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瞬间,谢长晏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只感觉遥远的地方似有一声很轻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就往下坠落,在快要触地的时候一个人扑过来抱住了她,带来熟悉的体温和力度。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那人果然是彰华。
彰华的嘴巴张张合合,似在对她说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两条被废的胳膊沉如千斤,直欲将她拖进深渊去。
“长晏!长晏!”彰华拍打她的脸颊,然而谢长晏的眼睛半睁半合,瞳孔涣散。四下燃起了大火,热浪一波波地席卷而至。
彰华只好强行忍住心口上的疼痛,抱着谢长晏穿过起火的甬道,前往最后一间船舱。
这个时候就突显出水密船舱的好处来。船身从前三分之一处断成两截,火和水蜂拥而至的时候,还有几间船舱安然无恙。
但甬道狭窄,浓烟滚滚,伤口的血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饶是彰华武功不错,短短十丈距离,也如同走了万水千山般艰辛。
他终于来到最后的船舱前,却连踢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腿“啪嗒”一折,跪在了门口。
彰华不甘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门,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肩膀顶开了门,连同怀中的谢长晏一起栽进去。
谢长晏的额头在地上重重一磕,终于清醒了一些。一眼扫过将彰华的疲惫和目前的处境全部明了后,双臂无法使力,她便用脚去够子母舱的机关。“咔嚓”一声,子舱的门开了。
而这时,船身再次一震,二度爆炸了。
两人被震得在舱内滚来滚去,就是够不着子舱的门。眼看大火烧了过来,若再不离开,两人都逃不掉,彰华咬牙滚过来抓住翻滚中的谢长晏,用最后的力气将她扔进了舱内。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彰华,趴在地上的彰华朝她笑了笑:“走!”
火苗从他身后卷了过来,一下子就把他的头发和衣服烧着了。彰华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想做。
视线中只有谢长晏泪流满面的脸庞。
下一瞬,一张巨网突从子舱射出,罩在了彰华身上,然后一拖,将他拖进舱内。紧跟着,舱门合上,谢长晏用脚踩下了第二个机关,子舱宛如一条鱼,脱离了母舱,往海下沉去。
就在这时,红船第三次炸开了,正好炸在最后一间船舱,借着这股推力,子舱在海面下被推出了数十丈,再慢慢漂起来时,便出现在了包围圈外。
负责包围红船的燕舰上,有士兵朝这边看了眼,然而子舱不过一张床榻大小,在辽阔海面上看起来毫不显眼,因此他只将之当作残船碎片,未多想,又把头转过去了。
子舱就此漂**着离开了长刀海峡。
“陛下……”谢长晏心头无比愧疚。
“道歉的话等会儿再说。这里可有药?朕的伤……”彰华坚持到这儿,一口气泄了,再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吐出几口血来。
谢长晏连忙挣扎着调转身体的方向,用脚打开舱尾处的一个暗匣,里面罗列着许多木罐。“只有止血的伤药……”
“够了。”彰华爬过去将木罐取出,谢长晏想要帮忙,却苦于双手无法动弹。彰华先给自己心口上的伤做了包扎,然后再为她包扎。
待做完这一切后,两人俱都满头大汗。
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喜悦感才从心底升起,两人对视着,忽然双双笑了。
彰华眨了眨眼睛:“惊不惊险?刺不刺激?”
“真要多谢老师的先见之明,否则这回真是……对不起陛下,现在,道歉的话可以说了吗?”
彰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凝望着她,眼神深沉,却又隐透温柔:“比起道歉,朕更想知道……你这两个月来,经历了什么?”
这两个月来啊……
谢长晏长长一叹。
“那就从跟颐殊公主见面讲起吧……”
四月初七那天,她以十九郎的身份赴约,见到的却不是大皇子麟素,而是公主颐殊。这就罢了,她这个客人还没怎么样呢,公主反而露出了失望之色:“不想赫赫有名的十九郎君竟是女子。”
她笑了笑,答道:“女子游历、撰书,太过惊世骇俗,故而用了化名。”
“也是。世人对女子比对男子要苛刻得多。”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勾起了公主的感同身受,此后二人由男娃村和生子泉开始,聊了许多。颐殊本是当趣事听的,听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最后沉默不言。
后来,她亲自送谢长晏回云翔客栈,临下车时忽低声道:“十九郎君,若有一日,我能改变世人重男轻女的想法,程……是不是,就有救了?”
谢长晏微讶,很慎重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她:“这要做了才知道。”
谢长晏走下马车,对颐殊拱手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人。
那人身穿白衣,袅袅地从街对面走过,虽只一个侧影,却已令谢长晏大惊不已。
她连忙扭头,定睛去看,然而街道空空,白衣人已不见了。
颐殊从车内探出头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眼花了,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谢长晏自嘲地笑了笑,与公主告别。
当得知她住天字号房时,颐殊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你住那间?”
“胡兄安排的,说是此地最好的客房……怎么了?”
“没、没什么。”颐殊一笑道,“昔有卫玠谈道,平子绝倒,今日听卿一番话,令我收获颇多。希望下次还有再见的机会。”
“荣幸之至。”谢长晏对这位公主印象不错。虽然一开始公主摆明了是猎男来的,但真谈下来,又觉得此姝心中颇有丘壑,不是一般刁蛮无知的深宫公主。难怪程王最宠爱她。
可惜,说服公主容易,说服程王却难。这一年里,关于那位暴君的所作所为,她可是听了不少,也见识了许多。对比之下觉得,燕国子民得遇彰华,实在太幸运了。
谢长晏一边思索一边走进客栈,跟孟不离说了句“要睡了”便关上了门。
去屏风后刚摘了束发的玉冠,就看见地上多了一条影子。
谢长晏立刻转身,一道白影从柱旁飞过,掠到了榻上。紧跟着,床帐垂落下来,无风自**。
这一幕跟传说中的撞鬼很像。尤其是那个鬼,竟长了一张那样的脸……
然而,谢长晏久经公输蛙的熏陶,对鬼神之说敬而不崇,因此并没有太害怕,而是带着更多的疑惑上前扯开床帐,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
床榻“咔嚓”一声,露出条密道,紧跟着,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她,将她也拉了进去。
谢长晏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谢长晏说到这里,看向对面的彰华。
彰华一脸倦乏,他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听她的话,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下耷拉。
“陛下?”谢长晏轻轻叫他。
“朕……听着呢,听着……”他闭着眼睛,如是说。
于是谢长晏便继续讲了下去——
谢长晏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马车里,嘴巴里还塞了团布,出声困难。
这是什么?绑架?
谢长晏震惊。
难怪颐殊公主得知她住在天字号房时那么惊讶,莫非她早就知道那间客房的床榻下面有密道?那胡智仁知道吗?还有,是谁绑架她,为何绑架她?她之前看到的那个白色人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谢长晏立刻装晕。感觉一道风来,有人打开了车门:“她还没醒。”
“小心点,别出差错……”
于是车门又关上了。
谢长晏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靠到车窗边,用脑袋顶开车帘,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外面正值黑夜,马车在一条僻静小路上跑着,四下没有行人。
车辕处坐着两个赶车的汉子,想必就是说话之人。
谢长晏继续不动声色,却缩起双脚,慢慢地用一只鞋踩下了另一只鞋上的绣花,鞋底立刻弹出一根针来。
用针在绳索上轻轻一划,蛇般粗的绳子立断。
先是双脚,再是双手……得了自由后,谢长晏又踩了踩那朵绣花,将针缩回鞋内,然后她挖出口中布团,伺机反击。
她将断绳打个结,一脚踹开车门后甩出去套中一人脖子,一扯,将他扯下车去。
另一人大惊,当即扭身飞扑过来想要抓住她,被她一脚踢中心口,也掉下车。事出突然,加上谢长晏虽不会武功但力气极大,因此二人不备,被她一击而中。
谢长晏当即跳上车辕继续赶车逃离,那两人从地上爬起来直追,眼看要被追上,谢长晏“咔嚓”几下捶断车轴,将马跟车分开了,然后跳上马继续逃。
刚跑出两条街,就见前方来了一队人,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正在跟身旁的人低语些什么。
谢长晏一见之下大喜,当即喊了起来:“胡兄!”
那人闻声转头,果然是胡智仁。
谢长晏驾马冲到他们中间,飞快地将遭遇说了一遍,胡智仁的下属们立刻赶往邻街想要擒住那两人,但对方已不知去向。
胡智仁显得非常震惊:“你说,天字号房间的榻下有密道?”
“是啊!”
胡智仁立刻沉下了脸:“叫客栈掌柜速来见我!”一个下属立刻应声去了。
谢长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是出于好意。那间房确实不错。”胡智仁长年在燕,程国这边的事恐怕他也被蒙在鼓里了。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你先去我的别苑小住吧。待我查明真相,必给你个交代。”
谢长晏一想也好,便点了点头:“那还劳胡兄知会一下孟兄,他找不到我,必定着急。”
“好。”胡智仁调转马头带路,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说你是因为见到白影才没防备的,那白影你认识?”
谢长晏迟疑了一下,才道:“此事说来不可思议,那个白影是……我的三堂姐。”
她看见之人,是谢繁漪。
已经死了七年的谢繁漪!
第一次看见,以为是眼花。
第二次再见,就变成了震惊。
因为实在太过震惊,所以才中了圈套。三姐姐难道没死?若是没死,为何七年都没有音讯?为何不回家?不不不,肯定是有人假扮她,只是跟她长得很像而已,但会是谁,为何刻意扮作她?
谢长晏忽觉自己太急了。她不应该这么快逃脱反击,她应该就那么留在车里,看看对方到底要将她带往何处,也许就能知道真相了。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不会武功,自保能力有限,而孟不离不在身边,一切还是要以安全为主。否则命都没了,还怎么查寻真相。
谢长晏就那么思来想去地在胡智仁的别苑住下了。
第二天,胡智仁告诉她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孟不离带着千牛卫们坐船回燕了。
“想必是他们找不到你,只好先回国跟燕王报备一下。”胡智仁推测道。
“不会吧?孟兄这么快就放弃了?”
“快?”胡智仁一怔,继而露出了然之色,“今天是初五。”
“什么?!”她明明感觉自己才昏迷了一会儿,结果却是过去了三天吗?难怪孟不离会走。
“我会继续追查掳走你的人的下落。云翔的掌柜来了,要不要亲自见一见?”
谢长晏便见到了云翔客栈的掌柜,一个姓李的憨厚中年男子。他躬身站在大厅里,满头都是汗,显得十分惶恐。
“……天字号房陛下曾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房门紧闭,里面有敲打声,小的不敢阻拦,也不敢偷看,没想到竟、竟有密道……后来陛下中风后,就没再来了……”
谢长晏半天才弄明白:程王会私自出宫,偶尔在天字号房小住,因此,那个密道是他命人挖的。至于他为何不住行宫而住客栈,在客栈里都干了些什么,就无人敢问了。不过身为程王的女儿,颐殊公主想必是知道一点的,所以才在听说她住天字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
胡智仁很是生气:“既有此等前因,为何不事先报备于我?为何我让你安排最好的房间出来,你偏挑中那间屋子?”
李掌柜当即扑地跪了下去:“公子派人来吩咐时,整个客栈就那么一间空着的上房。我心想着程王中风已久,不会再来了,所以就、就……小的该死!小的失误!”说着,拼命扇自己的耳光。
谢长晏连忙劝阻道:“此事牵涉宫廷私密,确实不可言说,掌柜亦是受害者。”
李掌柜感激地看着她。
谢长晏心中却道:程王为何不挑别的客栈,偏偏挑中云翔?这个李掌柜只怕未必清白。但当着胡智仁的面,她没好意思直说。
然后就听胡智仁皱眉道:“程王偶尔留宿云翔客栈,如此重要的事你却不向本家报备?”
“这个……”李掌柜迟疑半天,喏喏道,“此事其实、其实族长是知道的。”
李掌柜说的族长是胡家当家胡九仙,也就是他的叔叔。也就是说,此事叔叔知道了,却没透给这个视作接班人的侄子知道……谢长晏没敢再往下想。
胡智仁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最后挥了挥手,让李掌柜走了。
谢长晏转移话题道:“既如此,还是要从掳我之人处查。那匹马还在,俗话说老马识途,也许它能给点线索。”
胡智仁深以为然。
随后的几天里,他们就循着马的线索查下去,最后查到此马是一户周姓人家的。周家住在距离芦湾五十里的凤县,抵达时已近黄昏。
胡家的奴仆们上前拍门,好半天才有个老头来开门,看见谢长晏就躲,谢长晏追,最后追到一处小屋内,看见一个老妪在喝药。
那老妪抬起头来,却是翁氏。
“翁婆婆……”谢长晏认出了她,此人是谢繁漪的乳母,三姐姐出嫁时她染病在身,打算病好了再上路,结果躲过一难。后三姐姐的死讯传回时,哭得最伤心的就是她。又过了几个月后,她向五伯伯告老,五伯伯允了,自那后再没见过。
她怎么会在程国?
翁氏也显得很惊讶,起身相迎:“这不是……十九小姐吗?”
谢长晏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翁氏一把握住她的手:“你真的看到了三小姐?没看错?”
她脸上的惊骇不似伪装,谢长晏不禁一愣:难道不是她派人假扮三姐姐引自己来此的吗?
翁氏道她回老家后,才知道女儿跟夫婿做买卖搬到了程国,她便也来了程国帮忙照看孩子。如今孙儿大了,女儿女婿想回燕让孩子考科举博个功名,无奈她却得了风心病,大夫说此地气候适合养病,建议她留下。如今这宅子里,就剩一个老仆照看她。那马是买来拉车,出入看医用的,平日里也无他用,丢了就算了。没想到老马识途,又回家来了,还带来了他们。
谢长晏问不出更多,与翁氏寒暄一番后,便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马车上,越想越觉得这事诡异透了。
胡智仁问道:“那位翁婆婆的话,能信吗?”
“我不知道……她是三姐姐的乳母,深得三姐姐的敬重,又是谢家的老奴,本是可以信任的。但是……”
“但是说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对吗?”
“是啊。”谢长晏分析道,“一,她年纪这么大,老仆年纪也大,若要外出就医,坐牛车不是更稳妥吗?牛还能耕地。二,看那宅子落魄,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丢匹马怎么就算了?要知道,对寻常百姓来说,马可比房子还珍贵。三,那老仆为何见我就跑?心虚什么?”这些都说不通,可是,翁氏毕竟是三姐姐的乳母,她拉不下脸逼供,只好假装信了再说。
胡智仁注视着谢长晏,轻叹道:“确实疏漏太多。”
接下去的日子里,谢长晏时不时就去找翁婆婆,以聊天为名暗中观察。到底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一晃就是月底。一次回芦湾途中,看见官府衙役张贴告示,说程王大寿,各国使臣来贺,为了保证安全,出入都将戒严。
这么说,燕国也有使臣来。谢长晏心中不禁雀跃。
虽说这阵子住在胡智仁家中,锦衣玉食安排得妥妥当当,但内心深处始终感到不适,总觉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当年离开玉京四处游玩时,有娘亲做伴;娘亲去世后,还有孟不离和他的猫。从某种角度来说,孟不离也算她的半个亲人。如今,亲人不在,她独在异乡,还遭遇了这般离奇的事情,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尤其是见到那个酷似谢繁漪的白影后,她突然就很想五伯伯、二哥哥、九哥哥,很想很想回隐洲。
谢长晏带着这样的情绪,怅然地上车,结果就在城门口看见了之前掳劫她的两个车夫——他们正被守城的士兵拦住,在搜身。
谢长晏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天黑,匆匆一瞥,很多细节都是缺失的,因此后来也就没有画他们的画像出来供胡智仁追查。但此刻再见,一下子就将记忆中的残影补齐了。
没错!就是这两个人!
谢长晏见城门处站了不下二十名士兵,当即跳车指着二人喊道:“他们两个是劫匪!”
士兵们闻声一怔,两个车夫双双变色,扔了行李就跑。
谢长晏跺足:“抓住他们啊!”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追缉。然而那两人跑得极快,一前一后眨眼间就冲出了十余丈,眼看就要汇入人潮之中,突然一把枪破空射来,穿过前面那人的心口后不停,又射中了后面那人的脖子。
鲜血飞溅,两人同时倒地。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红色盔甲骑着白马的男子策马而来,经过后一人身边时,随手将插在他脖子上的红缨枪拔了回去。
周围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大家都显得十分兴奋。
而士兵们看见来人,纷纷下跪:“拜见二皇子。”
男子凛冽的目光从谢长晏脸上掠过,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出城去了。
士兵们这才上前查看倒地的二人,然后回头看向谢长晏:“死了。你说他们是……什么劫匪来着?”
谢长晏顿时也很想死一死。
她本想借守卫之力擒住二人,好从他们口中问出真相。结果倒好,程二皇子涵祁恰好经过,一出手就要了两人的命。他倒是出够了风头,她的线索却又断了。
不愧是程国,皇子当街随手杀人,百姓们还都看得津津有味。
谢长晏被士兵们带去纠问,刚坐下,胡智仁就塞钱来赎了。胡家在程国颇有势力,府衙内上上下下见到他都很谄媚,当即爽快地放了人。
胡智仁笑问她有何感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两人罪不至死,程二皇子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出手,一出手就是杀招,真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没有法制约束的国度,难怪彰华说它是“未开化之地”。
“下次还敢如此冒进吗?”
谢长晏苦笑:“事不过三。我连失两次良机,还间接害死了两个人……罪孽啊。”
线索至此又断。虽说衙役们答应查清二人身份后就第一时间告知,但对于他们的办事能力,谢长晏完全不抱希望。她只好一边写信给吉祥,一边继续找翁婆婆聊天。
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月,依旧线索全无。燕国那边也没回信,于是谢长晏去找胡智仁,跟他说要回燕。
胡智仁很惊讶:“可是奴婢们侍奉不周?”
“不不,怎会?而是两个月了,一无所获。此地毕竟人生地不熟,多有不便。反正游记也写完了,该回燕了,顺便向五伯伯汇报翁氏和白影的事情,也许他能有什么线索。”
胡智仁拧眉道:“那孟不离那边……”
“之前托您送信去燕,想必此刻他收到了。他若来程,劳烦你再派人知会一声——我回谢家去了。”
胡智仁沉吟片刻,一笑道:“也好。不过,请再稍等几日,待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跟你一起回燕。”
“你不必刻意陪我……”
“不是陪你,而是我也该回燕了。跟我同行,船快人多,就算再遇到劫匪或者如意门的人,也不用怕。”
谢长晏行礼道:“如此多谢胡兄。”
第二日,谢长晏左右无事,决定再去看看翁氏。
到那儿后翁氏却不在家,据说外出看病去了。谢长晏心想来都来了,就等等吧。于是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院,踩着石头翻过破败的矮墙。
她怕晒,坐在院子的草棚下等,然后感到蒲团坑坑洼洼,坐着很不舒服。拿起来一看,下面塞了本书,赫然是她的《朝海暮梧录三》!
谢长晏一怔,打开书,只见扉页上盖着一个印鉴——上邪。
她的手立刻抖了起来,连忙往后翻,竟看到了一些批注。墨渍尚新,可见是最近写的。字迹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堪称上品。
谢长晏一见之下,霍然惊起,手里的书也“啪嗒”掉到了地上。
——这是……三姐姐的字!
初夏阳光熏人,她却浑身冰冷:那个白影……竟真的是谢繁漪不成?!
谢长晏将书抓起,再次辨认,最后确定这就是谢繁漪的笔迹。
谢繁漪有个习惯,写得兴起时,会将“三点水”的偏旁连成一笔,宛如瀑布蜿蜒而下。这本书的批注里,有一句“不落窠臼”,那个“落”字的三个点,就被连成了一笔。
面容也许是相似,笔迹也许能模仿,但这种不经意的小习惯,是不会雷同的。如果不是翁氏为人谨慎,连细节都考虑周到,丢下这本诱饵引她入局的话,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谢繁漪真的活着!
她们要做什么?为什么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要绑架她?为什么任凭她找到此地?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谢长晏想不明白。
但她心中十分清楚,对方必定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很可能,不仅仅只是针对她。
当她想到这种可能性后,忽然福至心灵,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她没再逗留,将书塞回蒲团下便离开了。
她坐着马车回胡府途中,让车夫刻意绕道去云翔客栈,没上楼,打包了一份该客栈的招牌点心果馅皮酥。然后又去渡口,找了艘当晚出发去燕的船,付了船资。最后回到胡家,跟胡智仁把今天的发现说了一遍,道:“我三姐姐很可能没死,就在此地。”
“那你打算如何办?”
“既然牵扯三姐姐,我不能再等,得立刻回去请五伯伯做主才行!”
胡智仁面色微变,有些踌躇。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无妨,我自己搭乘别的船只回燕,船都找好了,我还给五伯伯他们带了此地的点心。”
“这……”胡智仁挽留了一下,见她去意坚决,只好答应了,“那好。我送你上船。”
谢长晏收拾好行囊,跟胡智仁一起坐着马车前往渡口,结果却被告知,那艘船今日不走了。问及原因,说是老板家出了点事。
谢长晏没走成,胡智仁便吩咐马车先回府。
“看来天意让你再等一等。”
“是啊,看来是的……”
“我这边最迟后天就能走,你要不要……再等等我?”
显得闷闷不乐的谢长晏闻言抬起头,注视着他,最终一笑:“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再次回到胡府时天已黑透了,胡智仁将她送到小院门口,这才离去。
谢长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尽头,看着布置精美的厢房,花团锦簇的庭院,和温顺灵巧的婢女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
她回到房间,注视着从云翔客栈买来的果馅皮酥,心中不知是何感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很不甘心,想要把它搬掉。
她一点也不想怀疑胡智仁。
可是,偏偏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此人有问题。
首先,在滨州遇到如意门的银门弟子时,胡智仁就在。
后来,在玉京二度遇到监视她的那个卖橘人时,胡智仁也在。
此番,遇到白影,胡智仁还在。
此人每每于危难之时出现在她身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合作,随着胡智仁对她表现出倾慕之情,她便将这一系列偶遇当成了追求者的小小心机。
但如果——不是倾慕之情呢?
如果他是故意结识她,讨好她,那么有什么借口比“喜欢”更能不动声色地跟着她?
他用三年时间取得了她的完全信任,如今时机成熟,终于可以开始收网。
首先安排她住进有密道的天字房;然后让“谢繁漪”出现在她面前,趁机掳走她;再假装半途救了她,让她搬进他家。
这么做的好处是,被别人掳走,她肯定会千方百计地逃。但住在他家,她就会安心等。
如此再安排翁氏出现,拖住她的全部注意力,眼见她耐心快要耗尽时,再放出谢繁漪的笔迹为线索。
按常理推断,她在看见谢繁漪的字迹后会改变主意,留下来继续追查。谢长晏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不走了,然而就在那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孟不离刚开始养那只黄狸,有一天黄狸外出玩,染了疾病。某日她在搭建舆图,猫跳上几案,咳咳几下吐了一大摊污物在上面。她又好气又好笑,正收拾时,孟不离跟阵风似的进来将一碗药灌进了黄狸口中。
“它怎么了?”
“它得了钩虫病。”回答她的是在一旁看书的“风小雅”彰华。
“你怎么知道?”
“我请兽医给它看过。”
“多久了?”
“半个月。”
她看看孟不离再看看彰华,有些郁卒:“为何没第一时间告诉我?”
彰华放下书,淡淡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为何告诉你?你养它?你会看病?”
“我、我、我起码跟它住在一个屋檐下啊!”
“事件发生时,人们最先找的,是能解决难题的人;其次,是相关人;最后,才是不相关的人。所以,你不算最晚知道此事的,好比令堂,就不知道。”
谢长晏无语,只好瞪着他。
那是她在知止居时很小的一件事情。现在想起时,却是字字掷地有声,令她整个人为之一绷。
“事件发生时,人们最先找的,是能解决难题的人。”
以此推测——为什么谢繁漪要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谢繁漪没死,应该先回燕,找五伯伯;其次,是相关人——她的亲生父母,她的长辈,她的同胞兄妹……怎么也轮不到排行十九的妹妹!
除非整个事件是专门针对谢长晏而来,绝非善意。
这本书的出现,最可能造成的后果就是谢长晏不走了,继续追查此事。也就是说,书出现的目的是为了拖住她。
因此,谢长晏去渡口试着找了一艘船,装出要走的样子。
如果对方的目的真是拖住她,必不会让她走成。
果然,当晚船老板家出事,出海取消了。
验证了这一点后,再反过去思考:谁在一直拖着她?
胡智仁。
谁能精准地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翁氏家?
胡智仁。
谁帮她查到那匹马的下落?
胡智仁。
谁在劫持事件发生时没有追上两个车夫让他们逃走了?
胡智仁。
谁给她安排有问题的房间?
还是胡智仁。
所有的答案全指向了这个人。
谢长晏霍然起身坐不住了。他想做什么?他想得到什么?如果只是她,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她一不会武功二没有权势,唯一与常人不同的不过是燕王对她的那么点牵挂……
等等!陛下!
对方的目的是陛下吗?
谢长晏迅速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最后断定一切是从滨州开始。
滨州,被困孤岛十五年的银门杀手突然出现,在父亲的纪念碑前杀了娘亲,被孟不离擒住后,虽被灭口,却留下了如意门的线索。
而她,果然对此穷追不舍,循着线索返回玉京,从燕王口中得知了当年的经过。
燕王早有除程之心,再加上她复仇心切,当即来了程国。
她在程国已近一年,对如意门一无所获。这个组织真如传说一般藏匿得十分深,一百二十年,足够它改头换面,毫无破绽。
如果那晚掳走她之人是如意门的,为何对方早不出现,非挑这个时候出现?
对了,是程王的寿诞!程王寿诞,三国来贺,这是一个很大的契机。
如果她这个时候在程国出点什么事,燕王很可能会亲自前来……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把自己拖住,拖到燕王抵达芦湾。
然而,这其中最大的说不通的地方在于——手段太温柔了。
她虽有些小机关,但毕竟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功,对方大可将她真的擒住关押起来。为何要胡智仁出面,还要找人假扮谢繁漪,甚至模仿谢繁漪的笔迹呢?
除非——对方想借此宣告什么。又或者……谢繁漪真的没有死。
但后者可能性太低,三姐姐若活着,没理由不回家,更没理由对付她。那么,如果是前者的话,对方想借谢繁漪之事表达什么呢?
谢长晏想不明白。
她最终咬紧牙关,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榻。
“看不出对手的棋路,等;看出对手的棋路了,更要等。”
“不要着急说破,不要着急回应,不要让对方发现你已经发现了。”
“如你这般不擅谋略之人,只有等得足够久,才有一线希望赢。”
她等。
谢长晏本以为肯定还要等几天。结果第二天,胡府的婢女来通知她,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回燕了。
她很惊讶。
心中满是狐疑地拿起行囊跟着婢女去见胡智仁,就见他一脸笑容道:“有个好消息,你的船回来了。”
“也就是说,孟不离回来了?”昨天去渡口订船时,她还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红船,想必是孟不离乘它回燕向陛下禀报她失踪一事了。
等等,孟不离回来了,也就是说——陛下很可能来了!
他们等到了真正想要的对象,所以,要开始下一步了!
谢长晏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还要若无其事,开心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见他!啊,等等,我忘了个小物件,给他的猫准备的,回去拿。”
谢长晏寻了个理由回房间,随手扯了几团绳子带上。在马车上时,她便一边笑眯眯地打着绳结一边同胡智仁说话:“那只猫太懒了,又胖得厉害,所以我便搜罗了很多不一样材质的绳子,编成结逗它玩……对了,见到不离,我是跟你的船走,还是坐自己的船?”
“你觉得呢?”胡智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回应的语音仍然温柔。
“坐我的船吧。那艘船是公输先生特地为我做的,比同类船要快。”
“还载有新式火箭,对不对?”
谢长晏编绳的手指停了一下,下一瞬,嫣然一笑:“别说,还真遇到过海盗,射了两排火箭,便跑了。”
“那太好了,沾你的光,我也能坐一坐当今世上最强大的战船了。”
谢长晏扬了扬眉,显得很得意,心中却暗道不妙。看来对方不止要人,还要船。于是她又多打了一个结。
马车很快到了渡口,谢长晏趴在车窗处,远远就看见了万灰丛中一点红——她的红船,果然停在岸旁。
谢长晏连忙露出喜不自禁的样子,不等马车停好便跳下车冲向红船。
果然,胡智仁急忙跟上,招呼奴仆帮她拎行李。
而谢长晏便在小跑之时,将那条绳结顺着长袖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地上。希望有人能看见她,记住她的脸,捡到这样东西,交到陛下手中。虽然可能性很低,但终归是一线希望。
那条绳上,共有六个结:第一个是蝴蝶结,第二个是双联结,第三个是如意结,第四个是藻井结,第五个是万字结,第六个是同心结。
连起来的意思就是:“胡跟如意门有关联,设了陷阱,万万小心!”
时间仓促,又在对方眼皮底下,实在没法说得更清楚,只盼陛下能心有灵犀,悟得其中真意。
但坦白说,谢长晏心中并无多少把握。
她来到船前,仍带了些许希望,希望孟不离还在船上,或者留了金吾卫在上面。然而,船舱中走出的船夫将踏板放下,纷纷弯腰行礼尊称公子时,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胡智仁自然是等到孟不离离开,完全控制了此船,才会带她过来。
谢长晏露出失望之色:“孟兄不在了吗?”
“我已派人去客栈等他了,若见到他,第一时间带他过来。我们上船等吧。”
谢长晏没办法,只好登船。脑中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跳海,以她的水性,应能游回岸求助。
然而,就在走进船舱的瞬间,一个人由内掀开了帘子,笑道:“十九小姐可算来啦!”
此人竟是翁氏,这也就罢了,翁氏笑容满面地示意她往里面看。顺着翁氏的目光,她看过去,然后,就整个人僵住了,再不能动弹半分。
海风和阳光透过开着的窗吹进舱内,那人跪坐在几旁的软榻上,正在插花。
一个剔透无瑕的白玉瓷瓶。
几把颜色形态各异的花枝。
那人信手拈来,插得随意极了,然而当她放下最后一枝花时,整瓶花疏落有致,令人望而惊艳——一如她的人一样。
谢长晏定定地望着此人,几连呼吸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