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梆,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更夫提着梆子走过天璇大街,突见前方两匹快马奔过,当即大惊,小跑着便想上前拦阻,“什么人?宵禁时竟敢……”
话未说完,后一匹马上之人长鞭飞出,将他卷起。
更夫不禁闭上眼睛,心想着我命休矣。但下一瞬,身子轻轻落在了街旁,竟是毫发未伤。
等他再睁眼时,两骑已驰远了。
更夫连忙收拾梆子跑去报备巡夜军,巡夜军当即全城搜寻。
而那两骑,此刻已过万毓林,直上岁寒山,最终在陶鹤山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华贞六年的五月,距离谢长晏去程,正好一年。山上积雪刚消,夜色如墨,仍带着沁骨的寒。
山庄门口焦不弃正在躬身等待,见二人到了,忙将马牵过去,转身带路。
彰华这才摘下斗篷,脸上带着难以掩尽的焦灼之色,甫一进屋,便开口问:“究竟怎么回事?”
焦不弃带他们进的,是一间偏僻的小屋,屋内一人跪在另一人脚边,正是孟不离和风小雅。
风小雅朝孟不离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用动,这才转头看向彰华:“陛下,先坐。”
彰华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跳后,坐到了风小雅对面。
“不离不善言辞,但他要说的事很复杂,所以回京后,先来找我,再由我禀奏陛下。”风小雅又示意焦不弃倒茶,等彰华将茶杯接入手中后,才说了下半截话,“谢姑娘……失踪了。”
“咔嚓。”茶杯在彰华手中破裂,里面的热水立刻溅了一身。
站在彰华身后的吉祥连忙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彰华示意不用,转头看向跪在风小雅脚边的孟不离,低声道:“全部过程细说一遍。”
“那就由我来代他说吧。”风小雅坐在椅上,腿上盖了厚厚的毛毡,脸色较三年前更苍白。
一旁的焦不弃取了三样东西来,摆在几上。
第一样,是程国的舆图。
“我从头开始说。去年六月,不离陪同谢姑娘去程国,途中遭遇飓风、海盗,后巧遇宜商胡智仁,一起结伴抵达芦湾。在那里,她与胡智仁作别,寄留了船,带着不离骑马游历。此后经历,皆在这本《朝海暮梧录三》中,想必陛下已看过了。”
第二样,便是新出的《朝海暮梧录》。
同以往两册的诙谐有趣截然不同,这本写得极为克制,用词冷静,不加任何个人观点,对比其所描述的悲惨事件,笔法甚至隐透出一种慈悲的温柔来。
彰华自然是看过的,甚至比所有人都看得早。因为,里面的每一节谢长晏都是写完后先寄给他,才集结坊刻的。
里面有这样的段落:“山北有村,名‘男娃村’,家家户户世世代代皆生子。因无女子,至年关时,有一风俗曰‘搜媳’,意指搜罗个媳妇回家过年。而邻边州县女子皆闭门不出,怕被搜走。另村中有一生子泉,泉下骸骨累累,皆为女婴之骨。”
里面也有这样的段落:“二月中,东生县有重生祭,所有成年男子皆需赤身**,跳进东山寺旁的丰谷冰川中,以冰水净身,再将桐木搭成高台,点火后撒上盐和芝麻,以火浴净身,以佑新年风调雨顺,子孙平安。另:说来稀奇,如此酷寒折腾,却无一人得病。”
里面还有这样的段落:“永平县男子成年,需猎杀兽类取其头颅悬挂于门上。兽愈猛则民愈敬。迄今最强乃猎鲨者,鲨骨达五丈,县中妇女逢年过节领童子至门前参拜,求祈强壮。”
这一年,谢长晏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我要看看他们的风土人情;我要看看那片土壤为何会滋生邪恶之花。”她走过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罪恶与不公。总体来说,程国是个推崇强者、重男轻女的国家,不计其数的女婴一出生就被溺死,而等他们的男子长大后,因为无妻可娶,要从别处买,故而催化了最开始的人口贩卖。
他国之恶,可引为本国之鉴。
故而年初,燕王颁布了新法令,禁止民间略卖人口,一经发现,无论是否已卖,都处以磔刑,知情收买者与同罪,不知情者黥为城旦舂,举报者赏帛三匹。十岁之下孩童,不管其父母是否自愿,皆视为略。
此令一出,临海几个洲简直成了重灾区。短短三个月,从那儿就搜捕到类似略卖人口的船只七十余条,查处诱口奸人三十余人,最令人崩溃的是还从船上找到了三大箱药丸,一审之下才知道都是用杀死的孩童的骨头炼制的。
白生生的骨丸抄船时漏撒在地,围观百姓无不掩面痛哭。
燕国尚且如此,更难想象其他三国。
薄薄一本《朝海暮梧录三》,如同一记重雷,砸向了粉饰出来的清平盛世。因此,此书面世后,褒贬不一,有人拍案大骂,有人抱书哭泣,还有人嗤鼻道“写的什么玩意”。
作为书作者的谢长晏,对于这些全不在乎。她所在意的,只有一个——如意门。
如意门在哪里?如何运作?如何接触?如何才能端掉他们不留后患?
“四月初七,谢姑娘收到邀请——程国大皇子麟素,在拜读了《朝海暮梧录三》后,想见一见十九郎。”风小雅看向长几。
几上摆的第三件东西,便是麟素的请柬。
“三位皇子中,麟素性格绵软,并不为程王所喜。但此人比涵祁和颐非要有仁善之心。邀谢姑娘,是想向她了解书中所写的那些骇人听闻之事是否属实……”
彰华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是否属实,他心中能不清楚?”
风小雅笑了笑:“那便是想听听她的意见吧。毕竟,他邀请她时,不知十九郎是女子。”
彰华听出风小雅话中另有所指,不禁愣了愣,两人目光交错,彰华垂下了眼睫。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也知道风小雅看出他失态了,更知道这失态是源谢长晏而起。
因为她离奇失踪,遍寻不着,生死未卜,所以此刻的他其实忧心如焚。
然而,如此忧心之下,还介意麟素邀请谢长晏见面这种小事,可见是源于不可说的嫉妒。
彰华深吸口气,恢复了镇定之色,抬眼道:“继续。”
“谢长晏欣然赴宴,她也想听听未来掌权者的想法——虽然,我们都知道,麟素不可能是下一代程王。”
彰华抚摩着焦不弃新倒给他的一杯茶,没有作声。
“但是到了地方,没见到麟素,而是见到了程国的公主——颐殊。原来,麟素临时病倒,未能赴约,只能请妹妹代劳。两人相谈甚欢。事后,颐殊公主亲自将谢姑娘送回了客栈。”
彰华微微皱眉道:“听说若论受宠爱程度,颐殊远胜三个哥哥。”
“是啊,一个出了名的重男轻女的国家,君王却偏爱女儿,这很有趣,不是吗?”
彰华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跪在地上的孟不离:“然后长晏便失踪了?”
答话的依旧是风小雅:“回客栈途中,谢姑娘似看见了什么,整个人显得很是震惊。跟颐殊告别后,她便跟不离说要睡了。第二天早上,不离见她未按时起床,进去看才发现她不见了,未留下只字片语。”
彰华注视着孟不离:“以你的武功,不可能有人偷偷潜入客栈掳走她而不被你发觉。”
孟不离的唇动了动,露出羞愧之色,最终匍匐在地。
“你当时不在?”彰华的眼神一下子尖锐了起来,“你做什么去了?”
“他的猫……死了。”
彰华一怔。
风小雅轻叹道:“他将猫葬在树下,走了一刻钟。就那么,一刻钟。”
“猫怎么死的?”
“病了好些天,那一夜熬不住,喘息着走了。”
“不似人为?”
“不像是。”
彰华的目光闪了几下,陷入沉思。
“自发现谢姑娘不见后,不离召集船上待命的暗卫们四下搜寻,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而且查证排除了麟素和颐殊的嫌疑。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谢长晏自己离开……”
彰华打断他:“她不是那么不稳重之人,若有急事离开,必会知会一声。”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她落入如意门手中了。”
只有如意门才能做得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也只有他们有理由那么做。
“咔嚓”一声,彰华第二次握碎了杯子。而这一次,流下的不止茶水,还有血。
“陛下息怒!”吉祥连忙为他包扎伤口。
风小雅看了孟不离几眼,才缓缓道:“不离失职,任凭处置。但他有个请求——能否在找到谢姑娘之后,再处置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终是要给你一个交代。”
“她不会死。若真是如意门的人将她掳走,那么,一个活着的谢长晏,远比死了有用。”彰华至此站起身来。
风小雅见他要走,连忙推着轮椅跟出来:“你打算如何做?”
此刻天已微亮,薄光从云雾间隐透出来,照着荒芜的庭院,也照着彰华的脸。他一字字道:“程王寿诞,给朕发了请柬,所以——朕决定亲自去程国走一趟。”
华贞六年五月初九,燕王抱恙,遵医嘱前往骊山静养,政事交付李范袁三臣共理。无人知晓,他是秘密带了吉祥如意及千牛卫二十人,远赴程国。
六月初二,彰华抵达芦湾时已入夜,直接去了谢长晏失踪时落脚的那家客栈。客栈坐落在繁华的云翔大街,就叫云翔客栈,算是芦湾最昂贵的客栈之一。昂贵,在程国,即也意味着安全,更何况,此客栈隶属于胡家所有,正是胡智仁一手为谢长晏准备的。
客栈分上中下三层,共有伙计仆婢六十人,人眼复杂,想偷偷掳走一名客人,几不可能。谢长晏的房间在三楼的最东间,顶着头,门框上盘绕着两条蛇形雕纹,闹中取静,布置十分舒适。
自谢长晏出事后,胡智仁第一时间封锁了房间,不允许再有客人入住。因此,当彰华来时,房间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与风沙漫天的北境不同,地处南海的芦湾空气湿润,十分整洁,虽一个月没打扫也没什么灰尘。在彰华无意掀开枕头时,还在床单上发现了一根头发。
他一眼便断定,这是谢长晏的头发,又黑又粗,还有点天然卷,因为疏于保养,跟宫里头那些油光锃亮的柔顺长发不一样。
她的头发,曾在冰点以下的水中**漾,曾穿梭过万里风沙,经常随随便便擦干,经常用手胡乱梳理,因此有些干涩,有些毛躁,烙印着主人的漫不经心。
然而落在彰华眼中,这大概便是世间最美的一根头发了。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锦囊中。
那边吉祥做了初步的查视后,回来禀报道:“陛下,此地共有东南两扇窗户,南窗对着客栈里面,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东窗外是一条死巷,人迹罕至,堆放着杂物,还有一口枯井。如果对方是带着谢姑娘从东窗离开,除了那口井,想不出其他途径。”
“命人爬下井去看看。”
“是。”吉祥说罢又匆匆去了。
如意则留在房间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问:“陛下,咱们不去驿站吗?”
“今晚先住这里,看看入夜之后,会是什么情况。”彰华抚摸着东窗的窗棂,望着在死巷中探索枯井的千牛卫暗卫们,目光微闪。
然而这一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房间安静极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中,空气里浸**着海风的湿润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令人卸下防备和疲惫。
彰华躺在榻上,注视着那根长发,心头一片空****。睡不着时,他便起身走到东窗处,外边一片深幽,月光淡淡地照着夜色中的芦湾,枯井方向全被阴影所覆盖。
天亮时分,吉祥回来了。
“枯井中确有密道,不过已经坍塌,挖掘许久才重新连通,密道尽头,抵达的是一处琴行的后门。”
一夜未眠的彰华立刻起身。
琴行就在云翔大街上,距离客栈不过百丈,布置十分奢美,却门庭冷落,并无客人。
因此,当彰华带着吉祥如意到时,所有的伙计全都精神一振,殷勤地上前招待。
彰华的目光从厅中依次排列的琴上掠过。
不得不说,此琴行确实有点水准,款式众多不说,还有几具珍贵古琴。然而,彰华志不在此,因此只看了一眼,便道:“还有更好的吗?”
“这具雷我琴,乃小店的镇店之宝……”伙计刚待介绍,吉祥打断了他:“我们公子,想要更好的。”
伙计愣了愣,说了句“稍候”,便进内室去了。
吉祥靠近彰华道:“隔壁的蔡家铺子,似有异样。”
“什么异样?”
“发现了麟素的私卫。他们似在等谁。我们进来,被盯上了。”
彰华一笑:“所以,密道是故意通至此地,好祸水东引吗?”
吉祥愣了愣。而这时,伙计去而复返:“公子,我们老板请您进去——”
彰华当即带着二人走进内室。内室中,坐着一个人,光影暗淡,身形微佝,穿着极厚的衣服,还在轻轻咳嗽。
如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就是这家琴行的老板?”
彰华替那人做了回答:“是。不仅如此,他还是程国的大皇子。麟素殿下,又见面了。”
“燕王陛下,好久不见。”那人转过头来笑了笑,眉长如画,秀美自矜,有着模糊性别的美丽。
这下不仅如意,吉祥也很震惊——没想到坐在琴行里的人,竟是麟素!
为什么云翔客栈东墙外的枯井,会有一条密道通至此地?为什么此地会是麟素的地盘?难道掳走谢长晏的是麟素?还是,如意门早料到会有人查,所以如陛下所说的那样祸水东引,嫁祸到麟素身上?
一连串的疑惑在他心头浮起。相比之下,彰华却很是镇定,在麟素对面自行坐下,悠然道:“你们在等朕吗?”
“坦白说,并不是。”麟素为他倒了杯茶。
“那是谁?”
“唔……”麟素说到这里,转向了外室方向,“等她。”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伙计的招呼声,然后,一个女声轻轻道:“我要试琴。”
如意眼睛一亮,只觉这声音如黄莺出谷,清丽婉约,好听极了。
不久后,那女子似是坐下了,开始弹奏。第一记琴音跳起时,彰华眉心便是一动。
她弹的是《获麟》中的第一段,名《伤时麟兮》。
麟兮麟兮,合仁抱义,出有其时。
不陷于阱,恢恢网罟而无所罗。
麟兮一角五蹄,时其希,气钟两仪。今出无期,食铁产金空其奇……
同谢长晏一样,彰华自己虽不擅弹奏,却是个一等一的听乐人。燕宫中的乐师虽不及璧国多,但也算高手云集。更有风小雅那样当世不二的音律天才,自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可以说,能入彰华耳的乐,已不多矣。
然而,这曲《获麟》实是弹得太好,悲愤若铿锵涛鼓,凄凉似叹息若虚。勾起了彰华的一些心事,不禁大为悸动。
他想起了在万毓林的溪边再见谢长晏时的情形——
当时,她跪在胡桃树下,挖了一个坑,将郑氏缝制的狐裘放入坑中。
在那之前他们曾相处过大半年,他教导她,磨砺她,他见识了她的轻颦浅笑,娇憨嗔怒,也见识了她的羞愧懊恼,青涩天真。
然而,直到万毓林再相见,他看见那个样子的谢长晏时,才第一次感应到内心的悸颤。
想保护她。想安慰她。想擦干她的泪水。想抚平她的忧伤。
想立刻铲除了如意门,了断了恩仇,再将世间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博她一笑。
——他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真正爱上谢长晏。
然而,如今佳人音讯全无,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伴随着弹琴人最后一记弦声的悠悠消逝,彰华抬起手,鼓起了掌。
“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如意,去把那把琴买下,送给弹琴之人。”
早就好奇的如意立即冲了出去,而吉祥则是诧异地看向彰华。
麟素在一旁扬眉道:“陛下竟如此喜爱这首曲?”
“嗯。”正所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是他的心有了这样的顿悟,再借助弹奏者的琴声令他看清。
长晏,你在哪里?可饿到?渴到?被伤害了吗?
不用怕,朕一定会找到你的。
就算把整个程国掘地三尺翻个个儿,朕一定会救你出来,然后,带你回家。
彰华不再说话,起身离座。
麟素道:“陛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有什么事,驿站再见吧。”彰华从后门走了。
麟素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打了个响指,招来侍从:“查出燕王为何秘密来程了吗?”
侍从跪地答道:“他来此地前,去了一趟云翔客栈,似在找人。”
“云翔客栈?为何听起来如此耳熟?”
“殿下忘了?三公主曾借你之名约见十九郎,那个十九郎就住在云翔客栈。三公主回来后还大发了一通脾气,因为那个十九郎竟是个女人……”
麟素的目光闪了闪,掠向外室,那个弹琴者似也告辞离开了。“不管如何,派人盯紧燕王。父王寿宴在即,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马车上,如意显得极为兴奋:“陛下!弹琴者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如果不是脸上有红疤的话,当真算得上是个绝色美人呢!你说她跟鹤公比,谁弹得好?”
“当然是鹤公。”吉祥答道。
“你能听出门道?”如意斜睨了吉祥一眼,“我觉得这位姑娘弹得更好,陛下都听得快哭了呢,陛下听鹤公弹琴时,可没哭过。”
彰华淡淡道:“确实小雅更高一筹。”
“为什么呀?”
“因为此女年纪尚稚,阅历尚浅,听音辨人,想必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姑娘。”见如意还是不明白,彰华便笑了笑道,“刚才那曲《获麟》,若小雅来弹,朕便不会想哭,而会万念俱灰。”
如意一怔,似有所悟。
吉祥转移话题道:“陛下,我们现在要去驿站吗?”
“嗯。”
“那寻找谢姑娘一事……”
“等。”彰华掀开车帘,望着天边风起云涌,低声道,“此地将有大乱。一动,不如一静。”
彰华抵达驿站不久,就收到了程王的请柬。
他将镂有银色图腾的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给了吉祥一个眼神。
吉祥立刻招来一名暗卫:“把你打探到的消息全部说出来。”
“是。我们打听到宜王也是亲自来的程国,中途落水,为璧国使臣所救。璧国派出的是东壁侯江晚衣和大将军潘方。随行的还有个叫虞氏的小姑娘,据说是江晚衣的师妹,在使臣中很有威望。”
彰华听了一耳朵,本没太放心上。谁知,暗卫又道:“就是先前在琴行弹奏之人。”
吉祥惊讶道:“这么巧?”
“不仅如此,她跟宜王也交情匪浅,昨夜程三皇子邀她单独赴宴,一夜未归,今早是宜王亲自去接她回来的。”
彰华失笑起来:“是吗?能令赫奕如此殷勤之人,必不会只是弹琴弹得好。早知道就出去见一面了。”
吉祥提出疑惑:“程大皇子说他在等虞氏,这又是何故?”
彰华翻转着手中的银蛇请柬,轻轻嘲讽道:“看来,程王活不久了。”
吉祥一惊:“陛下的意思是,三子夺嫡,璧国支持的……是麟素?”
“十有八九。”
“那……宜王呢?”
彰华沉吟了一会儿:“赫奕本质上是个商人,谁能给他的利益最大,他就支持谁。”
“那么……陛下您呢?”
彰华反问吉祥:“你觉得呢?”
吉祥斗胆道:“陛下肯定要选一个贤者。”
“噢?为何?”
“只有如此,才能帮您跟谢姑娘对付如意门。”
彰华注视着吉祥,再看看一旁榻上已经呼呼睡着的如意,明明是孪生兄弟,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在如意那儿至清如水,在吉祥这儿至明如镜。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吉祥的肩:“你们兄弟二人的脑子,怕是都长在你一人身上了。”
吉祥也看了眼打呼噜中的如意,“扑哧”一笑。
“走吧。”彰华勾了勾嘴唇,“去看看命不久长的程王。”
彰华在程宫看到铭弓时,他正坐在椅上晒太阳。
半年前,这位野心勃勃的帝王突然中风倒下,从此一病不起。他的脸上有两道非常深的法令纹,眼角下垂,看上去像一只愁眉苦脸的老豹。
陪伴在其身边的,只有两名娇俏的宫女。
“陛下,燕王到了。”一名宫女凑到他耳旁道。
铭弓有些呆滞地转过头来,目光却掠过彰华,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并不说话。
宫女有些歉然,向彰华道:“陛下刚吃过药,可能困乏了……”
“无妨,朕陪他坐坐。”彰华一掀袍子,在铭弓身旁坐下了。
两个宫女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彰华又道:“茶呢?怎么?你们的陛下不喝茶,朕便也没有茶吗?”
一名宫女连忙惶恐地去取了。另一名宫女伏在铭弓脚边,为他轻轻捶腿。
一时间,花园内安安静静,只有夏日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彰华再次看向铭弓,想到自己六岁时,差一点就被如意门的人送到此人手中,再看此人如今毫无生气的模样,不禁一叹。
唯方四国风云交际,程王蓄力已久,想要攻打宜国。而燕在他的布局下,亦造船增兵,打算乘虚而入,就此灭了程国,结果程方突然折帅。
一场大战就此落空,程王虽垮,程国却暂时安全了……此中玄机,着实令人感慨万千。
如果他没有猜错,此刻的程国已陷入了夺嫡的内乱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而最有可能胜出的皇子,必是如意门所支持的那一位。甚至,如意门正是从燕的布局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提前出手毒倒了任性妄为的铭弓,打算扶植一个听话的新帝。
那么,谁会是他们的下一个傀儡?麟素?涵祁?还是颐非?
而铭弓私下约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照理说,铭弓都病成这样了,应已失去了自主权。那么,是谁借他的名义将自己引入宫中?还是……
彰华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他转头顺着铭弓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乃是一棵树。树非常高大,约有十丈高,树皮灰黑,上面横七竖八地交错着许多割过的痕迹。
彰华若有所思地看向铭弓,而铭弓这时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眼神极尽复杂。捶腿的宫女突然低声道:“燕王陛下,我们君主为大皇子所控制,不得自由。求陛下相救。”
彰华挑了挑眉毛,看着铭弓,铭弓却又垂下眼,似未听闻。
彰华便笑了笑,道:“我凭什么救?”
宫女急声道:“事成之后,便将陛下所要之人还给您。”
彰华骤然起身,手在袖中握成了拳,纵然面色不显,但一颗心已狂跳起来——长晏在铭弓手上?!
然而,铭弓于此刻再次看向了那棵树。
彰华微微眯眼,就在这时,取茶的宫女回来了,捶腿的宫女立刻低下头去,再没说一个字。
彰华沉默半晌后,缓缓坐下。
而这时远处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大殿下到——”
彰华回头,就看见麟素有些行色匆忙地走了过来,未待行礼,便已先斥责宫女道:“父王吹不得风,你们难道不知?还不快推父王回殿!”
宫女们连忙跪下请罪,然后匆匆推着铭弓走了。铭弓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似已打起了呼噜。
麟素这才转向彰华行礼道:“燕王陛下,父王这半年来神志时好时昏,此番给您下帖,想必是一时糊涂所致。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彰华将请柬从袖中掏出,递给了麟素:“难道不是你下的帖子吗?”
麟素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后竟是将请柬接过去,默默坐下了。
彰华见他默认,不禁又是眉心微皱。
麟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似终于做出了决定,开口道:“燕王陛下,说来唐突,但我一直……很仰慕您。”
彰华轻笑出声。
麟素的表情却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我三岁时,被父王带至兵器库中,他将一把长刀递给我,那把刀很沉,我拿不动,跌倒在地。父王反手打了我一记耳光,骂道:‘废物,如此荏弱,将来如何继承大统?’自那时起,我便一直很惶恐。”
“所以,你之所以请朕来,是为了倾诉心事的?”彰华虽在微笑,话却无情极了。
麟素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凝视着他,因为皮肤极尽苍白,所以眼下的阴影便显得更加明显。“陛下,您在心中恐怕觉得是我囚禁了父王,把控朝纲,想要取而代之,是吗?”
彰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回应。
“恐怕天下人都是这么想的……也罢,打搅陛下了,来人,送燕王回驿站。”麟素说罢起身,黯然离去。
彰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却始终未做挽留。
回驿站的马车上,彰华闭着眼睛靠在榻上,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疲惫。
一旁的吉祥不敢多问,正在忐忑之时,彰华低声道:“朕的错。”
吉祥一愣。
“朕竟未能及时察觉程国内的纷争,令长晏在这种时候卷入此中。”
“不是如意门掳走的谢姑娘?”
“就算是,也是冲着朕来的。”掳走一个写游记的十九郎能做什么?对方看重的是“燕王前任未婚妻”的身份。
虽然他们已经解除了婚约,但有心的话还是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谢长晏身边始终有燕王的暗卫在随行保护;比如谢长晏有一艘燕王相赠的船;再比如燕王迄今未娶……
如果,铭弓真的是被麟素软禁,那么他此番通过如意门掳走谢长晏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引燕王来救他。但,那个宫女的话真的可信吗?
还有麟素,已经得到璧国支持的麟素,看似已经胜券在握,却为何目光阴郁隐透绝望?他也试图在对燕王求助,求的又是什么?
不管如何,谢长晏因为自己而被抓走,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他不能在这场博弈中走对棋的话,谢长晏必成弃子。
一想到这点,彰华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事实上他从不曾像表面看得那么风光。都说燕王生来顺水顺风,登基之后从善如流,功绩卓然。然而谁能知道光鲜事迹背后,暗藏了多少凶险龌龊,生死攸关。
他曾无数次愤怒,也曾无数次彷徨,双手颤抖地握紧拳头,再不得不逼自己慢慢松开。
二十二年来,他失去的东西不计其数。每一次都只能默默凝望,独自承受。而这一次,命运睁开猩红的眼睛,再次朝他嘲弄地笑,仿佛在说——
再重生一次啊。
你不是自诩蝴蝶,能二度破茧重生吗?那么,再来一次吧。
彰华突然抬眼:“小雅那边,准备好了?”
“是的。滨州、隐洲、鞅洲三地水军已经集结,随时等候调令。”吉祥说到这里,面有迟疑,“不过……太傅在时曾言‘止戈为武’,咱们大燕真要主动发起干戈吗?”
“主动?”彰华眼中闪过一抹凛冽之色,“你错了,干戈已起,我们已被动入局。”
在如意看来,燕王从程宫回来后心情虽然不好,但精神很振奋,目光格外地亮,而且秘密接见了好几拨人。
至于陛下在做什么,他却是不知道的,或者说,故意没去掺和。
虽是双生子,但无论体力还是智力都似在娘胎里就被吉祥抢走了,认字习武都落弟弟一大截,时间一长就索性自暴自弃了。练武多累啊,烈日暴晒风雨无阻睡眠不足;背书多累啊,枯燥乏味昏昏欲睡头疼欲裂睡眠不足。他是宦官,这辈子再叱咤风云建功立业又能如何,不如及时行乐。
而燕王,也不需要他的智慧武力,大多数时候,他在陛下身边,只是个逗乐解乏的存在。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跟蝴蝶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他会说话,蝴蝶不会说话。
可是,如意又很崇拜燕王,在他看来,再没有比彰华更英明神武和善可亲的君主了。尤其是年初的禁略卖令一出,他当场在殿堂之上大哭起来。
他和吉祥是孪生兄弟,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又娶后娘。五岁时父亲病死,后娘便将他们卖入宫中当了阉奴。虽然后来他跟吉祥因为八字好而被太上皇选中,陪伴在彰华身侧,得了无上恩宠,但如此残破之躯,终是毕生之憾。可惜他们被卖入宫中不久后娘也病死了,想报仇都没对象。
如果这道“十岁之下孩童,不管其父母是否自愿,皆视为略”的政令当时就有,该多好啊!
如意在殿堂上泣不成声,以至所有大臣都不得不停下议事,尴尬地看着他哭。
有个大臣提议“要不要请如意公公去后殿休息休息”时,彰华一笑道:“这便看不得了吗?他还能哭给诸位爱卿看,而有多少被私略的孩童,哭天抢地却无人听闻。诸位爱卿,是时候好好看一看,听一听他们的哭声了。”
当时大臣们的表情,各种各样,精彩极了。
退朝后,如意再次向燕王表达感激涕零之情,彰华却有些悲悯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只觉后母无良,才令你落得如此境地,却为何不怪皇家阉人为奴?”
如意一愣,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可是,要侍奉后宫的太后娘娘们,不就得干干净净的吗?”
彰华闻言不禁失笑,半晌后,拍了拍他的头:“玩去吧。”
如意不禁看了一旁从头到尾沉默的吉祥一眼,摇摇头,将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部丢于脑后,真的玩去了。
他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很多事情也不想明白。从某种角度来说,彰华真正倚重的心腹其实只有吉祥,他是沾了弟弟的光顺带的。但有时候如意又觉得,他比吉祥更能感知彰华的喜怒哀乐。
比如今早起来,接到一封密笺时的彰华,几乎是雷霆之怒。
虽然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可如意就是知道,陛下气极了!
彰华将信笺放到蜡烛上烧了,等信笺彻底烧成灰烬时,肃然起身道:“通知千牛卫暗部,行动。”
吉祥当即遵命而去。
如意宛如天生直觉的小动物感应到了山雨欲来之势,不由得放浅呼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彰华。
彰华在几旁站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害怕?”
如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怕什么?”
如意咬着嘴唇道:“因为……陛下……在害怕……”
彰华目光微闪,忽一叹:“你说得对。朕确实害怕。因为……程王的宫女求朕救他,但千牛卫暗部夜探皇宫,程王已不见了。”
“程王不见了?谁?谁那么大胆子?”
“表面看是三皇子颐非。但据暗部回禀,中途另有一拨势力出现,掳走程王。”
“也就是螳螂抓虫鸟在后面?”如意震惊,“那鸟把程王抓去哪儿了?”
“不知。”
“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们该走了。”彰华说着拿起了他的行囊。
如意一愣:“啊?”
“朕来前便已命滨鞅二洲水军入迷津海,现他们已过长刀海峡,伺机从西北二侧包抄芦湾,再过一个时辰便会海上交兵。此刻不走,便走不了了。”
如意小跑着追上彰华的步伐:“可、可是陛下,谢、谢长晏还不知在哪儿呀!”
“既然查不出她在何处,那么,便逼他们让她亮相。”彰华勾起薄薄的唇角,缓缓道,“一味被动,玩阴的,可不是朕的行事作风。”
如意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要用水军向程施威,届时谢长晏就是最好的人质,擒她之人必会主动将她送出来好跟陛下谈条件。虽说兴师动众,却又不失为快刀斩乱麻之举。毕竟,如今的程国一盘散沙,是最乱之时,也是最可乘之机。
说话间两人上了马车,如意跳上车辕,习惯地去拿手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仪容,刚想把手套收回怀中时,却听彰华道:“戴上吧。记住,只是出去逛逛,跟平日里并无不同。”
如意当即又开心地戴上了手套,挥鞭赶车,出发前行。
这一天是六月初七,他们来到芦湾的第四天。天色将晚,海风咸湿,云层压得很低,街道行人都似被罩上了一层灰纱,显得十分黯淡。
如意赶着马车,按照彰华的指示兜了好几个圈,慢慢地朝渡口方向走去。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眼看渡口就在前方,如意心中一喜正要加速时,前方青石板路上突然跳出两名黑衣人,单膝下跪,拱手行礼——也拦住了去路。
如意连忙勒马,竖起眉毛叱喝道:“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黑衣人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张名帖,浅紫嵌银的纸张右下角,绘了一个白泽的图腾。
白泽!