
“为什么?”
“如果是第二种,他们应该抓紧时机改朝换代,对外散布燕王遇难的消息,选个新诸君出来,尽快登基。可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宜国这边半点风声都没有。”
彰华拧起两道好看的剑眉,陷入沉思。
说到这里,谢长晏有点内疚:“是我对不起你,害你落得这般境地……”
彰华终于侧过头来,暗淡的光影中,他的眼眸亮得有些惊心动魄:“你还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被令姐关在船舱里的那一天,胡智仁进来对你用强……”他的声音停了停,再响起时,带着几分怒意,“然后呢?”
谢长晏脸上一红,紧跟着,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两人坐在子舱里在大海上漂时,她对着昏迷不醒的彰华描述了两个月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时,讲到那里就停下了。在牢中,对醒来却失忆了的彰华描述往事时,则轻描淡写地避过了这一段。
他本不该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却问出了口。难道……
“你想起来了?”
彰华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见这些个箱子时,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些片段,似乎你曾跟我说过此事。那么——后来呢?”
谢长晏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最后揶揄地眨了眨眼睛:“你希望如何?”
彰华不说话。
谢长晏便笑了起来:“好了不逗你了,事实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彰华突然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然后一带,将她抱入怀中——这是一个无比熟悉的动作,在万毓林他们再次相见时,他就曾经这样抱过她。
明明已经足够坚强地面对任何事情,明明已经学会了豁达从容地看待人性,明明不会为不该伤心之事伤心……却在这样一个拥抱下溃不成军。
谢长晏想,原来她心中竟是那么在意那天胡智仁对她做的事情。
哪怕他并没有真的得逞,哪怕其实那只是很短的几息之间,当他刚撕开她的外衣时,谢繁漪就进来了,沉着脸逼他出去。
胡智仁满脸不甘,却不敢违抗谢繁漪的话,抹了把被谢长晏咬破的嘴唇后挥袖而去。
谢繁漪则走到衣衫凌乱无比狼狈的她面前,淡淡道:“你本不必受这样的委屈,只要你肯配合我行事。”
她记得她当时也笑了,笑得不见丝毫悲伤:“我不委屈。因为,姐姐你来救我了呀。”
不知是不是那句话触动了谢繁漪,谢繁漪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此后,再没有任何人来打搅她。直到燕王来,翁氏才进来把她抓出去……
谢长晏回忆那段往事,明明只过去了半个多月,却感觉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而此刻的她,像个反应极为迟钝的孩童,被咬破了心,在半个月后才疼痛地哭出来。
“姐姐、姐姐她连同胡智仁,故意、故意那样对我……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跟胡智仁设计好了的……连用强那一幕,也是她的手段之一……”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瓜了,纵然棋艺没有多少长进,对陷阱却训练出了敏锐的感应。胡智仁看似失控的情绪里,动作却极有分寸,该脱的全脱了,不该碰的都没碰。谢繁漪进来的时机又是那么好,好到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戏码。然而,看穿那点,只令人更悲伤。
谢长晏在彰华怀中哽咽,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我是她妹妹,她为什么要这样害我?要不是你救我,要不是你牺牲自己来救我,我已死了……”
如果不是彰华刺自己心口两刀,阻止了翁氏继续对她施虐;如果不是爆炸之时彰华扑过来救她;如果不是蛙老事先制造了子母舱……她谢长晏此刻已是一缕孤魂,跟父母一样,满含冤屈地死去了。
而置她于死地的人,是她从小到大视为楷模的姐姐!
谢长晏哭了个天昏地暗,淋漓尽致。最后哭累了,依偎在彰华怀中哽咽。就在那时,彰华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有人来了!”停一停,又补充,“不是端午。”
谢长晏连忙止住哽咽,坐直身体,看向舱门处。
不一会儿,那处的门板果然偷偷拉开了一线。紧跟着一根小竹筒伸进来,吹出了团团白烟。
角落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彰华示意她屏住呼吸。
谢长晏点头。憋气是她的长项,在潜水时能长达一百二十息之久。此刻静坐着不动,能坚持更长时间。
而彰华因为会武功的缘故,显然比她更轻松。大概坚持了二百息后,谢长晏有点憋不住了,身子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外冒泪。
再坚持一下!就当是在海里捞珍珠,还有冰下救人!那么困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这次也可以的!再坚持一下!
她在心中拼命给自己打气。
然而,胸腔越发紧绷,感觉下一刻就要炸掉。
正要豁出去时,彰华忽然俯身过来,渡了一口气给她。
这下子,胸腔得到了松缓,大脑却“砰”的一声炸开了。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渡气之后就退回原地的彰华,只觉两耳嗡嗡,嘴唇麻麻,一时间,心中竟溢出了满满的甜。
她就知道他会喜欢她!
他果然是会喜欢她的!
若不喜欢,怎会用这么亲密的方式为她渡气?
谢长晏正在欢喜,彰华却已纵身扑了出去。与此同时,舱门全部拉起,陆续跳下四个人来。
未等他们落地,彰华已扣住一人,一推,此人倒向其他三人,将他们全都撞倒在地。
然而,四人的反应亦很快,立刻翻身跳起冲向彰华。
“他们没中迷药!”一人喊道,“抓女的先!”
彰华连忙缠住三人,但还有一人趁机冲到了谢长晏面前,刚要动手,一口大箱子迎面砸来,重重砸中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都打飞出去。
砸箱的女壮士见此招奏效,当即又抓起另一口箱子自卫。
而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吵什么吵?再吵不给饭吃!”
谢长晏一听大喜:“端午哥救命啊!”
端午果然加快脚步冲过来,一俯身看到舱下的打斗,当即面色一沉,拔刀跳了下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动手?”
四名刺客不答,手上越发狠厉。
端午加入战斗,帮彰华分去了小半压力,再加上谢长晏虽不会武功,却能自保,不多时,端午腿上中了一剑,但同时也擒下了一人。正要审问,那人“咔嚓”咬碎牙齿自尽了。
这死状虽是第一次见到,但听过很多次。谢长晏顿时变色道:“他们是如意门的!”
“什么是如意门?”端午果然不知道。
其他三名刺客见机不对,扭身要跑,却被彰华堵住舱门。眼看逃不掉,三人同时咬碎牙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端午点燃火折,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照清四人的脸,俱是二十出头年纪的英武男子,身穿船夫的衣服,除了口中那颗毒牙,没有任何其他鲜明的特征。
端午皱眉,不悦地看向谢长晏和彰华:“你们是如何得罪他们的?”
“差大哥,是他们莫名其妙就下来杀我们啊!我倒要请教一下,这不是你们宜国的官船吗?怎么会有刺客?”
端午沉着脸,目光突然一利:“你们的枷锁呢?”
彰华正要答话,谢长晏拉了他一把:“这四个刺客先是吹迷烟,我们假装昏迷,他们就下来解开了我们的枷锁,想把我们背走。我们趁机出手,跟他们打了起来。幸好差大哥您及时赶到,否则我们就被他们带走啦!”
端午狐疑地扫视了一圈舱内的情形,还待追问,谢长晏道:“差大哥,你不及时上药吗?”
端午看了眼还涔涔流血的腿,冷哼一声:“此事非同小可,我须向上头汇报。你们给我好生待在这里……”
“那万一还有刺客来怎么办?”
“那你们跟我一起去见此船船主!”
谢长晏道:“行,不过不能这么去。”
半刻钟后,谢长晏跟彰华换了刺客的衣服,打扮成船夫的模样,跟着一瘸一拐的端午离开底舱,来到上层。
此船比起谢长晏的红船要大了足足一倍,然而谢长晏一路走过看过后,低声对彰华道:“宜国的造船术真是华而不实。”
彰华答道:“是你眼界高了。”
谢长晏一想也是,毕竟这年头水密船舱还真是燕国独一份。
端午警告道:“闭嘴!不许多言!”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最高层的一间独立舱室前,端午敲了敲门,朗声道:“锦绣县巡检郑端午,求见市舶使李大人。”
门内无人回应。
端午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不会也出事了吧?”谢长晏嘟哝道。
端午面色顿变,当即说了一句“得罪了”,就用刀劈断门闩冲了进去。
房内空空,并无人影。所有物件都整整齐齐的。除了几上摆着一盘围棋,黑棋快要赢却没有下完外,再无异常。
“李大人去巡船了?”
“李大人这几天风湿病犯了,巡船事宜都交给副手做,一直待在舱里。”端午盯着棋盘,神色焦灼起来,“而且,他是个臭手,最受不得输棋。”
“也就是说,不可能下棋下到一半自行离开?”不是自己离开的,那就是被人劫走了……
端午当即转身要走,被谢长晏一把拉住:“做什么去?”
“找人一起找李大人!”
“万一船上还有刺客同伙,不但来暗杀我们,还劫持了李大人,你这么嚷嚷岂非打草惊蛇?”
端午拧眉,却又狐疑地瞪着二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真的是谢长晏!为何遇到这种事我比你还纳闷呢!当务之急是先探查一下船上的情形,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彰华推开窗户,窗外就是海,此刻艳阳高照,风平浪静。“没准那位李大人已被扔到海里了。”
端午变色,最后同意了谢长晏的建议:“我们分开查,一刻钟后回此地集合!”说罢跳窗而出,像只壁虎一样抓着船壁爬向别的舱室。
谢长晏心想此人武功不错,行事也果断,窝在小小府衙里真是屈才了。
彰华道:“我们也走。”
“去哪儿?”
“去厨房。”
“真要偷吃的啊?”谢长晏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乖乖地跟着彰华走了。一路低头快走,倒也没有引起旁人的警觉,很顺利地来到了厨房。
正值饭点前夕,厨房里的人都在忙碌,独有一人窝在门外的角落里优哉游哉地喝酒。谢长晏还没看清楚,彰华已过去将他抓住,迅速退到了隔壁的舱室内。
谢长晏连忙跟过去,将门关上,再细看那个被抓的倒霉蛋,竟是张进!
“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船上?”
张进手里还抓着半壶酒,脸色变了又变,刚要大喊,被彰华一记手刀切在后颈处,顿时晕了过去。
谢长晏连忙掰开他的嘴巴,心中一沉:“他也有毒牙……”
也就是说,张进也是如意门的人。他在牢中认出了彰华,故意不说破,好让郑端午按照流程将彰华送回燕国。然后再控制这艘船,换上一批如意门弟子,伺机捉捕他们。
不过短短十日,如意门就布置好了这一切等他们入局,可见在宜国也渗透颇深。
彰华检查四周,这是一间堆放蔬果清水的舱室,紧挨着厨房,随时可能来人。于是给了谢长晏一个眼神,两人扶着张进走出去。
谢长晏往张进手里塞上那瓶酒,如此一来他看起来便像是喝醉了被两名船夫扶回房间。
一路顺利地回到市舶使的房间,端午还没回来,谢长晏用酒泼醒张进。张进呻吟着睁开眼睛,看见二人,当即就要咬牙自尽,被彰华眼疾手快地卡住了下颌。
谢长晏勾唇一笑道:“两条路,自己选。一条,你死,船上所有的如意门弟子都死。另一条,我们活,你也活,而且,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彰华扬眉道:“我没答应……”话没说完,谢长晏一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按得偏过头去。
“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也知道我们做得到。怎么样?选哪条?”
张进的目光又惊又惧,最后恐惧占了上风,疲软地点了点头。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谢长晏给了彰华一个眼神。彰华会意,“咔嚓”一下,拔出张进嘴里的那颗毒牙,又反手扣在他的后颈处,以防止他逃脱。
谢长晏忍不住在心中鼓掌,只觉失忆后的彰华除了不太会说话以外,其他各方面都很称心,尤其这种令行禁止的默契感,简直不要太爽。
我们果然是一对。天造地设。
谢长晏心中甜蜜,审起张进来也就笑得越发亲切了些:“说说,为何跟我们上船?”
张进还待犹豫。谢长晏看着他的鞋道:“据我所知银门弟子都是孤家寡人,你却是有家室的人,为何不好好做人,非要助纣为虐,与天子为敌?嗯?”
张进露出震惊之色,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有家室……”
一旁的彰华也露出好奇之色。
谢长晏柔声对他解释道:“你看此人衣衫整洁,还穿了一双新鞋。鞋子针脚朴素,手工一般,他却很是爱惜,上船后还特地擦过鞋底,可见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而看鞋的配色,应是年轻女子的审美。所以不是妻子,就是女儿。”
张进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半晌后,红着眼睛看向彰华,臣服道:“陛下!小人罪无可赦,愿将功赎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您能救救小女!可怜她才十二岁……”
原来,此人确实是宜国人,早年也确实在程国开客栈,但跟如意门并无瓜葛。只是天降横祸,七年前的一天,有个人倒在了他的客栈门前,他一时心善,收留那人。见那人病重,便擅自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看见了那人的真容。那人后来病好了,反在他牙里装入毒牙,威胁他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他自知救错了人,惹来大祸,连忙收了客栈回宜国,夹着尾巴做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七年。但这七年里,那人再没出现。当年在程国发生的事也跟做梦一样。
正当他以为事情就此翻篇时,三天前回家,却发现女儿被一帮人抓了。那些人将一个面具放到他面前,他便知,是七年前的大祸来了。
那些人要他去府衙找郑端午,在他面前指认牢中的一个人是谢家二公子谢知幸。如不照办,就杀了他女儿。他没办法,只好照做。
然而那帮人还不放人,还逼他一起上船,说要到燕国后才放他女儿。他心中愁苦,只好喝酒度日。
彰华听到这里,问道:“他们一共几人?”
“五个。四个下属,一个领头的,叫四十;四个下属分别是四十一到四十四。”
“还真是人丁兴旺啊……”谢长晏叹气。
彰华沉吟道:“如果真只有五人的话,那领头之人必定是去对付李大人了。”
“他劫持李大人,最大的可能是要挟舵手改航,把我们带回程国?”
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想到了答案:“舵楼!”
彰华立刻将张进打晕,二人匆匆赶往舵楼。
经过甲板时谢长晏看了眼海面,脚步微停。彰华问道:“怎么了?”
“船行的方向仍是燕国。”这说明对方还没有成功!两人当即加快脚步。
这艘船的舵楼位于船艉,比艏舷要高许多,如此一来,方便舵工站在高处操舵,但也导致了二人不得不冲上楼后,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船艉共有舵手数十人,分两排操桨,听闻声响,数十人同时转过头来。
谢长晏的心蓦地一沉——中计了!
果然下一刻,楼门“啪”地合上,数十名舵手拔出兵器将二人包围,行动间训练有素,脚步轻盈,哪里只是普通船夫?
谢长晏数了数,有三十九人,不禁冲彰华苦笑了一下:“看来领头之人叫四十,是有原因的。这里正好差一个。”
彰华微皱了下眉,还没说话,楼门突然开了,张进一边揉捏着脖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拎着酒壶走进来:“不,正好四十,我没说谎。”
谢长晏怒目而视:“你果然在骗我们!”
“那么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别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张进笑了笑。一名舵手搬了张软榻过来,他便靠坐在上面喝酒,一扫脸上的窝囊之色,看上去就像只优雅的狐。
谢长晏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鞋。
张进索性将鞋子踢落:“这鞋,和这衣服,都是死人身上剥来的,沾了血,所以才擦了擦。让你失望了,抱歉。”
谢长晏用手捶着自己的额头,简直无颜面对彰华。
不过,失忆了的彰华,虽然心计城府大不如前,胆子却依旧不小,镇定自若地环视四下,提问道:“你们是为我而来的?”
张进一笑道:“是的,尊贵的燕王陛下。”
“目的是什么?”
“原本是沉船,让你死于悄无声息。”
“现在呢?”
“现在呀……”张进呷了一口酒,笑吟吟地看着彰华,“听说陛下失忆了,从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谢长晏立刻反驳道:“谁说的?!胡说八道!什么失不失忆的?”
张进轻轻笑了几声,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却硬生生被他笑出了温文尔雅的味道:“其实从在孙典史那儿见到陛下的靴子起,我们就安排人在你们的隔壁牢房,偷听了你们的全部谈话。”
谢长晏忍不住瞪彰华:“有人听壁脚,你察觉不出来?”
彰华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什么来。
谢长晏暗叹:这失忆了果然还是不行,戒心也少了九成九。“就算失忆了,你待如何?”
“还是让你死于悄无声息。”
“这有区别吗?”
“有。”张进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悲哀,“本来,要杀一位帝王,我们这船人全要殉葬。现在,杀一个无名之辈,我们这些人可以继续苟活了。”
谢长晏冷笑道:“那真是恭喜你们了!”
张进没再说什么,而是挥手比了个手势。三十九名舵手当即一拥而上,眼看谢长晏和彰华就要死在乱刀下时,他们脚下的木板地突然出现个大洞,一声音道:“走!”
谢长晏和彰华掉了下去,就看到端午持刀转身带路:“这边!”
楼上的舵手们也都纷纷跳了下来,彰华连忙抓起谢长晏的手跟着端午狂奔。
端午沿途砍断许多桅杆,阻挡了追兵。然而,当三人冲到甲板时,没看见任何人。
“你们的人呢?救兵在哪里?”谢长晏急道。
“谁告诉你有救兵?”端午怒道,“船上的人都死绝啦!”
谢长晏一愣。刚去查看厨房时,明明还看见许多活人啊。
“那怎么办?”
“跳海!”
谢长晏连忙拉住端午:“别傻了!这样跳下去死定了!”
一直没开口的彰华突道:“跟我来!”转身就往舱底跑。
端午用一种古怪的表情望着他的背影,被谢长晏一巴掌拍在后背上:“他们追来啦!快走!”
三人将一重重舱门上锁,边跑边退地到了最开始关他们的舱底。四具尸体还在,端午扛过去堆起来堵住舱门,气喘吁吁道:“来这儿做什么?”
谢长晏目光扫到那些装蓝焰的箱子,有些明白了:“要炸船?”
“船留给他们,我们跳海,必死无疑。船亡,所有人跳海,我们反有生路。”彰华说着撕去箱上封条,打开盖子,里面果然装着整整齐齐的焰火。
“把装焰火的箱子全聚在一起!”
彰华一声令下,谢长晏和端午连忙找了起来。而这时,追兵也突破了最后一道锁,来到舱门外,开始劈门。
眼看那四具尸体顶不住,端午又搬了几块石头过去顶着:“你们找,我顶着!”
装焰火的箱子一共四个,全部推到了舱门前。谢长晏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火折子,彰华也肯定没有,因为二人入狱前全被“清洗”过。
“你有火折吗?”她寄希望于端午身上。
谁知端午也惊恐地摇了摇头:“之前用后不知道放、放哪儿了……”
就在这时,彰华已“啪”地点燃了火折。
“哪儿来的?!”
彰华冷静地答道:“尸体身上摸的。”
不愧是陛下,危急时刻还是很靠得住啊!
“别废话了,快点,顶不住了!”端午额头青筋都绽出来了,眼看上头那门越来越破,刀尖剑柄全往下戳,更有人疯狂踩踏其他木板,企图弄个大洞下来。
“你们全进这箱子里!我数到三就炸!”彰华将另一个空箱搬到舱尾处,朝二人比着手势道,“一、二——”
端午转身飞奔,但受伤的腿被地上的某个凸起物一绊,顿时倒在地上。
这时“砰”的一声,舱门破了,两个舵手先跳了下来!
“不用管我!你们走吧!”端午大吼起来。
然而,谢长晏跟彰华双双交换了个眼神,谢长晏跑回去扶起端午继续往空箱子跑,彰华则抓起两枚焰火点燃扔向舱门口。
先跳下来的舵手被火花吓一跳,各自朝两旁跳去。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谢长晏和端午终于钻进了空箱里,而彰华也将点燃的稻草扔进了四口装焰火的箱子里。
导火索们引爆出一连串的火花,照亮了像饺子一样跳下底舱的舵手们。
一人大叫道:“不好!回去——”
话音未落,巨大的爆裂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整个船身重重一震,四口箱子全部炸开了!
彰华是最后一个跳进舱尾空箱子里的人,他顺手盖上了箱盖。箱里的谢长晏只觉耳朵“嗡”的一声,身子前扑,跌入彰华怀中。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嗡嗡”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再然后,慢慢地远去了。
谢长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就发现箱盖打开了,他们三人挤在一个大箱子里,她还整个人扑在彰华怀中,姿势无比**。
一旁尽量蜷缩身体的郑端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注视着二人,见谢长晏醒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什么情况了?”谢长晏支起身子探头往箱外看。
彰华扶了她一把,好让她的姿势更舒服些:“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个?”
之前骤醒,思维还在呆滞状态,因此没有注意,此刻探头出去看,才发现热风习习,熏得脸都红了——宜国的官船正在熊熊燃烧,而且,距离他们的箱子,不足十丈!
“快划快划!划远些,免得烧过来啊!”就算不烧过来,这么热也受不了啊。
“这就是坏消息了,我们的箱子被爆炸波及,裂了一条缝。”
谢长晏低头一看,果然箱底三分处,有一条手指长短的小缝,临时塞着一团布。如此一来,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那、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焰火太美太绚丽,估计不用一个时辰,就会有其他船过来查看。”
谢长晏还在疑惑,郑端午已冷冷道:“这里可还是宜国海域,绣旗军向来都是一日十巡,保护域内平安的。”
谢长晏肃然起敬,不由得问彰华:“咱们燕的水师也这样吗?”
彰华很认真地思索起来,谢长晏忙道:“算了,当我没说。”她怎忘了,陛下失忆了。
郑端午看着二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燕王?”
“啊哈,哪里……”谢长晏还待遮掩,郑端午已冷冷补充:“我在舵楼下听到你们和如意门的人的话了。”
谢长晏只好闭嘴。
“如意门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追杀你们?”
“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问他们。”
“什么?”郑端午一愣。
而彰华已推开谢长晏跳了出去,踩着海面上的碎木几个纵身,从海里捞起一人,带着他回到箱旁,拆下箱盖让他趴在上面。
此人正是三十九名舵手之一,水性一般,半个身子全被烫得起了水泡,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会得救。然而等他看清彰华的脸时,顿觉还是死了好。
见他眼中露出求死之色,彰华驾轻就熟地“咔嚓”一下扳下他的毒牙,卡住他的脖子,然后朝谢长晏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长晏清了清嗓子,开始审讯:“名字,籍贯,年龄?”
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无名无姓,代号十九,程国人,今年十八岁。”
谢长晏挑眉笑道:“你排十九?我也排十九……”
话没说完,被郑端午一把推开,追问道:“如意门是什么?”
谢长晏无奈地看向彰华,彰华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谢长晏想算了,她本也不是能忍心刑讯逼供的人。
叫十九的少年讷讷答道:“是、是我们的组织。”
“共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
“你们的头就是张进?代号四十?”
“是……”
“你见过多少同伙?”
“五十个。听说每组就五十个,我们这组长年住在锦绣县待命。这几年陆陆续续折了几个,剩下的四十四人全上船了。”
“你们平日以何为生?”
“织、织布。”
谢长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立刻换来郑端午的一记眼刀,她连忙在嘴上比了个封条的手势,继续保持安静。
“张进听命于何人?”
“不、不知道……”许是身受重伤,许是太过惶恐,又或许是拔了毒牙没了最后的依仗,十九忽然崩溃地哭了起来。
谢长晏正要劝导几句,眼角余光扫到海面异样,当即惊呼道:“小心!”
几乎同时的,水下突然蹿起一人,双掌朝趴浮在箱盖旁的彰华拍去。彰华一个扭身,从箱盖上滚落,坠入水中,避过了那雷霆一击。
那人反应极快,鱼般紧随而下。
谢长晏顾不得多想,当即也跳进了海里。仔细一看,那刺客赫然就是张进,因为没了武器,只能徒手追击。
彰华武功虽不错,但水性明显普通,眼看就要被他追上,谢长晏一个急蹬,蹿上去抱住了张进的一条腿。
张进连忙用另一条腿踢她。然而,谢长晏可是能在海下采珠的人,一个旋身,将他的另一条腿也抱住了,随手扯下腰带,将他两条腿紧紧捆在了一起。
彰华见机游回来跟张进交手。如此三人在水下折腾了几个来回,张进气不够了,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海面。
谢长晏心知成败就在此时,死死拖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彰华趁机探头出去缓了口气再下来帮忙。
眼看张进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时,谢长晏也熬不住了,彰华再次游过来,渡了口气给她。
然而这一次,双唇贴合的瞬间,谢长晏情不自禁地手一松,被张进趁机逃脱了。
谢长晏连忙推开彰华,追上去。结果还是被张进浮出水面,眼看要糟,一把长刀突从天而降,正中张进头颅。他整个人一僵,就那么张着大嘴倒向了一旁,再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海面上**漾开一连串的红色纹理。
趴在箱盖上近距离目睹这一幕的十九,惊骇地睁大眼睛,顿时忘记了哭泣。
郑端午依旧板着棺材脸,收回长刀,在裤腿上擦干血迹,冷冷道:“你们太磨叽了!”
谢长晏扭头看向浮出水面的彰华,朝他比了一个“二”。
“什么?”彰华不解。
谢长晏狡黠一笑,并不回答。然而心中难掩欢喜:事不过三,你亲了我两次,陛下。看来咱们两个,不得不复合了。
十九突然喊道:“杀了我吧!连我一起杀了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活着也没意思,让我跟四十哥一起死吧!”
“好。”郑端午当即举刀就要如他的愿,谢长晏连忙游过去抬手一挡,看着十九那张满是水泡又是血又是眼泪的脸,叹了口气道:“你也未曾真的‘活’过啊。”
十九一怔。
谢长晏费劲巴拉地爬进箱子,一边绞着头发和衣服,一边道:“你见过整个京城那么大的蓝色冰洞没有?见过从冰川上绵延而下的血红色的瀑布没有?见过盛夏时会频繁打雷的紫色天空没有?见过喷薄不息全是烈焰熔浆的火山没有?见过古木参天一望无际的远古森林没有?”
不止十九,郑端午也听呆了。彰华的目光微闪,则显得有些讶异。
“生而为人,却什么都没见识过,就谈生死。早了点啊,小哥哥。”
郑端午冷哼道:“你见过?”
“还没有。不过迟早有一天,我会一一看见的。”谢长晏抬头抿唇一笑。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显得异常明媚而灿烂。
而下一瞬,她更灿烂地跳了起来,朝远处挥手道:“真的有船来啦!这边这边这边——我们得救啦——”
远远的海平线那头,果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直奔这艘仍在燃烧的船只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郑端午突然面色一紧:“不是我们绣旗军的!”
黑色的船身上,几面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摇,右下角绣着白色的鹤图腾。虽然宜国又称鹤国,但他们的图腾是金色的,图案上的仙鹤也是振翅飞翔的姿势,呈现出一飞冲天贵不可言之势。而这个图腾是黑底白纹,画的是梳翎,一派慵懒模样。
然而此时此刻,这只慵懒的看在谢长晏眼中,比任何东西都要光辉灿烂,因为——
“鹤公!陛下!”谢长晏激动地去抓彰华的手,“是鹤公!鹤公来救我们了!对了,你还记得鹤公是谁吧?我跟你讲过的……”
彰华果然不似她这般欢喜,望着逐渐靠近的船只,微微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